刘永谋：技术祛魅，世界正失去灵性

我们生活的时代，与其说是科学时代，不如说是技术时代。对于 AI 时代的技术新世界，人们关注得还远远不够，了解得还非常少。偏偏 20 世纪下半叶兴起的新科技革命，最大特点之一是 ：它的影响深入到世界的每个角落，既改变了自然和社会，亦与每个人的日常生活密切相关。AI 时代是技术时代的新阶段。智能社会的知识分子，应该努力研究 AI 时代，提醒全社会关注新科技的社会冲击，警惕智能社会未来的技术风险和社会风险。

我曾经提出过，技术的反叛催生技术“新世界”，而技术新世界有四个紧要之处。第一，技术合理性取代科学合理性成为我们时代合理性的基础，由此，人类社会走出知识贫困，步入知识冗余的 AI 时代，甚至患上“知识的银屑病”。第二，人类的智识活动在技术反叛之后不断加速，促使智能社会持续加速，进步主义向前一步进化为加速主义。第三，智能治理和技治社会的兴起是新科技社会运行的最重要特征，而新冠疫情因其对智能治理的强力推动而成为人类历史上划时代的事件。第四，技术对社会的影响深度达到全新阈值，其中关键是新科技尤其是智能技术不再满足于改造外部世界，它的力量开始深入到人的肉身与精神。21 世纪智能社会中的人类进化不再仅仅等待环境选择，而是开始以新科技为手段走向自主自觉的“身心设计”。

上述四个紧要之处的背后是技术祛魅的智能新世界的逐渐浮现，崛起于其中的是新一代“科学人”。

说起思想，很多人必称古希腊。说起古希腊，大家总要讲起苏格拉底，讲起德尔菲神庙的神谕认定苏格拉底是彼时最有智慧的人。对此，苏格拉底说：可能因为我自知我无知，所以最有智慧。德尔菲神谕被视为一种高于人类智慧的存在，能够辨别人类最有智慧的人。尤其是刻在神庙石柱上的一句箴言—认识你自己—频繁地出现于后世的哲学书籍中，被后学进行过各种诠释。

最近的考古学和地质学研究表明，德尔菲神庙建造的地点位于两条地震断层线的交会点上，地壳深层的有毒气体如乙醚、硫化氢等沿着裂缝渗入神庙。专家猜测 ：神庙地处地震活跃带，磁场非常强烈，刺激人的大脑异常活跃，加上在女先知进行预言的小房间中，有毒气体足以让人中毒，进而产生各种幻觉，神志不清以至于胡言乱语——这便是神谕的真相。

照此推理，古希腊伟大的智慧、超越的向度，其源头离不开中毒或受刺激之后的癫狂反应。的确有记载表明 ：有女先知预言之后，返家则昏迷不醒，最后一命呜呼。

除了德尔菲神庙，还有许多古代圣地被技术祛魅。土耳其著名的冥王殿，因“牺牲”进入其中全部倒毙而闻名，专家解释说因为大殿中有大量二氧化碳，沿着所谓“地狱之门”冒出来，使得赶入其中的动物窒息而亡。

被技术祛魅之后的世界，或许是更真实的世界，但无疑是一个没有魅惑、奇迹、神圣的冰冷世界。在其中，人生如白驹过隙，我们如何能获得慰籍和温暖呢？

读到德尔菲神庙的技术分析报告，作为哲学家，我着实倍感泄气。但，中毒的皮提亚的胡言乱语难道就不能包含智慧吗，最高级的智慧难道不能在癫狂中现身吗？但我也知道，将智慧与癫狂联系起来的类似思想，在 AI 时代就已经输了，它注定被技术理性支配的大众所抛弃。

为什么？进入 21 世纪之后，人类对自身的理解日益受到生物学、医学、心理学、精神病学等自然科学研究成果的影响。人的自我认识，人是什么，如何做人，之前我们曾求助于哲学、文学、宗教和艺术，现在，我们越来越依赖于新科技的描绘。于是，对人类事务的全新理解正在成形，取代了传统的人文主义理解，此即“科学人的崛起”。

再比如对爱情的定义，不再是心心相吸，而是费洛蒙、多巴胺的分泌，是某种可以戒断的上瘾症。为什么男人比女人攻击性更高？这与男性体内的睾酮更多有关，可以用技术方法进行压制。为什么今天人类没有古代暴烈了？关键不在于后天教化，而在于进化过程中的自我驯化，人类患上了驯化综合征……

一言以蔽之，“科学人”是技术祛魅之后的人，是彻底失去灵性的人。

在“科学人”看来，根本谈不上什么“人是万物的尺度”“人为自然立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