幸福澳门 “C 位出道”！为何是他当选新一任澳门特别行政区行政长官？｜专访岑浩辉

岑浩辉，澳门特别行政区第六任行政长官，1962年5月出生于广东省中山县（今中山市）；1981年，以中山市文科状元的身份考取北京大学法律系；1985年，进入广州对外经济律师事务所任执业律师；1986年，移居澳门；1994年，考取澳门本地首批法院司法参事；1997年，出任澳门普通管辖法院法官。

1999年12月20日，澳门回归，年仅37岁的岑浩辉就任澳门特区首任终审法院院长；

2024年11月1日，岑浩辉在北京接受中央关于澳门特区第六任行政长官正式任命，2024年12月20日就职。

澳门回归25周年前夕，岑浩辉在澳门接受吴小莉专访，12月16日晚20:30，凤凰卫视中文台首播。

岑浩辉：能有这种机遇，

我觉得值得去尝试、去拼

吴小莉：您是什么时候开始觉得，有可能会参选澳门特区新一任行政长官，怎么萌生这个念头的？

岑浩辉：澳门是我的职业生涯最重要的地方，二十几岁就开始了，所以能够有这种机遇、这种机会，让我去利用所学的、我的经验去贡献社会，我觉得值得去尝试，去拼。今年澳门已经回归二十五年了，国家也在发展变化，那我们澳门是不是总结一下二十五年来我们“一国两制”的状况，现在澳门面对的问题，大家一起去考虑，所以当时有朋友聊天，说尝试尝试，那我就认真地考虑了，跟家人也商量一下。

吴小莉：家人同意吗？

岑浩辉：同意，家人对我的事业方面，从来都大力支持。但是要付出，就没那么多时间了，不能像以前一样“自由”了。像我们以前每年都会安排去旅游，从西藏到哈尔滨，我都带小孩一起去，多好，但是要竞选特首，那就要付出。

吴小莉：因为要竞选了，您把“玻璃罩”拿开以后，亲自面对澳门市民的时候，是不是感受真的很不一样？

岑浩辉：那不一样，因为有交流嘛，也很开心，跟大家交往没任何障碍，不觉得我当了二十几年院长或首席法官，跟市民交流有什么障碍。角色转换了，必须要跟他们交流、了解他们、认识他们。

吴小莉：您收到了好多好多的信息，有没有印象最深刻的？

岑浩辉：两大部分比较重——民生领域和经济领域，希望多元经济怎么样发展，怎么样改善中小企业的营商环境，这方面要求比较多一些。因为现在的经营环境、尤其是内外环境新的情况出现了，香港同样出现这个问题，希望我们政府能够带着企业一起去克服面临的困难。另外还有交通问题，市民说堵车比较厉害。

吴小莉：您把方方面面的问题分不同的司局，然后赶紧去想办法。

岑浩辉：对。我们开过会的，前天还跟大家一起开会研究，我的竞选纲领里面，有些是明年怎么做的，有些是后年怎么做的。然后找时间我还得分别跟各司局谈，如果他有一个想法，那我们的几个司，聚在一起，跨部门协调，这样的话呢，可能就符合澳门现在的实际情况，我们哪些能够去做。

37岁的首任澳门特区终审法院院长

是如何“训练”出来的？

吴小莉：您说您是老澳门人，1986年，是什么样的机缘让您决定到澳门来？

岑浩辉：澳门呢，在我读中学的时候已经听过比较多。从我1978年在广东中山纪念中学读书，它在广东中山的翠亨村，也就是孙中山故居所在地，那里的半山上的一个很漂亮的中学，到我离开那里，那个过程中很多港澳的人回来，有些港澳人的子弟都在那读书，所以那时就对澳门有所了解。

我大学毕业后在广州当涉外律师，有一天澳门的一个大公司找到我，说我是中山人，广东话很好，又是北京大学毕业，做法律研究的，涉外也比较擅长，他们需要顾问，当时有这个机缘，刚好我有个外婆是香港居民，有点联系，所以就来到澳门了。

吴小莉：您第一次到澳门的时候，对这个地方的感觉是什么？

岑浩辉：我倒是没什么特别欣喜的心情，比较平和，就是过来一个新的地方工作嘛，到这一看，澳门人不多，周围有古色古香的拱门，是欧式的那种。

吴小莉：1990年，您参加了澳葡政府的第一次公开考试，作为法律人才去了葡萄牙？

岑浩辉：去了科英布拉大学，在欧洲很有名的一个大学，它最有名的是法学院。当时是回归过渡时期，招了好多人，各行各业只要大学毕业，澳葡政府基本上都给赞助，去葡萄牙读书，叫做“赴葡就读计划”。

吴小莉：您从葡萄牙回来，就参加了法院的工作，是首批法院司法参事之一。

岑浩辉：对。葡萄牙政府第一次通过一个总督法令，设立这样一个职位——不是法官，但跟着法官学习整个司法运作。我当时跟一个葡国法官办案子，所有的卷宗来了，他先给你看，告诉你怎么办，我们跟着他了解整个诉讼程序，案子进来怎么处理，然后要看诉讼法典。这么一个职位，目标很明确，就是为过渡时期培养本地的司法官员，也叫做法律本地化的一个项目，所以当时政府开这么个位置招人，我还挺幸运的，好多人考，取五个。

吴小莉：就是您在葡萄牙学完以后，回来考司法参事？

岑浩辉：对，当时好多人考，有葡萄牙毕业的，有正规法学院毕业的，有澳门大学毕业的，哪都有，全葡文考法律。考我们的那个考试团职位可高了，那时候高等法院的院长、律师公会的主席、教授，还有法官，全埠这么考。能考上这个主要是因为什么呢？1993年从葡萄牙回来后，晚上继续在澳门大学读书，白天工作，1994年进法院后，也是晚上去澳门大学，白天跟着法官做司法参事。1995年培训中心开班，正规地培训司法官，所以整个过程一年半，一直到1997年7月7日，我印象深刻，公布任命我为法官，本地第一个！我们十几个人，有法官、检察官一起，我们真是一批华人的司法官，就这么地狱式的训练出来了。

吴小莉：1999年12月20日，您成为了澳门特区首任终审法院院长，您才37岁。当时是怎么能够做到的？

岑浩辉：实际上之前对司法运作，我已经有了解。1998年的时候，澳门政府有一个司法委员会，就是对法官、检察官进行管理的机构，法官的任免、推荐、管理都在这里头，是很重要的一个司法管理机构，权力很大，当时是第一次开放，说澳门的所有法官、检察官，你们选一个代表进去，他们选了我进去，代表整个司法界，参与司法管理。

吴小莉：行业的人士选您的？

岑浩辉：对，直接选的。当时我也没想到同事们、还有部分葡萄牙的法官、检察官都选了我，当时还有一个竞选的，是原来高等法院的法官，而且他是培训中心的主任，等于是我们的“校长”，来跟我竞争，居然大家选的我。澳门开埠以来几百年没有试过，本地选举产生的一个司法官员，参与到司法管理机构里面，原来都是葡萄牙的人。

吴小莉：澳门回归即成为终审法院院长，压力大吗？

岑浩辉：当时在1999年9月的时候，我审着一个比较大的案子，审完了，我就筹组我的三级法院院长，那时候有点压力。筹组的过程中，很好的基础就是，我们一批一起奋斗过来的华人司法官，我们叫“土生的司法官”一起，还有一些当时当我们导师的葡萄牙法官、检察官都留下来，有时候白天开庭，晚上我们在南湾，就是现在新八佰伴对面的一个旧地方，我们去准备新的司法组织纲要法、新的司法官通则，必须要把那两个法律拿下来，否则1999年12月20日以后，法院怎么运作？当时首先要确定终审法院有什么权限，原来的高等法院变为中级法院，它又审什么案子，新设立的法官委员会，由什么人组成，它怎么管司法官，哎呀，我真的想起来……

吴小莉：很难得。

岑浩辉：真是很难得！辛苦，但是很快乐。

岑浩辉：澳门是一个人情兴盛的地方

作为司法官，我曾提出一个“玻璃罩”理论……

吴小莉：澳门回归十五周年的时候，您就曾经说过，因为澳门的地域狭小、人情兴盛，所以对于法院或者司法单位的人员，一定要有非常好的制度保障，保障公平正义。

岑浩辉：澳门是一个人际关系很密切的社会，我现在越来越发现，尤其最近，它这种人情关系你想象不到。曾经出现过一个案子，我当合议庭成员，另外一个合议庭的成员，还有律师、检察官，你知道什么关系吗？中学同学。所以我以前说过一个“玻璃罩”理论，也就是说，我们的司法官，尤其法官，跟社会之间最好上一个“玻璃罩”把它隔开来，为什么隔开？你不能走进去、融进社会，你一融进社会，对职业的挑战、对人性的挑战非常大。

吴小莉：您说澳门这个地方人情兴盛特别严重，尤其最近，最近是发生什么了？

岑浩辉：因为我在筹组特区政府过程中，跟各界接触、了解，45天，我接触了多少社团？有到我竞选办的，有我去的，一共是238场，接触了4779人。

吴小莉：您只能把那个“玻璃罩”打开了。

岑浩辉：必须。然后提的意见有好几千条。在这个交往过程中，他说这个是谁的谁的亲戚，这个是谁的谁的关系。

吴小莉：他们说澳门就是一个社区，抬头不见低头见，都是大家的阿姨，三姑六婆或者是亲戚。

岑浩辉：对，你这个形容得很好，真是。

吴小莉：但是您在澳门都将近40年了，您也有亲朋好友，在办案的过程中，有没有出现过人情兴盛、让您很两难的情况？

岑浩辉：没有，基本上没有。因为我跟外面交往不是很多，接触的生意人比较少，一般面上的大场合，对你行使司法权没啥关系、没啥影响，因为你跟他没什么“瓜葛”。

吴小莉：尤其您的声名在外，大家都知道您守正不阿。

岑浩辉：这个呢，是澳门回归以后，我对自己的一个定位吧，我树一个榜样，不主动走进社会去，社会也知道了，你不要找他，他不会应约的，那就简单了。

以“赌城”闻名的澳门要怎么发展？

新一任特首回应

截至2023年，澳门博彩业收入在GDP中的占比为37.2%，但目前，澳门财政80%源于博彩税……

岑浩辉：澳门是一业独大，旅游博彩业占的比重非常厉害，现在我们的财政80%来源于博彩税，这个是公开的数据。

吴小莉：它占GDP降低了，但是占财政来源还是最大的。

岑浩辉：对。澳门和其它经济体GDP的含量，对社会各界、对政府税收的影响是不一样的。前段时间公布了，我们的人均GDP在世界上排第二。

吴小莉：这么多年来，都说澳门的产业要多元化发展，您对刚才提到的澳门GDP跟财政税收的问题，看得也比较清楚，必须要分散、要匹配。

岑浩辉：多元化的问题应该考虑，我们澳门的优势在什么地方？国家给我们的定位是什么地方？首先国家给澳门的定位是旅游休闲中心，我去过很多地方，澳门中西文化的交融是比较集中的，那么好的一个城区，我们怎么利用好、推广好它？所以旅游休闲，将来应该是要跟博彩业规范管理一起好好规划的。

通过旅游博彩业的发展来推动、尤其是带动起我们经济多元。文旅怎么样把澳门休闲中心这个独特的优势，向其它国家、海外推出去，吸引比较高阶的旅游休闲的人群阶层过来；另外一方面，我们怎么利用好中葡这个中心平台。

吴小莉：您对葡语非常熟悉，有没有考虑上任之后能够到葡语系国家走一走，去宣传澳门，或者是招商引资？

岑浩辉：会的，明年我考虑可能去有些葡语系国家联系。

吴小莉：您曾经也说过，因为博彩业、文旅业在澳门的发展比较迅速，所以很多的人才被挤占了，未来要怎么解决这个问题？会不会也会像香港一样，对外开放一些高才计划？

岑浩辉：我们有一个引进人才的计划，但是我们将来的人才发展，要考虑澳门有什么优势可以吸引他们来，我们可以创造什么平台，让人才来了以后，能够留得住，这很重要。所以我们高科技的发展、研发各方面，要考虑一下，怎么创造条件吸引更多的人才，而且让我们的年轻人，也有机会投入到高科技的行业去就业。我们的年轻人就业有些压力，不能要么是做文旅，要么就是当公务员。

横琴为澳门经济多元化发展提供新路径，截至2024年11月21日，经横琴口岸出入境的客流总量超过2000万人次，同比增长38.2%。

岑浩辉：我们横琴有一个很好的地方，它能不能打破一些旧的思维，我们跟广东省一起、跟国家的有关部委一起探讨，真真正正地把横琴深合区发展起来，带动澳门的经济多元，这个我考虑得比较多一些，也有些想法。

吴小莉：我也听您特别提到，希望两地税制一体化能够在横琴尽快实施，有什么具体的想法和做法？

岑浩辉：横琴属于内地管辖区域，但是澳门又参与进去，我们有个共管体制，能不能利用好我们澳门“一国两制”的优势，在体制机制方面创新？你吸引投资，整个体制机制怎么对接、衔接很重要。我就是搞法律这方面的，所以这方面也去要求我们高度衔接。所以过了年我要去广东，跟他们一起交流、探讨一下。

制作人：韩烟

编导：郑书筠

编辑：金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