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性之力源于智慧、信念、情感的传达,但她也可以是最为直白且原始的身体力量。2024年巴黎奥运会开幕式上,十座女性镀金雕像浮出塞纳河面成为最震撼的场景之一。这些在法国历史上留下印记的女性覆盖了人文、艺术、政治、体育等多个领域,以古喻今地凸显出女性力量在当今时代的广泛多元。
本期《W》,我们邀请张伟丽与陈翠梅来到镜头前,以返璞归真的力量为主导,请她们奉献一场精彩的“ 演出”。一个是马来西亚华人电影导演,一个是中国综合格斗运动员,她们的成长背景和所处环境差异极大,却在关于格斗和电影的较量场上,找到了她们心中早已存在的“共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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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伟丽和陈翠梅的初识始于电影。陈翠梅写了一个综合格斗的短片剧本,讲述一个女运动员隐瞒伤情,执意参赛的故事。她想让张伟丽出演主角,两人在线上见了面。虽然最终项目未能实现,但她们在习武方面找到了共同话题。
陈翠梅对中国传统武术和综合格斗略有涉猎,近5年则沉浸于巴西柔术。她为张伟丽设计的角色将传统武术融入综合格斗,用以柔克刚的风格打比赛。现实中,张伟丽也确实从传统武术中汲取了大量养分,通臂拳用松弛发力感制造出的穿透力、太极拳对平衡的掌控、八极拳对肘力量的运用、中国式摔跤在缠抱状态中的实用性,这些都被她融入训练和实战。
习武的交集也为两人的此次对谈奠定了基础。拍摄当天早上,拍摄团队刚到达张伟丽位于北京顺义的拳馆时,她正在训练。清脆凌厉的击打和浑厚宏亮的怒吼萦绕耳际,令人仿佛置身八角笼中。
陈翠梅不久后到达,一进门就津津有味儿地看张伟丽训练。事实上,她对张伟丽的UFC比赛也如数家珍。“我觉得她前期的比赛还是靠一股侵略性,非常激进。到后期就有更多战术和计划,每一次都会有变化。”这几句看似简单的点评,实际精准总结出张伟丽职业生涯的两个不同阶段。
张伟丽职业生涯的分水岭是2021 年11月第二次输给“暴徒”罗斯 · 娜玛朱纳斯(Rose Namajunas)。作为黑人区唯一一个白人女孩,罗斯有着最瘦小的体型和最强硬的性情。“ 暴徒”的绰号就是她在成长的摸爬滚打中得来的。
两次输给罗斯促使张伟丽做出调整。“我是一个很轴的人,所以之前在比赛中打得也很实,很直线,没有假动作。但是一味地刚反而会被对手利用。第二次输给罗斯之后,我慢慢学会了刚柔并济。”
与此相对,在 2022 年11月对阵美国选手卡拉·埃斯帕扎(Carla Esparza)时,由于对方擅长摔跤,张伟丽便多用击打限制其近身,遭遇擒抱时也总能及时抢占有利位置,以背后环抱钳制对手,最终用一记“裸绞”终结比赛。这也是张伟丽在2021 年4月失去金腰带后,时隔567天重新夺冠的关键胜利。
这两场比赛印证了陈翠梅的点评——“有更多战术和变化,每一次都出其不意”。张伟丽不再坚持前压,而是根据对手特点在必要时以退为进,按张伟丽的话说,之前她在场上看对手,只能看到局部,2022年之后,她能看到整体。
技战术变化的基础是心理变化。张伟丽坦言,以前她更注重研究技术、身体这些外在的东西,但 2022年重夺金腰带之后,她更专注于自己的内心。
她用冥想自我调整。一开始的时候,她打坐五分钟就会背部抽筋,但习惯之后,她感觉能在冥想中与自己的内心展开对话。冥想与训练交替,让她找到动与静、亢奋与平和之间的平衡。
李小龙的“ 若水”理论引领张伟丽找到一种“空杯状态”。水空灵无形,无论进入何种形状的容器,都能适应自如。水是柔软的,也是坚硬的,它能流动,也能冲击。
在纪录片《永无止境》中,张伟丽指着一杯水说:“水是自己的,喝下去就成为身体的一部分。”2022年后,张伟丽正近似一个空杯子,特点不同的对手就如同注入杯中的水,无论何种形态都能被自如吸纳。同时张伟丽也学会如流水般刚柔并济,更冷静地洞察优势与劣势的起伏,在被动中伺机反击。
心境的变化也体现在场外。2022年之前,张伟丽的生活更容易受到对手和比赛的影响。第一次输给罗斯之后,复仇的欲望主宰了她的精神。训练中她总会把罗斯当成假想敌,连做梦都梦见和罗斯打比赛。她愈发急躁,难以专注,情绪的压力甚至导致了身体的疼痛。
“你已经打了28场综合格斗正式比赛,哪个对手最强?”
我问这个问题前,原本预计张伟丽会说罗斯,这个她还未曾赢过的对手。但张伟丽特别提到的,是她2020 年3月战胜乔安娜 · 耶德尔泽西克(Joanna Jedrzejczyk)的比赛。“打到最后,输赢已经没那么重要了。我们已经展示出各自的所有东西,就算输了也没有任何遗憾。”
乔安娜至今仍保持着UFC女子草量级的连胜纪录(8场)。2020年她和张伟丽的对决中,她们联合贡献出351次重大打击(Significant Strikes),被多家体育媒体评为史上最伟大的UFC女子比赛。
相比曾经的“假想敌”罗斯,比赛后的惺惺相惜更令张伟丽记忆犹新。“我觉得要给自己制定一个终身计划,而不是以一场比赛或一个对手为目标。因为我之前走过这样的路,陷入过迷茫。”
张伟丽曾多次说过想成为传奇,现在这依旧是她的目标。“比如迈克 · 泰森(Mike Tyson)、隆达 · 罗西(Ronda Rousey)、李小龙,他们都是传奇,影响了很多人,不只是在竞技层面,也是在人格层面,还有对这项运动、对社会、对世界的影响。我还没有达到,还有一个更高的层次等着我去追求。”
但现在的张伟丽已经可以自如切换状态。她边化妆边接受采访,在镜中端详自己的发型和皮肤,不时告诉化妆师该怎样调整。
“你是那种好胜心极强的人吗?像迈克尔 · 乔丹(Michael Jordan)一样,生活中任何事都要赢。”
“不是,那样太累了,我生活当中其实是比较佛系的。”
她在八角笼中挥洒血汗,进行着生与死的游戏。在赛场外,她爱美、性格松弛,同时也积极探索未知的领域。
2024年,她出演了李玉导演的电影《下一个台风》,扮演一个失语的渔民女孩。张伟丽说:“当时自己内心有两个声音,一个是我不行;另一个,则是要突破。不突破就永远不知道自己行不行。”
失语的角色要完全依靠动作、表情和眼神来演绎,没有表演经验的张伟丽起初难以进入状态。直到她留长了头发,每天晒太阳让皮肤变黑,再换上渔民的服装,才逐渐找到感觉。
从这部电影唯一释出的一张海报中,张伟丽收敛起她在比赛台上那种压倒一切的自信,反而是微收着下巴,怯馁但又坚毅地盯着镜头。也许只有真正经历过来自最原始的力量困境后,才能呈现出她最真实的一场“表演”。
陈翠梅说,她并不是一个影迷。在上大学以前,她的理想是做文学。9岁时,陈翠梅跟很擅长写故事的二姐办了一本杂志,在上面写笑话、画漫画,印出来给朋友看。
1990年,二姐看了侯孝贤的《童年往事》,受到电影中“祖母”这一形象的启发,她跟陈翠梅提议拍一个电影开场:镜头里是她们的渔船出海捕江鱼子,回岸后江鱼仔放在一篓一篓里,靠牛车拉上岸,周围有孩子们在奔跑。这个没能拍出来的场景是陈翠梅与电影创作的最早接触。后来她看了王家卫的《重庆森林》,有了更强烈的拍片欲望。
大学时,陈翠梅选择了电脑动画专业。2000年毕业,正赶上DV摄像机的兴起,陈翠梅和朋友们利用简易的设备开始拍摄属于自己的电影。她觉得能成为导演是时代潮流所致。“如果我是20世纪80年代毕业的,可能就会写小说、写诗。20世纪90年代毕业,可能会做音乐。2000年就刚好是独立电影的时代。”
她用“自问自答”来概括自己的创作思路。她在特定阶段会对特定问题产生思考,便想找一种形式进行表达,但形式既可以是电影,也可以是文学、摄影、装置艺术甚至巴西柔术,这取决于当时当刻的境遇。就像《野蛮人入侵》中宫本武藏的故事,一切都是剑,都可以拿来用,电影只是其中之一。
陈翠梅迷恋叙事实验。她认为叙事本身是一种惯性,需要去怀疑,去打破。叙事也是真实与虚假的混合,就像一个人讲述自己的身世,可能也会包含虚构的成分。因此她对现实主义不感兴趣,也觉得电影不该只是写实。
谈到对她电影剧作影响最大的作品,陈翠梅没提任何编剧教科书或电影,而是列出了《金圣叹批西厢记》、米兰 ·昆德拉(Milan Kundera)的《小说的艺术》、木心的《温莎墓园日记》和豪尔赫·路易斯·博尔赫斯(Jorge Luis Borges)。
纵观陈翠梅的三部长片,可以看出她在叙事实验方面的逐渐深入。首作《爱情征服一切》结构线性,风格写实,唯一反传统的特质是在前半段用台词提前说出后面的情节发展。第二部长片《无夏之年》以意识和氛围引领叙事。故事分成前后两段,之间的转折没有逻辑交待,调性也差异鲜明。
第三部长片《野蛮人入侵》采用了戏中戏结构,因生孩子而停止演艺事业的女明星复出参演一部间谍动作片,为此进行格斗训练。她发掘出久已丧失的身体本能,感悟到思想才是限制身体的牢笼。她放空自我意识,通过对身体的重塑实现了自我身份的重塑。
这个陈翠梅自导自演的故事是她亲身经历的映射。2016年,38岁的陈翠梅生下孩子,身体状态和生活也随之天翻地覆。孕后的疲惫让她很难恢复运动,阅读和创作的时间被冲得支离破碎,甚至记忆力也明显下降。
此时是搏击训练帮陈翠梅重新振作,不只强健身体,也激发她对身体和思想的关系产生思考。《野蛮人入侵》中,“思想是身体的牢笼”理念便是体悟的结晶。
“学武能让人直面自己的本能。在比武对打的时候,很多反应都是本能性的。害怕被打,害怕受伤,害怕死亡,这些恐惧是生命最直接的体验。但其实你被打以后,发现也只是疼痛,没什么大不了的,之前是恐惧的意识限制了你。很多时候我们会默认思想和灵魂比身体重要,实际身体也会思考,也会反应,我们只是很少去用。”
陈翠梅认为,把身和心分开讨论是误区,身心本为一体。练武对她身体的重塑,即是对自我的重塑。
《野蛮人入侵》的好评为陈翠梅打开了拍商业类型片的可能。她最想拍动作片和科幻片,但不会为了商业性而牺牲创作自由。多年来她一直拍低成本电影,一个重要的原因也是为了拥有创作自由。
“拍类型电影我也是要玩的。如果没有这个自由,就没必要去拍电影。”
在陈翠梅眼中,柔术或许与电影一样有着旺盛的生命力,在其中她可以自由地施展自己的力量与筋骨,将那份自由传达给外界。每去到一座新的城市,陈翠梅总会寻找当地的拳馆,想要看看这里的格斗模式是怎样的,练习格斗的人是怎样的。
她带着好奇的眼光观察着世界,也以包容的姿态接受所有的人与事。也正是因为有这样的特质,当她的船乘上“高涨的浪潮”(陈翠梅被誉为“马来西亚电影新浪潮”领军人物之一),她也不忘将浪推给更需要的人们。她在2017年创办了东南亚短片节Sea Shorts,为东南亚更多的独立电影人带来机会。
练习柔术锻炼了她的筋骨,而电影则让她的灵魂更加有力。
在对谈后的平面拍摄过程中,张伟丽和陈翠梅的聊天还在继续,话题依旧多与习武相关。她们身处不同领域、走出低谷的路径也不尽相同,最终却找到了默契—通过习武放空自我,回归生命本能,达到身心一体的专注境界,实现自我表达和进化。如果未来能有合作,两人都希望能在电影中对中国武术的理念做出诠释。或许,这次“ 较量”之后,正是实现期待的开始。
益 起 推 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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