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杨湖酒”征文｜耿立 ：此中真意

在珠海，能喝到天下的酒，随意的酒局上，你会碰到各种各式东洋西洋的清酒、烧酒、红酒、威士忌、伏特加，加冰的加水的，手持酒杯优雅半天嘬一口，慢慢品味；也能喝到贵州的、四川的、山西的、内蒙的，清香的、浓香的、酱香的，还能喝到岭南本地的把肥猪肉浸到酒里取得味道的豉香型的玉冰烧。

但酒，我却一直与杨湖身心不二，就像人间的知己。这种坚贞，好像矫情，其实是一种深深的文化和乡愁浸漫其中，就像我来到珠海写的一首诗里的一节：

我的胃是节妇

只为故乡守着

客居岭南，已有十载，虽然渐渐习惯了岭南的老火靓汤，但还是会想起故乡的口味，人们说乡愁就是一种馋，无论馒头咸菜玉米面粥，还是洋槐花荆芥榆钱，这都能安慰那种在岭南时不时涌起的乡愁。

但乡愁内蕴的一种酒文化，却使我在朋友间友谊增温。

我有时和朋友间的对话往往如此展开。

知道山东不？

知道

知道水浒不？

知道。

我说那就妥了，我的故乡就是水浒的故地，这杨湖酒，在宋代，就是阳谷县武松会喝的那种，喝后，才会拿着哨棒去景阳冈；也会是宋押司在公余后与哥们喝的那种，那反诗应该是先题写在乌龙院。如今，它就是我岭南移动故乡的象征物。既有火的性格，又有醇厚温良的脾性。它是情感的宣示，也是故乡的代言。

一次，继明兄给我电话，说北京作家兼画家朋友来了，在面对伶仃洋的淇澳岛靠海边的酒家聚一下。

这又是杨湖酒的主场，聚会的四个人，都是北方人，我带的是木盒装的芝麻香“杨湖老酒”，我说大家带的别的酒别喝了，让北京朋友喝我家乡的，无添加、酒坊手工酒。

“56度啊？”

京城的友人惊讶，比茅台度数还高啊？

我说试一下，绝对入口绵软，如江南小女子那样温柔。

朋友慢慢小口细品，说，香，就像看到了芝麻地收获，喉咙里，真有温柔按摩的那种妥帖。

大家笑了，客人的认可，这聚会就成了。

但大家有个共识，现在夏天，杨湖老酒，四个人喝一瓶，然后换啤酒。

但就在一瓶老酒喝完之际，京城的友人说，这是伶仃洋，想七百四十年前，我的祖先投马伶仃洋，把伶仃洋变成了草原。南宋就断送在这一片地方。

说着，朋友豪气地喝下一杯，真有当年气吞万里如虎之慨。

朋友是蒙古族后裔，这话激起了我的斗志，我砰地把另一瓶杨湖老酒打开，我说，今天，要喝下，看谁把谁斩于马下。

朋友一愣，见我端起了酒杯，见我咕咚一声喝下，也仰脖干掉自己的杯子。

随后连干三杯，然后握手，七百年后的伶仃洋，不是文天祥叹息的那片水了，大家看着海上的港珠澳大桥，酒嗝的芝麻香里是沧海桑田。渡尽劫波兄弟在，相逢杨湖泯恩仇。

真是畅快。大海边，四个高阳酒徒，纵论宇宙之大苍蝇之微，随后啤酒漱口，相约以后还在这里，还喝杨湖老酒。

在珠海，这浪漫诗意的地方，文学里小说诗歌散文的朋友没有隔阂，精神的同行是基础，酒更是基础。大家的聚会一般就是情侣北路的高志东先生的美丽湾的会所，十里阳台，大家称为文学阳台。这也是到珠海的国内文学名家高手欣赏海景、友情聚会之地，那个签字板上，莫言、毕飞宇、李洱、东西、欧阳江河一众人的名字排列，好像书法展。

在一次酒后，我曾有一首诗，写到这个文学的阳台：

给我十里的春风，十里的平仄，

十里的闲暇，让我的心在这安家。

我要用十秒在这整理家务，用十厘米造一个

诗歌的盒子，装我的诗稿和梦。

十里阳台是一条十字结，

它拴住你的手脚与灵魂

做美的人质与囚徒。

十里阳台，是花的妹妹

是散文的发小，

是星星的单纯。

在十里阳台，你是一片云，抚养着自由

和句子。

把床头放在梦的方向，

把海水的潮汐放在脚下，

把痛摘除地心的引力与固执

我向杜牧说十里春风扬州路

不如这里的一杯杨湖酒和

友人的咳嗽。来，十里阳台

我和你并肩，说，我的家就在

十里阳台

确实十里阳台是一方文学的阳台，楼下近旁的“我在海边等你”的西班牙装修风格的小楼，更像是文学的城堡，这里有诺奖、茅奖、鲁奖作家作品和世界文学名著装修的空间，这窗外就是大海、沙滩的所在。这次成了石岱拜师继明兄的合适的不二之选的地方。

这房间里有继明兄的书法，苏轼的“大江东去”的四条屏。在作家圈里人们有个共识，当代作家里书法最好的就是陈继明，他的书法修炼到了很高的境界。继明兄虽然是以小说明世，《敦煌》《平安批》《七步镇》《北京和尚》《奔马图》等小说，都是当代文学精品，是国内少有的一线作家方阵的人物，但他的书法也不遑多让，他的书法有童子功，他自小就跟随父亲习字，父亲是乡间书法家，即使在“文革”期间，也坚持用毛笔蘸水在大方砖上练字。陈继明七八岁就开始学父亲在大方砖上临帖。他对书法有很深的体悟，他的《读帖手记》曾被《新华文摘》转载。

因为我也喜欢书法，在继明兄写字的时候，我就在旁边静静观摩，他的线条讲究在场感，不僵硬，他的书法结体曾让我大吃一惊，他重新安排书法的结构，左右结构的字，他会先写右边再补左边，字在继明兄腕下有无限生发可能。继明兄有自己的书法哲学，他认为书法是灵魂的舞蹈；不单单是传统艺术，更是充满活力的现代艺术，书法要用艺术魅力感染人，一个书写者，要有自己的书法哲学；书法的一部分是封闭的，一部分是敞开的，具有无限的可能性。

写字毕后就喝酒，就喝杨湖，他喜欢杨湖酒入骨。这次，我和他商量石岱拜师的时候，我说，这次仪式，我让兄喝一次没见过的杨湖酒。

石岱的专业是影视创作，继明兄是北师大珠海分校的影视专业的导师。石岱一到珠海，就与继明兄投缘，执弟子礼甚恭。我说，我们要举行个拜师仪式，师徒有个仪式感，那对徒弟的生命年轮和学业上就有不一样的提点。但疫情三年，这个仪式一直没有举行，石岱念兹在兹，我把这个意思给继明兄商议。

秋以为期。

在农历的十月十五晚，高志东先生主持，石岱拜师仪式，按照古老的方式进行。继明兄坐在圈椅上，我们说，这是莫言坐过的椅子，诺奖的椅子，继明兄大笑。

石岱三叩首，递拜师帖：

师道也大矣，学问也广矣。

今有石岱肃穆恭敬叩拜陈继明先生为师，学出本心，情出本心，空山无依，谨据此字，山海做证。

弟子石岱，甲辰十月十五日。

递拜师帖后，石岱给师父准备的是一方端砚，这是麻子坑端砚，上面有眼，十分珍贵。继明兄收到后，打算在这个端砚上刻下砚铭。

继明兄的“回徒帖”，更是古风洋洋：

回呈

弟子石岱

弟子石岱，吾友耿立之子，相识数岁，知其心性良实，有不甘庸常之志，旧执叔侄之礼，今改为师徒，不胜惶之，深恐力所不逮，然缘至当惜，勉应其请，即为师徒，理应尽心，平生所学所悟，必倾而授之。

陈继明 公元二零二四年十一月十五日。

这个回徒帖的后面是一段空白，于是见证的诸人开始提笔做证，卢卫平、高志东、曾维浩、郭海军、郭志锋、杜国龙、耿立。

这个回徒贴上有继明兄的名章和闲章，更让人惊喜的是，还有一章，是大师黄宾虹的一方闲章“从于心”，被继明兄收藏，这次盖在了帖子的启首处。

继明兄回赠石岱的礼物，是他的一个册页“意临赵之谦先生书简”。这是一册书法精品，处处可见继明兄书法的风神。

拜师的高潮，是喝酒，这时我拿出了杨湖60度的封坛酒，我说，这是我特意为石岱拜师继明兄备下的一款酒，这是我到珠海之初，杨湖酒的创办者宪德给我用原酒封坛的酒，是故乡的酒，是兄弟的酒。

封坛酒刚一打开，大家都说，空气里弥漫的好像是花香，是原野。

拜师，没有酒哪成？唐代杜佑所撰的《通典》记载了即使皇太子拜师，也是有酒的：束帛一篚（五匹），酒一壶（二斗），脩一案（五脡），拜师的礼物布五匹，酒二斗，干肉五脡。

我说，古代的酒两斗，我们今天的杨湖封坛酒管够，时间不限，酒的数量不限，窗外就是大海，备下的封坛酒，就是海。

我一直觉得，拜师仪式，是我们传统的民间私学，私相授受，必须行跪拜礼，这是对学问的尊重。在我没有离开山东的时候，谢孔宾先生的收徒仪式，都是我主持的，我是坚持谢孔宾先生收徒必须行跪拜礼的，两厢情愿。古汉语学界杨树达，是国学大师黄侃的同事。他的侄儿杨伯峻，想拜黄侃为师，希望杨树达帮忙牵线说合。杨树达说，你备好银洋三封，拜师帖一纸，直接去他家里，进门放好封帖，纳头便拜。如此这般，他必然收你为徒，传你小学经学。杨伯峻依计而行，进门跪倒尘埃，俯仰三叩。黄侃哈哈大笑，问道：谁给你的主意？杨伯峻答曰：叔父杨树达。黄侃笑道：难怪难怪，他是知道我的，因为我这学问，也是磕头才学来的。你跪拜我，尚不委屈你。

在石岱端起酒给师父喝拜师酒，给见证的各位敬酒之时，我说，江湖有道义，学问传薪火，洪门论兄弟，青帮论师徒，袍哥论上下。 前几年野夫在收徒的时候也说，不管论什么，入门都要拜武圣关公，都要讲道义和礼数，以及严格的家法和规矩。

人是应该有敬畏的，拜师，就是一种对学问和传统的敬畏，这不是封建，过去，中山大学历史系主任刘节每到传统节日，就会脱去平日里的西装革履，穿上长衫，布鞋皂袜，到陈寅恪先生家，喊一声先生，撩起长衫，跨前一步，跪拜行礼。

大家喝封坛酒，酣畅淋漓，大家说，珠海是浪漫的城市，这拜师的仪式，是浪漫背后的厚重。

一杯封坛酒，只有我知道它的分量，这酒是世间的血液，是方言，人们说在外地，方言就是一个人的故乡，在珠海，这款封坛的杨湖酒的味道，让这个拜师的仪式，有了故乡的味道，有了北方黄河岸边的气质。

我想到了我的一首诗写过的，在这夜里，一杯杨湖酒就是简朴的故乡。故乡，任他茅棚也好，狗窝也好，没有一根钢筋，有杨湖，也能叫作豪宅。推窗，外面的海水，像是掺酒的月光，应该豪饮呀，把五脏六腑都打开，把身体里的那思乡的寒气驱走，今夜，我的五脏六腑为故乡打开。

这是多年前的诗歌，今天也应景。

今夜。窗外，月光浮动在海面上，这一杯酒，好像人们找到了乡愁，就如一种浮动的家乡的哲学，就如诺瓦利斯所说：“哲学的确是一种乡愁；这是一种希望所到之处都是在家的要求。”一杯杨湖酒何尝不是呢？这是怀旧，也是精神的漂移，记忆的沉迷，幻象的觉醒。

一杯来自故乡的封坛酒，要是封一坛珠海的海水，带到故乡，让平原的黄土看看大海与波涛，这是不是奢侈和冲动？

我觉得这是一种深刻的浪漫，封坛的杨湖，何尝不是一种海呢？这里面有救赎，也有燃烧。

石耿立，笔名耿立，中国作家协会会员，散文家，诗人，创意写作教授。广东作协散文创作委员会副主任，广东省秦牧文化研究会副会长。 散文集《向泥土敬礼》获第七届鲁迅文学奖提名，《遮蔽与记忆》入围第五届“鲁迅文学奖”前十。作品曾获第六届“老舍文学奖”、山东省第二届“泰山文艺奖、广东省第十届鲁迅文学奖、第二届三毛散文奖大奖、第三届丰子恺散文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