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国保险巨头CEO被枪杀背后：挖空心思“拒赔”惹众怒

界面新闻记者 | 陈升龙
界面新闻编辑 | 刘海川

震惊全美的保险业高管遇害案的嫌犯被抓到了。警方于2024年12月10日开始审讯曼吉奥尼（Luigi Mangione）。有传言称，他的亲属因为联合健康保险（United Healthcare）拒保死在了医院。不过其背后真正的动机仍有待进一步确认。

5天前，联合健康保险的CEO汤普森（Brian Thompson）在纽约曼哈顿希尔顿酒店外被一名枪手连开数枪，经送医后不治身亡。曼吉奥尼正是这名嫌犯。按照警方的说法，一名宾州阿尔图纳的麦当劳员工认出了曼吉奥尼正在用餐，随即报警。警方的刑事指控书写到，曼吉奥尼一开始表现得很镇定，当被问到近期是否去过纽约时却陷入了沉默并开始颤抖。

警方还在曼吉奥尼的背包中搜出一把3D技术打印的手枪、一个消音器、一本美国护照、四张假身份证，以及一份两页的手写宣言。纽约警察局侦探长约瑟夫·肯尼 (Joseph Kenny) 指出，这份宣言就是嫌疑人犯罪的部分意图。宣言写到，“暴力是解决问题的手段，这些寄生虫（企业高管）罪有应得，我为我造成的创伤表示歉意，但这是不得不做的事情。”

在曼哈顿遇害现场，警方还发现一颗子弹弹壳上写着“delay”（延迟）、“defy”（蔑视）和“depose”（废黜），这3个词恰好呼应了14年前一本批评保险公司拒赔策略的书籍名《Delay, Deny, Defend》。

这起案件再次将美国商业医疗体系的争议推向风口浪尖。很多民众甚至发表了冷嘲热讽、幸灾乐祸的评论，以发泄对医疗保险公司拒绝理赔，以及对该行业贪婪的愤怒。芝加哥大学政治暴力专家罗伯特·帕佩指出，美国人越来越接受暴力来解决民事纠纷。

普林斯顿大学社会学和公共事务教授图费克奇（Zeynep Tufekci）则表示，公众的反应应该敲响警钟，19世纪末美国“镀金时代”资本贪婪、剥削和经济不平等大有回潮之势，当时的暴力主要针对企业巨头、政客、法官，如今社会财富的集中程度超过了前者。

起底联合健康保险

联合健康保险总部设在明尼苏达州明尼阿波利斯-圣保罗都市区，在今年英国“品牌金融”（Brand Finance）的评选中列全球第27位。截至2024年12月10日，其母公司联合健康集团的市值为5159亿美元。受过去一周的舆情影响，该集团股价下跌了10%。联合健康保险官方网站这样介绍，该公司与全美130多万名医护，以及6700多家机构有合作关系。

综合各州和联邦监管机构的数据，超过2亿美国人购买商业医疗保险，但约1/7的理赔申请遭拒。面对强大的保险公司，许多人只能放弃：仅0.1%提出申诉。

67岁的蒂姆·安德森来自俄亥俄州，他的妻子玛丽在2022年死于渐冻症。由于联合健康保险拖延赔付，玛丽急需的呼吸机迟迟没有到位，到生命末期只能通过眨眼来交流，家人不得不求助于当地慈善组织的捐款。玛丽在生前最后一刻嘱咐安德森要继续努力，曝光联合健康保险的不负责行为。

宾州大学学生麦克诺顿（Christopher McNaughton）在2021年被查出患有严重溃疡性结肠炎，随后其投保的联合健康拒绝为其医生确定的必要药物提供报销，使得他和家人必须承担80万多美元的医疗账单。麦克诺顿透露，该公司的手段包括刻意隐瞒医疗报告、通过被收买的医生提供医学建议。

汤普森被害两天后，联合健康集团的CEO惠蒂（Andrew Witty）在一段疑似内部视频中为公司拒赔操作辩护，要求员工顶住外界有关压力，这种压力会使整个医疗保健系统不可持续。该视频在X流传，进一步点燃了受害群体的怒火。

联合健康保险没有公开报告具体的拒赔数据，但众多诉讼资料能说明一定的问题。其手段包括事先授权条款、与医护勾结、单方面定义“不必要”的医疗服务，导致做心脏病手术的患者还要额外付费、开颅手术当天被送回家。还有患者经常要应对医院和保险公司踢皮球，导致超出理赔的最后期限。

去年11月明尼苏达州法庭文件显示，联合健康保险使用AI算法剔除或者限制部分医疗费用，拒绝了客户的心理健康理赔，最终超过90%被法庭推翻。而国会参议院今年10月的报告显示，联合健康保险最倾向于拒绝理赔急性病后期护理，过去3年这一项的拒赔率逐年上升：10.9%、16.3%、22.7%。

全美最大的工会福利保险公司信诺（CIGNA）前高管温德尔·波特透露，比起客户理赔，来自资本的压力要大得多。

2021年4月，汤普森被任命为联合健康保险的CEO，此前他已在集团内服务了近20年。在他的带领下，2023财年公司利润从2021年的120亿美元增加到2023年的160亿美元，自己的总薪酬也上升到1020万美元。

今年第三季度的财报显示，联合健康保险的理赔支出高于华尔街预期，在政府削减付款，以及各州降低报销额的前提下，该公司下调了明年的业绩预期。案发第二天，该公司取消了与华尔街分析师和投资者在希尔顿酒店的会议。有分析师指出，受通货膨胀、医疗及制药技术进步、监管环境变化、人口老龄化等趋势影响，联合健康保险在接下来的财年里会优先保利润，而非销售业绩增长。

54岁的加州护工Hans Maristela称，联合健康保险在同行中的名声很差，“当一位CEO获得1020万美元，你很难对他的遇害感到同情，我能理解企业总是要追逐股价和利润，但现在必须重新审视。”

从富三代到“罗宾汉”

50岁的汤普森身后留下了妻子和两个儿子。在职场社交平台LinkedIn上，前同事普遍评价他为“和蔼可亲”的好领导。据家人反馈，汤普森多次因理赔纠纷受到人身威胁。另一方面，26岁的凶手曼吉奥尼则被称颂为罗宾汉式的英雄。后者是英国12世纪民间传说中劫富济贫、行侠仗义的绿林好汉。

案件发生后，曼吉奥尼的家人、同学和同事都表达了震惊和不解：他含着金钥匙出生、从小就读于名校，前途就此断送。据他在夏威夷远程办公时的室友马丁（R.J. Martin）透露，曼吉奥尼自小就受脊椎滑脱问题困扰，在夏威夷冲浪恶化，于是在2023年动了手术。之前卧床一段时间使得他情绪非常低落。

此外，他可能还有莱姆病和严重脑雾等健康问题，并对医学界对这些问题了解甚少表示沮丧。在马丁的印象中，曼吉奥尼虽然热衷运动，但总体没有暴力倾向。

据马里兰州当地媒体《巴尔的摩旗帜报》披露，曼吉奥尼是一名意大利后裔，他的祖父尼古拉斯（Nicholas Mangione）是白手起家的地产商，在当地的产业包括疗养院设施和两个乡村俱乐部。

他在高中经常谈到的理想，就是开发自己的视频游戏。2020年大学毕业那年，他拿下了宾夕法尼亚大学计算机和信息科学硕士学位，以及数学硕士学位。过去4年，曼吉奥尼一直在加州的网络汽车销售公司TrueCar Inc担任数据工程师。

曼吉奥尼是一名反资本主义者，不支持任何党派。尽管有不少健康问题，但曼吉奥尼经常在社交媒体上传旅游照片、分享撸铁日常，展现阳光乐观的形象。

在书籍交流平台Goodreads上，曼吉奥尼个人页面显示收藏了近300本书，主题包括精神疾病、迷幻药科学。而在社交媒体网站X上，他关注的大约75个账户中包括著名学者和公众人物，如斯诺登、小肯尼迪和畅销书《焦虑的一代》的作者。曼吉奥尼还经常发布关于人工智能和迷幻药的帖子。

今年1月，他为“邮包炸弹客”卡钦斯基（Ted Kaczynski）的反现代化思想作品《工业社会及其未来》打了四星，并评论道：“当所有的交流都失败时，暴力就成为必需……这些公司根本不在乎你和你的后代。他们为了赚钱，可以毫无顾忌地毁掉地球。”卡钦斯基曾任教于加州大学。由于对现代工业社会深感不满，他在17年里自制、邮寄炸弹，导致26人死伤。

根据警方初步调查，案发当天曼吉奥尼在希尔顿酒店外徘徊了近30分钟，在见到汤普森后朝对方开了数枪，随后迅速骑自行车逃离，在进入了中央公园，他把一个背包留在公园内，然后搭乘了出租车沿曼哈顿西侧前行，最终乘坐大巴前往宾夕法尼亚州。随后几天的行程包括费城、阿尔图纳、匹兹堡。一切似乎早有预谋。

曼吉奥尼面临的罪名包括一项二级谋杀、一项伪造重罪、一项非法携带枪支重罪、一项篡改身份的轻罪、一项持有犯罪工具的轻罪和一项向执法当局提供虚假身份的轻罪。12月23日，他将出现在宾州法庭上，续接受审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