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篇故事 No.186 | 金庸：《无比敌》有什么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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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o.186

《无比敌》有什么意义？

金 庸

在本届世界运动会里，苏联长跑选手库兹大出风头，连得了一万米与五千米的两项冠军，把和他竞争的人全都远远地抛在后面。因为影片《无比敌》正在这时候上映，这里有些报纸就送了他一个绰号叫作“无比敌”。

电影《白鲸记》（港译《无比敌》）海报

凡是看了这部影片而愿意思索一下的人，一定会想到这个问题，《无比敌》到底是什么意义？它象征什么？这影片的主题是什么？

影片是根据美国小说家赫尔曼·麦尔维尔的同名小说（一译《白鲸》）拍摄的，除了一些必要的删节之外，可说是相当地忠于原著。这部小说在世界文学中地位很高，在美国，尤其是数一数二之作。英国当代著名小说家毛姆在列举古往今来十部他认为最伟大的小说时，把《无比敌》与托尔斯泰的《战争与和平》、巴尔扎克的《高列奥老爹》、狄更斯的《块肉余生述》等九大巨作并列，美国入选的小说只此一部而已。当然，毛姆如此极度推崇未必一定正确，但这部小说是巨作，那是不容怀疑的。

故事是说一个捕鲸船的船长亚海勃找大白鲸无比敌复仇的经过，他曾被这条白鲸弄得遍体鳞伤，还失去了一条腿。因此他如痴如狂地追踪这头山一般的白色鲸鱼，他这种疯狂的复仇欲望传染给了全船的水手，终于造成了一个大悲剧；捕鲸船被无比敌掀覆，船长与全体水手葬身海底，只逃出了一个人来叙述这惊心动魄的故事。

这故事说的到底是什么？一百多年来（小说作于1850年）曾有许许多多批评家予以解释。纽敦·亚尔文认为，船长这条鲸骨做的假腿，是象征男性的心雄志大而身体上的无能为力，无比敌则是象征“专制的父母”，船长的憎恨是人类潜意识中对父亲权威的反抗；那是弗洛伊德派的文艺心理学解释。艾勒里·赛德维克说船长亚海勃是象征人类，虔诚、热心的人类，无比敌则是象征宇宙间的大秘密；亚海勃追逐无比敌，那就是人类孜孜不倦地探索天地之间的奥秘。刘易士·孟福德则认为无比敌是恶的化身，亚海勃与它的冲突是善恶之争，结果成为“善败恶胜”的大悲剧。

此外还有许多不同的说法。

毛姆反对所有的象征说法。他认为《无比敌》只是一部动人的小说，作者根本不准备提出什么主题与教条，一切解释都是牵强附会。要说到象征，那么说无比敌象征“恶”固然可以，说他象征“善”未尝不说得通？无比敌在大海中自由自在地遨游，那个疯狂残忍的船长不舍昼夜地去追逐它，船长才代表“罪恶”。所以，看这部小说，只要当它是一件使人赏心悦目的精彩艺术品，不必去探求其中的意义。

英国小说家、剧作家 威廉·萨默塞特·毛姆

对于我们，这样形式主义地、唯美主义地看一部文学名作，显然是不够的。我们一定会想：如果这真是一部杰作，它一定是有意义的，绝不可能只是叙述一个冒险故事而已。或许，作者的目的只在动人地说一个故事，但作品仍旧是代表着一种不朽的意义。

《无比敌》这部书很难读，我以为是毛姆所举十部小说中最难读的。作者有意识地用一种十七世纪的英文来写，把building说成是edifice，他不说near而说in the vicinity，不说show而说evince，等等，有时一个句子长达一页。看这部小说真得硬着点儿头皮，但它动人的地方也真精彩绝伦（例如描写遭遇鲸群那一章）。据我想，说它是“世界十大之一”，未免过分夸张，我国的《水浒》《红楼梦》至少就比它伟大，但读了之后，不自禁地觉得这确是杰作。这部书尚无中文译本，听说周煦良先生正在翻译。

麦尔维尔小时候父亲经商破产，他只得去做小店员，后来在捕鲸船当水手，虽然活到了七十二岁的高龄，但一生郁郁不得志。文学作品总是或多或少地反映作者的环境与心理状态。麦尔维尔由于接连的失望与挫折，对于社会与周围的人怀着一种愤激之情。在这部小说中，他不知不觉把一种极度愤慨与拼命以赴的精神生动地描写了出来。如说在船长亚海勃身上，我们看到了作者的影子（正如在贾宝玉身上看到曹雪芹，而贾宝玉并不等于曹雪芹），那或许比任何“象征的寓言”更接近于真实吧？

《无比敌》有什么好处？

有两位学生读者来信和我谈到《无比敌》的意义，他们都说只看了电影而没有看小说，觉得影片并没有什么了不起。如果电影确是没有把小说改动多少，那么赫尔曼·麦尔维尔这部小说有什么资格列为“世界十大小说”之一呢？这是一个有意义的问题。据我想，那是因为电影用了小说的情节，然而忽略了小说的精神。如果电影的情节完全依照原著，而原著中的主要精神却没有好好表现出来，这绝不是一种优秀的改编。《无比敌》的故事十分简单，要是不深入到小说主角船长亚海勃灵魂的深处，那么把这个海上的冒险故事不论说得如何动人，都不见会有太大的艺术意义。

《白鲸记》电影剧照

麦尔维尔的一生很是不幸。在他年纪很小的时候，他父亲就破产了，他只得去跟人做学徒，投靠亲戚，后来在捕鲸船上工作，曾两度流落在太平洋小岛的吃人部落中间。他把这些经历写成了两部小说《泰比》和《奥摩》，不久就和马萨诸塞州的大法官萧氏的女儿结婚。他经济情况从来没有好过，在美国这社会中始终郁郁不得志，从他的传记中看来，他的一生主要是靠岳父的津贴与遗产、妻子的私蓄与妻舅的遗赠过日子的。最后他在港口的海关上做检查员，每日的工资是四元，一位大作家的日子完全在检查烟草与货物的生涯中度过，这样一直做了二十年。他著作的版税每年很少有超过一百元的时候。他没有什么知心的朋友，与妻子的感情也只平平。他的大儿子在十八岁那年用手枪自杀，二儿子突然离家，死在外面，我们不知道那是为了什么原因，但他的家庭生活很是悲惨，那是可以想象得到的。

《无比敌》是他在三十二岁那年写的，此后一连串不幸的日子他还没有遇上，然而这世界对他已经很是残酷。他从小受宗教的熏陶，但逐渐逐渐，他对上帝与善恶的道理起了怀疑。为什么命运这样残酷？为什么世界上的事情与《圣经》中所说的是这么大不相同？美国的大小说家霍桑（《红字》的作者）是麦尔维尔较好的朋友，曾这样描写他：“他不能够信仰，而他对自己的不能信仰又感觉不安；他为人是太忠实而勇敢了，以至既不能信仰，又不能安于自己的不信。”这几句话很好地描写出了这个人的精神状态，他对社会、对世界、对整个人生和宇宙组织都感到极度苦闷。

在剧烈的痛苦之中，迸发了强烈的反叛。他非常感人地描绘了船长亚海勃的灵魂，这是一个叛逆的灵魂，心灵的深处充满着憎恨与反抗。小说中的亚海勃船长这样说：“囚犯如果不打破监狱的墙壁，他怎么能出去？对于我，这头白鲸就是狱墙，紧紧地把我压制着……它困扰我；它折磨我；我知道它有一种狂暴的力量，一种不可思议的恶毒力量。我憎恨的主要就是这种不可思议的东西……如果太阳侮辱我，我就要打击太阳，不要对我说这是亵渎，兄弟们。因为如果太阳能这样做，那我也就能那样做；这是很公平的，一切事物之中充满了相互的嫉妒。”

《白鲸记》电影剧照

这不是强烈的愤世嫉俗的呼声么？

麦尔维尔这部作品结构上颇有缺点，在小说中故意卖弄学问，夹杂了许多关于海洋与鲸鱼等等的议论和历史，文体也并不纯净，他自己也不大知道这作品的主题应该是什么，然而他写了一个动人的故事，尤其重要的，是他描写了船长亚海勃这个深刻的叛逆的灵魂。这位船长由于憎恨与复仇欲而变成了接近疯狂，然而我们在读这本书的时候，不自禁地佩服他、同情他，就如他船中所有的船员一样。

毛姆拿这部小说来与希腊悲剧与莎士比亚的剧作相比。亚海勃的悲剧，在规模与深度上，确是可与俄狄浦斯、李尔王、奥赛罗这些人的悲剧相比拟，他们和命运奋战，但终于遭到毁灭。只是《无比敌》这小说中描写的不是人类生活中一种真实的现象，白鲸只是一种虚幻的东西，因之艺术力量不免受到损害。

格里高利·派克丝毫没演出亚海勃船长的心灵，他没有使我们感染到故事中的悲剧力量，那种一个巨大的心灵被残酷命运所压服的悲剧——他只使我们感到迷惘和混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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