专访詹晓宁：全球跨境投资明年将温和复苏，新贸易摩擦促使投资目的地进一步分化|思想者

“全球跨国投资有望在2025年摆脱低迷状态，迎来温和的增长势头。”世界投资大会执委会主席詹晓宁（James X. Zhan）在第28届世界投资大会上告诉第一财经记者。

国际投资环境在近年来充满挑战，受到增长前景乏力、贸易和地缘紧张、产业政策调整和供应链重塑等因素影响，外国直接投资模式正在经历剧变，导致跨国企业在海外业务大幅度结构调整。

詹晓宁特别提示道，这一轮增长的主要动力将来自于产业的转型和地缘结构调整，而非大规模的产能扩张。所以这种复苏是脆弱的，并且将伴随着更高的风险。

特朗普在今年11月赢得美国总统大选，将于明年1月开启他的第二个总统任期。他在多个场合强调，他上任后将对多国出口美国的商品加征关税，并大幅下调企业所得税，同时收紧移民政策。詹晓宁认为，这些举措叠加及连锁反应，将对国际投资产生重要影响。

詹晓宁目前还兼任全球经济特区联盟主席，他曾长期担任联合国贸易和发展组织(UNCTAD)秘书长首席顾问兼全球投资企业司司长，联合国《世界投资报告》主编，在投资、贸易及国家产业发展战略等领域拥有多年的国际工作经验，为多国政府提供战略及体制方面的方案。

特朗普2.0下的跨国投资

詹晓宁告诉第一财经记者，新一轮贸易摩擦，普遍大幅度提高关税，不仅仅是针对中国，而是会扩大范围，波及加拿大和墨西哥，欧盟以及东盟，导致相互报复和反制，预期会出现很多相互交错的贸易壁垒和贸易摩擦。

“脱钩断链”政策起源于特朗普第一次执政时期。在经济学中，该词意指人为打破两国间经济相互依存关系，部分减少甚至完全切断之前较为密切的经济以及产供链联系的做法。

詹晓宁表示，时至如今，中美两国并没有脱钩，但经贸模式发生了巨大转变。两国从直接的相互依存，转变为间接的相互依存，间接依存模式是通过东南亚和墨西哥等国进行联通的贸易投资。

他进一步分析道，美国从2018年发起的第一轮贸易战已使一些出口导向型的企业从中国前往东南亚和墨西哥，而未来通过东南亚和墨西哥的路径或也将受到阻碍，将促使全球跨国投资进一步分化组合到其他国家，特别是与欧美等发达国家有密切贸易关系的国家和地区，而中国企业走出去选择的将更多是全球南方国家。对主要贸易伙伴的出口也会多地生产和多地转口，造成更高的营商成本。

詹晓宁预测，全球出口导向型企业的跨国投资会更加活跃，移动的速度会更快。“贸易壁垒跨越型”和市场导向型跨国投资会增加。贸易摩擦对国际经贸的影响是双重的，既会阻碍贸易，也会刺激跨国投资的生成和转移。

如何影响美国

而就美国自身而言，“美国在2023年吸收外资水平是下降的，2024年也不稳定，我估计2025-2026两年会有所增长，原因之一是大幅下调企业所得税，其二是大幅提升进口关税 。但之后随着美元利率和汇率的回升，或将会削弱税率和关税对投资的刺激作用。”詹晓宁表示。

在今年美国总统竞选中，特朗普强调将引导制造业回流，拉动投资和本土就业。詹晓宁认为，如美国进一步提升关税，同时降低企业所得税，加之地缘政治形势恶化，对于美国企业来说确实有一部分会选择回流，并吸引到部分外资进入，但这对创造就业不会有很大贡献。

他解释道，鉴于美国的劳动力成本高和制造业技术工人的短缺，劳动密集型产业在美国没有优势，回流企业更多的是依赖工业机器人等自动化生产模式，用资本密集型取代劳动密集型投资。同时，特朗普新政府的移民政策和措施预期将进一步抬升美国的劳动力成本。

跨国投资新趋势

詹晓宁告诉记者，当前跨国投资的模式也在发生重要转变，投资趋向于轻资产，地缘政治风险下很多企业避免或减少重资产的投资，从而规避风险。

他进一步解释道，跨国投资有从股权投资向非股权投资转化的趋势。过去企业到一个国家投资，会从投资厂房设备入手，现在的趋势是不再大规模购置生产资料，而是租赁工业机器人等设备。特别是到敏感国家投资的企业，更多的是订单生产和当地企业许可生产，从股权投资变成非股权经营。

12月4日，经济合作与发展组织（OECD）发布了最新一期的《经济展望》，其中预计2025年全球经济增长3.3%，比2024年的3.2%高出0.1个百分点。

詹晓宁表示，在过去十年里，近三年的跨境FDI都接近于低谷。明年全球经济3.3%上下的增长难言是高水平的增长，全球的需求仍然有限，很多部门产能过剩，扩大性生产对FDI增长的贡献不会太大。

不过他分析，跨国投资在不同行业会有所分化，如人工智能（AI）领域的投资会更加活跃，接下来会将AI的应用场景与各种产业相结合。工业机器人生产领域的投资规模也会扩大。不过这些投资主要将发生在发达国家和比较发达的发展中国家。

他进一步表示，可再生能源领域FDI在过去几年增长幅度也特别大，不过可再生能源的投资已经暂时达到了相对的高峰，在未来几年里，能源转型预期将更加关注清洁能源和能源效率，在这些领域依然具有增长潜力。此外，循环经济领域的投资的巨大潜力会不断释放出来。

其他全球投资新的增长点还包括由全球产业链向分布式产业集群大转型过程中的产业基地建设及生产服务网络的大规模投资。

詹晓宁表示，未来流入欧盟的外资会出现恢复性增长，逐渐走出历史低谷。东南亚外资将保持在相对高位，但外资结构可能会出现转变，区域外出口导向型外资势头减弱，区域内市场导向型外资增长。虽然流入中东的外资在总体上是相对低迷的，但近年来阿联酋FDI增长非常快，沙特和土耳其的外资则也处于相对高的水平。这些投资大多数是市场导向型的，看中了中东的市场。

而对于印度，詹晓宁分析道，它在人工智能和信息科技产业生产和服务上有很大的潜力，但印度吸收外资的总体环境还有待于大幅提高，如需增强投资政策的稳定性，国内的基础设施也有必要进一步升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