琼瑶，不如归去

12月4日，著名台湾作家琼瑶在位于新北市淡水区的家中轻生身亡，终年86岁。

琼瑶亲手为自己的人生写完了最后一集的剧本，没有合家欢和大团圆，而是一如既往地，以一种叛逆而真挚的姿态，画下了句号。

在留给这个世界的最后一个的视频《当雪花飘落》里，她对世界作了深情而落拓的告别：

注意，我‘死亡’的方式，是在我生命的终站实行的！年轻的你们，千万不要轻易放弃生命，……亲爱的你们，要勇敢，要活出强大的‘自我’，不要辜负来世间一趟！这世间，虽然不是十全十美，也有各种意外的喜怒哀乐！别错过那些属于你的精彩！……最后，祝福大家健康快乐，活得潇潇洒洒！

琼瑶在对自己的生命作过深思熟虑之后，“翩然离去”了。这位国人最熟知的言情作家，一个人到暮年还在想象爱情的“老少女”，为2024年仅剩不到一个月结束的这个“多事之冬”，飘下了一场苍白的飞雪。

不曾辜负此生

离开前一个月，琼瑶还在社交媒体上留下了一首诗：

这趟旅程走来辛苦颠簸
且喜也有各种精彩唱和
经过了山路的崎岖不平
挨过了水路的骇浪风波
留下了...留下了..
我那些字字句句的著作
是我今生为爱燃烧的热火……

今天，这首诗与那几段落款为12月4日的告别辞一起，被视为琼瑶的遗书。

琼瑶写道：“朋友们，不要为我的‘死亡’悲哀，为我笑吧！生命的美好，就在于‘能爱，能恨、能笑，能哭、能歌、能说、能跑、能动、能红尘作伴、活得潇潇洒洒，能疾恶如仇，活得轰轰烈烈…’这些，我都在有生之年，拥有过了！我‘活过’了，不曾辜负此生！”

与她的死亡带给世界的震撼一样，琼瑶留给这个世界最后的文字，依旧很“琼瑶”，充溢着忧伤而坦荡的，细腻而饱满的感情。

人到暮年，仍能流露这般饱满的真情，歌颂“潇洒”的，歌颂“轰轰烈烈”的爱，弥足珍贵，仿佛她内心还住着一颗稚拙、生猛而鲜活的，越挫越勇的少女的心。

琼瑶多次坦然承认，自己的生活充满了“戏剧性”——她不觉得这是个不妥善的词，因为指导她这一生的，从来不是理性。

丈夫平鑫涛去世后，琼瑶对来拜访的媒体说，相较于丈夫，她自己更多是被感性主导的。

放在今日的语境下，“感性”也许是个容易被过度的词语，似乎没那么“情绪稳定”，意味着更容易成为“恋爱脑”——当下语境下，这个标签往往意味着是感情里的“弱者”。

但对琼瑶而言，感性是勇气的另一种写法。

作为几代人耳熟能详的言情小说家，如今读者对琼瑶的印象，多数来自小时候寒暑假滚动播放的电视剧。

《还珠格格》里几对璧人的山无棱与天地合，《情深深雨蒙蒙》里又痛又爱的深情……彼时尚没有“狗血”一词，那些哭天抢地的、死去活来的爱情，只叫人觉得震撼。可故事里喷薄的浪漫主义和生命力，却又是今天罕见的。

从世纪末的创作高峰到耄耋之年，琼瑶在流行文化语境里接受了一轮又一轮审视和批评。她所倡导的“爱情至上”，在个人主义与原子化的一代掌握流行文化主动权后，在近十年以来屡屡遭受诟病。

琼瑶阿姨笔下那些“死了都要爱”的主人公们，成为今天崇尚理性、谨慎的恋爱观的负面代言人。如今不知为何远甚于当年的道德审判，则化为一把把尖锐的匕，刺向那些上世纪末风靡一时的爱情故事，以及它们背后的创作者琼瑶。

敢爱敢恨

琼瑶的一生倒是像极了一部琼瑶作品里的主人公。她和她笔下的人物们一样，多次为情所困，最终在“婚外情”里找到真爱。而对于自己毁誉半参的身前名，琼瑶未曾辩解半字。

琼瑶原名陈喆，出生于1938年的四川成都，“生来就不够漂亮”——这是她的自称。

小小年纪，琼瑶就跟随家人在战火中颠沛流离。见多了生死离别，也习惯了在生离死别中试着安放自我、安置情感。后来在《情深深雨蒙蒙》里，她让人物在抗日战争的硝烟中患难见真情。

在琼瑶6岁时的一次逃难中，一家人的行李都丢失了，琼瑶的两个弟弟也走失了。父亲怒问女儿，“为什么走丢的不是你？”

绝望的父母决定带上琼瑶一起结束生命。一家三口缓缓走进水中央，冰凉的河水还是激发了琼瑶的求生欲。她大哭大叫起来，也似乎喊醒了父母，一家三口抱在一起，决定活下去。

抗战结束后，琼瑶跟随父母去了上海，一年后又搬去台湾。琼瑶进入了台北第一女中就读，但除了国文，她的其他科目都很差，数学常常拿零分。

可在父母同学都掷来打压和嘲讽时，琼瑶遇见了人生中的第一个爱恋对象——总能给她鼓励和信心的语文老师蒋仁。

少女无可自拔地爱上了这个比自己年长25岁的男人，这段师生恋让琼瑶深陷痛苦和绝望。但在苦痛之中，她也初步感受到了真正的爱情的滋味。

这段经历，就是琼瑶后来成名作《窗外》的原型。这部讲述师生恋的长篇小说一度被各大学校禁止阅读，也成为青春期孩子家长们的眼中钉。

在后来的作品里，琼瑶描写过太多为情所困、为爱痴狂的男男女女。

《一帘幽梦》里，两姐妹同时爱上一个男人，在道义、爱情和亲情之间的纠葛纷争，在今日的解读里，却只剩下“爱情大过天”的“荒唐价值观”。

其实琼瑶真正的价值观，并非由今人来解读，她自己早就在创作中直白表达过。《情深深雨蒙蒙》的“恶女人”王雪琴，怒喝养了九个老婆的丈夫陆振华，凭什么男人可以三妻四妾，女人仅一次婚外情就罪不可赦？

哪怕是那本少女痴情之最的《窗外》，女主角江雁容也会说：“我不要做夫人，我要做江雁容，后来别人会知道我是江雁容，不会知道我丈夫姓甚名谁。”

还有《还珠格格》里叛逆不羁的小燕子，聪慧理性而有独立思想的紫薇，琼瑶笔下的女性，并非真的是无爱不可活者。她们坦率、真实，有自己的欲望和价值观，不被世俗评判桎梏。

在今天，这些激烈的、占据大量人生篇幅的情情爱爱，几乎都被贴上了“狗血”的标签。但这个词就像遮羞布，用一种概率上的模糊和道德上的含混，盖住了人类情感里可能会发生的挣扎与痛苦。

而创作者们对琼瑶的回避与警惕，与其说是琼瑶树立了一个“狗血”模板，毋宁说是后来者一度趋之若鹜的模仿，让一些情节桥段变得范式化和悬浮化，继而在市场上造成了不可逆的审美疲劳。

琼瑶要书写的真正的爱情，从来不是由外部条件推动而改变的戏剧模版，而是从人物心灵深处长出来的，自内及外的震动和成长。

那些敢爱敢恨的女子，并不是爱情的傀儡，而是立誓要做爱情的主人。浓烈的悲剧性，更多只源于时代本身。

一直有梦

曾有记者采访琼瑶时问她，认为自己是“传统女性”还是“现代女性”。琼瑶想了想答道：“我想不是传统的，但崇尚东方的智慧。”

不少媒体采访晚年的琼瑶，都忍不住描写她的优雅和精致。她有礼、和蔼，平静轻柔地呵护着自己所处的生活。这个优雅的老人喜欢做梦，她甚至想过，“一直到我生命结束的那天我都一直有梦”。

琼瑶承认，自己是个感性大于理性的人，充满戏剧化的生命没什么不好，比起那些遵循理性安稳度过一生的人，琼瑶更宁愿有情绪地活过。

她身上仿佛停留着一些过去的时光，她用袖珍手工盒将它们小心保管，每天擦拭，从不轻易示人。

时间会带来死亡，琼瑶对此平和且从容。

2017年3月，琼瑶在社交网站上公开了一封写给儿子儿媳的公开信。在信中，她交代，如果有一天自己重病，都希望不要动大手术，不送加护病房，绝不能插鼻胃管，不要急救措施。她只希望能没有痛苦地死去。

“我不想听天由命，不想慢慢枯萎凋零，我想为这最后的大事‘作主’。”她说，“从此以后，我会笑看死亡”。

她内心刚烈的那一面，其实并不是世人所误解的那种，矫情而盲目的、幼稚易折的爱情主义。

她是“生命主义”者。什么让她感受到强烈真实的生命力，她就会毫不犹豫地拥抱什么

爱情如是，写作如是，甚至死亡也如是。

“人生最无奈的事，是不能选择生，也不能选择死！好多习俗和牢不可破的生死观念锁住了我们，时代在不停地进步，是开始改变观念的时候了！”

琼瑶呼吁“改变观念”，也许不仅是期待着现在开始改变，也许很早以前，她就对这个世界作出过一些似梦般的，内心呓语式的期许。

她对待死亡的观点，其实与她对待爱情的观点一致，都是渴望一个能让个体遵循内心自由，决定自身命运，且不为表达观点而感到耻辱的环境。

晚年，丈夫平鑫涛病故后，琼瑶看待死亡的眼神，更多了几分悲悯和平静。

就在去世的一周前，11月27日，琼瑶还在社交账号上发文悼念亡夫。她贴出了他当时在病榻上和花葬的照片，附上小诗，叹曰“不如归去”。

2015年，平鑫涛被确诊患上血管性失智症，中风加重，很容易摔跤。

琼瑶打电话问大夫：“他最后会把他生命里所有的人和事都忘掉，是吗？”得到肯定回答后，琼瑶又问：“他会最后忘掉我吗？”

大夫说，“不一定。”

听罢，琼瑶哭了一整晚上，心绞痛的时候就“自己抱住自己”，自那时起，琼瑶就开始忍受生者不能承受之痛。

如今，我们当然可以怀着一种科学的理性观点，推测琼瑶对待死亡的“不如归去”的豁达，有一部分原因是自身病痛。但她对于保留生命最后体面的渴望，却从始至终贯穿琼瑶终生。

只不过，世人多以为戏，直到琼瑶亲自落下注脚，明证人生本如戏。

就在不多年前，还有媒体采访报道，打出“琼瑶还在相信爱情”这样的标题。用一句琼瑶式的台词来说，当全世界都被现代化、后现代化的迷雾笼罩，也许只剩下琼瑶一个“还在相信爱情”。

她没有向任何人解释过，也不曾表现出任何随时而变的“生存智慧”。对于爱情和真情的信念，早已深深融入她的生命里，直到肉身亡佚。

作为一个创作者，她忠于自己。

当“琼瑶”已然成为某种爱情剧作的类型代表，对她的名字的批评，本质上就是一种站在当代视角的，“为我所用”的价值观批评。

在言情、文青这些字眼已经成为文艺鄙视链底端的当下，琼瑶之死，给耽溺于虚无的现代人当头一棒。

一文毕，虽算是悼文，但并不感觉沉重。音乐软件里播放过一轮《还珠格格》专辑，最后恰好停留在那首乐调激昂的《当》里。

歌词轻快，跃过山川河海，我的脑海里，却不住地弥漫着那一句与琼瑶遗言相呼应的，对年轻和生命的寄语：“让我们红尘作伴活的潇潇洒洒……”

作者 | 永舟

编辑 | 吴擎

值班编辑| 吴擎

排版 | 八斤 阿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