鸡的雄心

画鸡

【明】唐寅

头上红冠不用裁，

满身雪白走将来。

平生不敢轻言语，

一叫千门万户开。

唐寅就是唐伯虎，他的大名可谓家喻户晓，他这首诗是题在一幅《金鸡报晓图》上的，他写了三首，这是其中的第二首，有人就把诗题定为《咏鸡诗，题金鸡报晓图》。这首诗里的雄鸡气势非凡，头顶红冠，一身雪衣，形象鲜明，如同白雪红梅，色彩对比强烈，透出卓尔不凡、高蹈出尘的气度。它不鸣则已，一声长鸣，千千万万的人就都像接到命令一样，纷纷起床开门迎接朝阳。

唐伯虎的另两首画鸡诗写道：“武距文冠五色翎，一声啼散满天星。铜壶玉漏金门下，多少王侯勒马听。”“血染冠头锦做翎，昂昂气象羽毛新。大明门外朝天客，立马先听第一声。”雄鸡表现出同样的气度，它一声长鸣，能让朝堂上的文武百官纷纷勒马恭听。

诗中的雄鸡，有雄踞第一、先声夺人的气概，有挺立朝堂、为天下先的寓意。既是唐伯虎的自喻，也在抒写他不能实现的梦想。唐伯虎才气逼人，16岁就高中苏州府试秀才第一名，29岁又考中应天府解元，他后来在自己的书画上常钤盖一枚“南京解元”朱文印。这份解元的尊荣，不也可以用先声夺人的雄鸡来比喻吗？可是，第二年他进京赶考，却被卷入了科场舞弊案，被下狱问罪，革去举人身份，并终生不得参加科举考试，这就毁了他的政治前途，只能作一个底层的闲散文人。后来他也曾被宁王朱宸濠招揽，还幻想能有出人头地的一天，但不久却发现宁王蓄谋造反，他靠着装疯卖傻才逃脱狼窝，从此寄情书画，优游度日，54岁撒手人寰。堂堂的南京解元郎，却终身失去仕宦的机会，立身朝堂，一展抱负，是他求而不得的梦想，这让他心中充满了命运无常的幻灭感，他因此自号“六如居士”，“六如”也就是《金刚经》所谓的“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但是，他留下的诗文书画，却当得一个“江南第一才子”的美誉，不负“第一声”的雄鸡之喻。

据说明太祖朱元璋也写过雄鸡诗，有两个版本：“一叫一勾勾，两叫两勾勾，三叫日出满天红，驱散残星月朦胧。”“鸡叫一声撅一撅，鸡叫两声撅两撅，三声唤出扶桑日，扫尽残星与晓月。”前两句都是用俚俗的话开头，让人听了要发笑，还以为也是类似于“远看泰山黑乎乎，上头大来下头粗”的打油诗呢，他却是欲扬先抑，先卖个关子，之后陡然变脸，鸟枪换大炮，气势汹汹，席卷八荒，势不可挡。诗句的意境语气，也符合朱元璋要饭和尚出身，摇身一变成大明开国皇帝的人设。

鸡以雄名，似乎比其他任何动物都要鲜明。《韩诗外传》中称雄鸡有“五德”：“首戴冠者，文也；足搏距者，武也；敌在前敢斗者，勇也；得食相告，仁也；守夜不失时，信也。”但是，鸡又不只有美好寓意，人们赋予它的形象也是复杂的，既有出众的一面，也有庸劣的一面。古人写诗都爱用典，关于鸡的典故很多，如“一人得道，鸡犬升天”“鸡鸣狗盗”“鹤立鸡群”“鸡鹜相争”“呆若木鸡”“闻鸡起舞”等等，不难看出，这些鸡，也像人一样面貌各异，良莠不齐。它有时候被作为平庸陋劣的象征，和鸭子混在一起，为了一点稻粱互相争斗。有时被拉去和仙鹤比较，顿时显得低人一等，自惭形秽了。有时，它自我感觉良好，和镜中的影像斗舞比美，不知休止。同时，也有富于智慧才思的鸡，能娓娓不倦地和文士对谈，使他锻炼成了雄辩家。更有一只催人珍惜光阴，拔剑起舞，随时准备为国效力的名鸡。《晋书·祖逖传》写祖逖：“中夜闻荒鸡鸣，蹴（刘）琨觉，曰：‘此非恶声也。’因起舞。”

宋代张继先《鸡》诗写道：“鸡德灵居五，峨冠凤彩新。五更大张口，唤醒梦中人。”汪应辰《白雄鸡》诗道：“铁爪玉龙鳞，红冠不染尘。五更才报晓，惊动世间人。”元代耶律铸《晨鸡》诗道：“延颈长鸣有所怀，司晨期振宿阴开。倾心解语扶桑日，直是声声叫出来。”类似的诗句很多，都借着描写雄鸡报晓这个生理特性，来警醒人们珍惜光阴，及时努力。陆游则写过三首咏老鸡的诗：“峨峨赤帻先群辈，喔喔长鸣盖四郊。意气虽雄无处用，风霜从我老衡茅。”“场中啄粟树头栖，三唱明星出尚低。关路元无孟尝客，吴儿莫议会稽鸡。”“老鸡拥肿不良行，将旦犹能效一鸣。碓下糠粞幸不乏，何妨相倚过馀生。”他一生盼望朝廷出师北伐，收复故土，那耿耿的雄心，也像家中的老鸡一样，即便老态龙钟，举步艰难了，还在引吭长鸣，呼唤东方的晨曦。

元人姚文奂的《题画鸡冠花》虽然咏的是花，却仍是写的鸡的精神、鸡的形象：“何处一声天下白，霜华晚拂绛云冠。五陵斗罢归来后，独立秋亭血未乾。”诗人以鸡喻花，又以鸡拟人，双重比拟之后，我们看到的是一个战斗的英雄，刚从战场归来，带着血痕傲然挺立，真不愧一个“雄”字。

鸡是不是够“雄”，是平庸地和鸭子争食，还是雄赳赳气昂昂地唤出朝阳，勇敢战斗，都要看它怎样选择，能不能努力奋发。

宋人张嵲《闻荒鸡》诗写道：“但可摧颓悲失旦，不应风雨误司晨。书生久已垂华发，岂是当年起舞人。”清代思想家魏源《晓窗》诗也写道“少闻鸡声眠，老听鸡声起。千古万代人，消磨数声里。”人生如白驹过隙，时光稍纵即逝，岂能到满头白发时，再感叹失去了闻鸡起舞的好光景呢？我们应该如中唐诗人李贺《致酒行》中写的那样：“我有迷魂招不得，雄鸡一声天下白。少年心事当拏云，谁念幽寒坐呜呃？”不要迷茫，不要彷徨，不要因一时的冷落清寒而顾影自怜，要在雄鸡报晓的催促下，立下凌云壮志，奋发作为，挣一个光明灿烂的明天。

来源：中国青年报客户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