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全球关税挑战升温，中国企业如何校准出海战略？

近年来，中国企业掀起了新一轮出海的浪潮，涵盖各个行业，目的地也遍布全球。但面对当前复杂宏观环境和明年可能升温的全球关税挑战，中国企业如何校准出海战略？中介机构又将如何帮助企业行稳致远？

11月28日，第一财经金融价值榜（CFV）峰会在上海举行，第一场圆桌讨论以“奔赴全球化，金融护航企业破浪出海”为主题，大华银行（UOB）中国内地及香港地区交易银行业务负责人兼上海分行行长袁泉、Atlas亚太区总经理沈宇锋、闻泰科技董事会秘书高雨、晶科科技国际业务投融资副总裁孙以波等行业一线专家就此进行了探讨。

面对未来强美元和关税风险的挑战，嘉宾普遍建议企业利用人民币融资，尤其是在跨境投资和经营中；同时，企业在选择目标市场时不要只盯着热门市场，如美国和西欧，而是应该考虑一些较为冷门的市场，如拉丁美洲的哥伦比亚和智利，这些市场没有受到美国的过多关注，可能有更多机会；面对地缘政治的不确定性，企业还应加强全球化供应链建设，进行本地化生产和销售。

袁泉：出海挑战超过当年的日本，以当地资源赋能企业

当前中国企业出海呈现百花齐放状态，几乎各行各业的公司都在进行国际化扩张，目的地也遍布全球。但当前面对的挑战超出了当年的日本。

袁泉分析称，当时日本企业出海的目标非常明确——就生产要素优势而言，日本企业主要投资于生产要素（如劳动力、土地等）相对便宜的地区，尤其是中国。当时，日本企业在中国投资了超过3万家企业；就市场布局而言，日本企业在美国等布局，因为美国是全球最大的消费市场。

中国企业出海的困难与差异主要有两方面——国际形势与20年前日本企业出海时有很大的不同，导致中国企业出海的难度比日本企业大得多；与日本企业当时的集中布局不同，中国企业的出海战略没有特别集中的方向，主要分布在东南亚（尤其是东盟国家）和墨西哥等地。这是因为这些地区相对避开了国际制裁，并利用了现有的区域贸易协定（如RCEP和CPTPP）作为跳板。

虽然东南亚市场的规模较小，人口只有4亿到5亿，且收入较低，但中国企业通过在东南亚设厂、生产后再出口到欧美市场，能够兼顾市场需求和成本效益；墨西哥与美国签订了北美自由贸易协议，成为中国企业避开美国制裁、进入美国市场的桥头堡。

袁泉表示，有当地资源禀赋的银行则将为企业赋能。大华银行在东南亚，特别是在泰国、马来西亚和印尼等国家有着深厚的市场根基，并且在这些国家的银行业排名处于前五位，从融资到供应链管理，再到经销商网络的建设，该行能否提供全方位的支持。

例如，大华银行有三四家新能源汽车企业客户选择进入泰国市场，并在当地设立了生产基地。大华银行为企业介绍了当地经销商，该公司进一步发展了二级经销商网络，其融资由大华银行提供支持；在建厂过程中，企业还将供应商带到泰国，大华银行帮助其建立了供应商融资体系。此外，泰国工厂不仅服务当地市场，还面向整个东南亚，因此，大华银行也支持了其东南亚经销商的融资体系建设。

面对未来强美元和关税风险的挑战，袁泉建议企业利用人民币融资，尤其是在跨境投资和经营中。因为人民币融资利率较为稳定，且近年来呈现逐步下降的趋势。同时，为了减少汇率波动带来的风险，企业通常会选择人民币作为集团的记账货币。这不仅帮助降低了外汇风险，还能通过人民币融资进一步降低资金成本。

沈宇峰：出海目的地应避免扎堆，人力资源挑战不容小觑

沈宇峰讨论了中国企业出海过程中面临的行业壁垒与人力资源相关的具体困难。

他提及，就宏观而言，当前中美关系紧张，尤其是未来特朗普政府上台后，提高对中国企业关税的风险将上升，这将对中国企业的国际化进程构成重大冲击。同时，墨西哥作为中国企业进入美国市场的跳板，近期可能会受到美国与加拿大及墨西哥之间的关税调整影响，特别是25%的关税可能会对通过墨西哥出口到美国的中国企业带来不小的压力。

行业壁垒的问题也时有出现。例如，中国是全球最大的电子烟生产国。但2024年初，英国政府出台新法规，禁止电子烟销售，打破了中国电子烟企业在英国市场的增长空间。过去英国是中国电子烟企业重要的出口市场，这一政策变动对中国企业的影响巨大。

人力资源相关的挑战同样不容忽视。作为一家全球性海外雇佣服务提供商，Atlas发现不少企业客户面临“招工难”问题。两年前是中国企业“新一轮出海元年”，招人相对容易，但如今由于大量企业争相进入相似市场，特别是新能源行业，导致同一市场的求职者和人才池都相对紧张。很多企业发现，原本计划在几个月内招到合适的员工，实际上却往往需要一年甚至更长时间才能完成招聘。

人派不出去则是另一个重大挑战。尤其是中小企业在人才储备上不足，特别是适合派往海外运营的人员稀缺。地缘政治也加剧了这一问题。越来越多的国家严格限制工作签证发放，许多国家的移民政策收紧，使得企业难以将合适的人才派遣到海外。

在海外市场，企业也面临留住优秀员工的困难，尤其是在高度竞争的环境中。同时，外国员工与中国企业文化的融合问题尤为突出。例如，欧洲有些企业实行居家办公政策，而中国企业管理层往往不理解并强调假期等管理上的差异，导致文化冲突和管理上的摩擦。

随着出海需求增加，第三方国际化机构通过专业的服务帮助企业快速进入、调整甚至退出一些海外市场，解决企业在进入和运营过程中遇到的人力资源、签证、政策等多方面难题。不过，如果企业要在海外建立实体，面临着不少复杂的程序，比如办理银行账户、注册企业、准备必要的资质等。根据统计，企业在某些国家建立实体平均需要5~7个月，花费大约8万美元，但即使花费这些时间和成本，很多准备工作仍未完成，往往影响企业的决策和推进。

面对2025年的挑战，沈宇锋建议，企业在选择目标市场时不要只盯着热门市场，如美国和西欧，而是应该考虑一些较为冷门的市场，如拉丁美洲的哥伦比亚和智利，这些市场没有受到美国的过多关注，可能有更多机会；在招聘方面，他认为企业应多考虑不同的市场，不要陷入同质化竞争，并建议企业在全球化过程中不要局限于仅使用中国人，应考虑雇用当地人才，这将有助于改变企业的全球化格局。

高雨：加强本地化生产和销售，注重可持续发展

相比一般企业，闻泰科技的全球化之路更为幸运。在2018到2020年期间，闻泰科技通过收购一家欧洲领先的半导体企业，进行了重要的全球化布局，也使得公司成为半导体行业的重要玩家。

高雨表示，事实上，公司在2018年之前就开始布局海外客户，最初是通过手机ODM业务起步，主要服务国内头部手机客户，之后拓展到了韩国和北美的高端AI PC客户。目前，公司的海外营收占比非常高。

当前，新能源车在电气化、智能化和网联化的推动下，单车使用的功率半导体数量显著增加，从传统燃油车的400颗增至接近1000颗，为原来的2倍以上。不过，汽车产业周期性的变化也构成挑战，从2023年第三季度和第四季度开始，汽车半导体进入了去库存阶段，这一周期持续了约六个季度。按照产业规律，汽车半导体的去库存周期一般需要两年左右才能结束。

高雨提及，尽管中国新能源汽车市场的竞争日益激烈，价格压力也随之增大，但功率半导体尤其是小低压功率半导体的价格敏感性较低，因此供应商更加专注于提供高质量的产品。相比消费电子领域，汽车半导体的技术壁垒更高，质量要求更加严格，特别是在可靠性、安全性和稳定性方面。汽车半导体的失效率需要控制在极低的水平（PPB，十亿分之一的失效率），这是为了确保人身安全和产品的稳定性。

展望2025年，高雨认为，地缘政治的不确定性将是面临的最大挑战，企业应加强全球化供应链建设，特别是要具备“Local for Local”的能力，即在本地化生产和销售。同时，未来竞争不仅关注成本效益，还要注重产品质量，并为客户提供一揽子的解决方案和服务。

高雨强调，企业应注重可持续发展，尤其是在消费电子领域，全球客户对企业的要求更加严格，包括在ESG（环境、社会、治理）方面的要求大幅提高。中国企业不仅要在市场份额、成本优势和效率优势上具备竞争力，还需要在可持续发展和ESG方面加强内功修炼，满足国际客户的更高标准。

孙以波：开拓中东市场并非易事，多样化策略应对不确定性

晶科科技主攻电站等下游业务，公司也始终将全球化和国际化植根于基因中。

孙以波表示，在全球化的过程中，晶科注重本地化的实施，建立本地团队和发展渠道，形成双向互动。

例如，在电站开发和投资方面，晶科完全依赖本地的管理人才和机制。决策虽然依赖中国总部，但具体的执行和管理由本地团队来完成。

晶科在全球投资上保持多元化，既包括制造和出口到超过100个国家，也包括电站开发和投资。这些投资遍布全球四大区域——拉美、中东、欧洲和亚太，在每个国家都建立了本地团队。

孙以波介绍称，在决策过程中，晶科强调对当地文化、法律法规和市场规则的尊重。公司避免将中国的经验直接套用到其他国家，而是根据当地的实际情况进行调整和操作。

比如，在许多国家，电站资产被视为战略资产，这要求晶科在投资前进行严格的尽职调查。电站的开发不仅需要符合ESG要求，还需要评估投资对政府和社会的影响，以及电站交割过程的复杂性。

值得一提的是，晶科是唯一一个在中东建厂且即将在2026年投产的中国企业，中东地区正在大力推动从传统化石能源向新能源的转型，这带来了大量的投资机会。

孙以波表示，在中东，很多政府官员通常会依赖一批经验丰富的国际顾问团队，帮助他们制定国家发展战略，甚至在项目评标时提供专业意见。这种国际化的决策机制使得市场规则非常明确，但同时也嵌套了中东本地的文化和战略诉求。如何掘金中东远比看起来的要具有挑战性。他提及，在中东开展业务，必须理解并尊重当地的文化、法律、税务、财务等规则。如果忽视这些规定或执行不当，可能会导致财务损失，甚至亏损。

比如，大规模电站项目（如1GW或2GW）在实施时，如果没有完全理解当地的招标标准和技术要求，可能会出现返工和额外成本；再如，设备和材料的规格没有达到招标要求（如阀门和法兰的尺寸、厚度），就必须拆除重做，这会导致额外成本和工期延误。根据合同，这种延误将会受到罚款，且罚款是按照天数计算的。

这些挑战要求企业必须熟悉并遵守当地的技术标准、市场规则以及人员管理要求。同时，在中东进行投资或建设时，需要对当地的规则、税务、法律等有深刻理解。

不确定性是2025年的关键主题，孙以波建议，企业应采取多样化的策略来应对不确定性，包括：合作伙伴多样化——选择多元化的合作伙伴，包括本地公司、国际公司等，以增强竞争力；金融渠道多样化——除了依赖中资银行，还应利用当地银行或多边机构，甚至在融资时与多家银行合作，这可以提供更多的保护，减少政治和市场风险；交易对手选择的多样化——企业应选择不同的市场、金融工具和对冲策略，以应对汇率、利率等变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