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国铁路再国有化的反思与启示

向长河（国际问题学者）

11月20日，英国工党政府把客运铁路运营权重新收归国有的改革法案在议会过关。按照法案，政府将成立“英国铁路公司”，在所有现行铁路私营合同2027年到期后接手所有铁路线的所有权和经营管理权，预计在下届大选前把铁路服务重新收归国有。

英国铁路的发展历程犹如一部波澜起伏的历史长卷，其“再国有化”举措更是引发了广泛关注与深刻思考。这一历程不仅反映了英国不同时期的经济政策导向，也为全球铁路乃至公共事业的管理运营提供了极具价值的经验教训。

“二战”后的英国，处于经济重建与发展的关键时期。彼时，为了提升英国制造业的竞争力，英国政府将公共事业牢牢掌握在手中，成立了“国家企业局”，开启了大规模的国有化浪潮。铁路作为重要的公共基础设施，自然也被纳入国有化的范畴。在国有化模式下，铁路系统在一定程度上得到了统筹规划与建设，为英国的经济复苏与社会稳定发挥了积极作用。

然而，到了20世纪70年代，世界经济形势发生了巨大变化，英国经济陷入了严重的“滞胀”困境。国有企业由于体制僵化、管理不善等诸多因素，普遍效率低下，亏损状况日益严重，成为政府财政难以承受的巨大包袱。在这样的背景下，1979年撒切尔夫人上台执政，她深受美国里根政府“新自由主义”路线的影响，坚信私有化是解决英国经济问题的万灵药。于是，“国家企业局”被废除，私有化浪潮汹涌而来，席卷英国各个行业，铁路行业也未能幸免。

1993年11月，英国议会在保守党推动下通过了《铁路改革法案》，并于1994年开始实施，1997年铁路私有化大功告成。原本统一的英国铁路被肢解，120多家私营企业纷纷涌入。铁路被拆分成货运、客运、铁轨、车站、售票、运行20多个系统，分别交由不同的运营商负责。这些企业不仅以低廉的价格收购了铁路股权，还能持续获得英国政府的补贴。

私有化初期，私营企业表现得有模有样，但好景不长，随着时间的推移，各种问题逐渐暴露无遗。私营运营商为了追求更高的利润，频繁以提高服务品质为借口大幅提高票价，使得英国铁路票价迅速攀升，成为欧洲之最。更为严重的是，为了节约成本，他们严重削减了对列车和铁轨的日常维护投入。这直接导致了一系列触目惊心的火车事故。中国读者印象最深的恐怕是2002年5月的一次火车事故——波特斯巴车站一节车厢脱轨冲上站台，7人死亡、67人受伤。

在铁路基础设施建设与翻新方面，私营企业更是缺乏长远的战略规划。英国北部许多铁路依然是维多利亚女王时代遗留下来的陈旧设施，长期得不到更新改造。直到2003年，英国才与法国合作修建了第一条全长108公里的高铁——“欧洲之星”，这与其他铁路强国相比，高铁建设进程严重滞后。此后英国未建一寸真正意义上的高铁。

在2018年的欧洲晴雨表调查中，英国乘客对是否能获得座位的满意度相当低。在准点率上，有85.4%的火车准时抵达终点，这是2005年以来的最低水平。在欧盟2016年发布的一份报告中，英国的火车准点率在26个国家中位列第20名。而且，私有化并没有减轻政府的财政负担。到了2018年，英国政府对铁路的补贴反而涨到了20世纪80年代的3倍。

此次在上议院就铁路国有化法案进行辩论前，交通大臣路易丝·黑格强调，当前的英国铁路系统已经“朽坏”。“班次取消率飙升至创纪录水平，票价上涨速度几乎是工资增速的两倍，纳税人得忍痛花一大笔钱才勉强撑得起一个摇摇欲坠的系统。”

如今，工党政府推动铁路“再国有化”，这一决策有着多方面的考量。一方面，是对之前私有化失败的深刻反思与纠正。过去二十多年的私有化实践表明，私人资本在铁路运营中更多地关注自身利益的最大化，而忽视了铁路作为公共服务的本质属性。将铁路重新收归国有，有望建立起一个以乘客利益为核心的公有铁路系统，实现铁路运营的统一规划与管理，加强对基础设施的维护与更新，合理调控票价，全面提升服务质量，保障铁路运营的安全与稳定。另一方面，工党政府也希望通过铁路“再国有化”为其他公共服务领域的改革提供范例。除铁路外，自来水、邮政、能源等行业也被纳入工党政府的国有化规划之中，其目的在于让政府重新担当起公共服务提供者和公众利益守护者的角色。

铁路工会组织英国运输业受薪员工协会对法案通过表示欢迎，称“铁路作为一项关键服务，理应回到公共机构手中”，而过去实行的私有化“弄成一团糟，只造福了企业股东”。

英国铁路“再国有化”的历程为我们提供了诸多宝贵的经验教训。私有化不是万能的，在事关国计民生的公共领域，决不能“一卖了之”“一私了之”。从“国有化”到私有化，到“再国有化”，英国铁路折腾的历程让人唏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