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东西》：于无声处听惊雷

　　■折衡

　　当灯光熄灭，影片开场。继电影《爱情神话》之后，“90后”青年女导演邵艺辉的第二部作品《好东西》，让不同年龄段的女性观众同频共振，她们不约而同地拍手叫好、喝彩嘘声、讨论台词……影院里，不时听到观众的欢笑与啜泣。直到电影落幕，灯光缓缓亮起，观众还迟迟不愿离开，沉浸在影片的余韵里。

　　事实上，《好东西》讲述的故事很简单，题材也并不新鲜。大都市的单亲妈妈王铁梅与女儿王茉莉搬到老破小学区房，与乐队主唱小叶结识，她们三人性格迥异却彼此照应、相互羁绊。同时以茉莉学鼓的过程串联起铁梅前夫、鼓手小马、胡医生等人物登场，一场女性友好的生活实验在上海弄堂启幕。

　　一种新叙事轻盈而深刻

　　《好东西》以生活琐碎的叙事、错落有致的笑点，包装先锋犀利的讨论。从两性议题、育儿话题、月经羞耻，到校园霸凌、网络暴力……电影涵盖了不少女性主义议题，但厚重深刻的内容并没有掩盖《好东西》轻盈的质地，它的视听语言轻盈自在、内核表达勇敢洒脱，聚焦女性的镜头亦始终温柔平和。

　　王铁梅曾是一名调查记者，但传统媒体的生存环境日益艰难，即使是想要“做记者做到死”的她也不得不入职自媒体公司担任公众号主编。

　　困窘的工作现实，搭配的却是轻松的工作氛围，作为主编的她亲和，有担当、有责任感。生活中的她为母则刚，独自带娃、搬家、修空调、通马桶无所不能，忙碌在工作与生活的夹缝之间。她对女儿王茉莉充满鼓励和夸赞，和前夫有着理不清的拉扯，也与鼓手小马建立起一段“课间十分钟”的亲密关系，她认为重复悲惨叙事并不利于改变女性处境，于是从自己做起，活出了强大而自恰的姿态。

　　邻居小叶的性格则与铁梅迥异，她是世俗意义下的“恋爱脑”，也是所谓的“讨好型人格”。在交友软件认识眼科医生后，只因对方一两句夸奖便快乐地深陷其中。但即便受伤，她依旧拥有爱的能力，认为“男人是很有趣的”。

　　王铁梅的女儿王茉莉可以说是影片的一大惊喜，贡献了一个“精神状态超前”的新生形象。影片里的冒犯之语大多借这个小孩之口说出，面对月经羞耻，她说：“血怎么会脏呢？世界上有一半的人都在流血啊！”，对于父亲一番扬扬得意的自夸，她说：“我是你亲生的吧，这些不都是你应该做的吗？”童言无忌下，世界的真实和女性的困境悄然呈现。

　　影片中的男性角色各有特色，典型得让你总能想到生活中熟悉的影子，比如鼓手小马、渣男医生、“女权表演艺术家”前夫，他们饭桌上比拼男子气概、酒吧里讨论亲密关系、弄堂里说出经典油腻发言，虽是配角，但为影片贡献了不少笑点和金句。

　　既犀利又温和，既现实又浪漫，《好东西》以生活化的日常叙事将女性议题抽丝剥茧，不动声色地展现现实的肌理，于无声处听惊雷。

　　两处蒙太奇浪漫而写实

　　什么声音是属于女性的？《好东西》用一组柔软细腻的声音蒙太奇，巧妙地回答了这个问题。

　　午后阳光洒落，王茉莉面带笑容，天马行空地猜测耳机里传来的各种音效。在她口中，这些声音是关于自然与生命的，是龙卷风、泥石流、下暴雨、秋天的落叶，也可以是熊猫吃竹子、河豚跳进大海、河马在喝水。

　　而伴随她的畅想，观众看到的影像却是王铁梅独自忙碌的日常家务，大力抖动晾晒衣物、用吸尘器打扫卫生、在厨房里煎鸡蛋、收拾散落一地的画笔、把面削进沸腾的锅里……妈妈的生活节奏，在王茉莉脑海里与自然的声音同频，让我们惊叹，这些来自日常生活中隐形、微弱、常常不被注意的声音，其实也如山河壮阔、宇宙漫游，女性的声音本就是世界的声音。

　　什么模样是属于女性的？影片以一种巧妙的平行剪辑展示了这个答案。

　　王茉莉本没有特长，只能做校乐团的观众，然而结识了小叶和她的乐队后，王茉莉在铁梅的鼓励下开始学打鼓，到了影片的尾声，她作为特邀鼓手参加livehouse演出，与此同时学校礼堂的乐团演出也即将开始。

　　一边是宽敞明亮的学校礼堂，另一边是逼仄昏暗的音乐现场。一边是形式主义的过场、漫不经心的观众，另一边是闪耀的聚光灯束、欢呼的亲朋好友。此刻，主流的和边缘的、宏大的和微末的在平行视角下形成参差的对照。

　　而在这背后，是一群大人的鼓励与支持。铁梅和小叶反复告诉王茉莉——“不要恐惧别人的评价，但如果的确害怕，不上台也没关系。”在爱与真诚的鼓励中，在新的游戏规则下，王茉莉终于拥有了一个耀眼的结尾。

　　在《好东西》的表达下，女性可以强大、可以瘦小、可以敏感。她们的眼睛是无数星辰，指纹是树木的年轮，皱纹和伤痕是起伏的山峦、峡谷的褶皱，她们迸发出的力量，永不停歇。

　　三篇好作文天真而伤感

　　在导演擅长的两性关系外，《好东西》还做出了新的尝试，王茉莉学打鼓的主线锋芒毕露，而写作的暗线则蕴含机锋。

　　影片中，王茉莉共写了三次作文。“我不是富二代，也没有任何特长，于是我决定，我不再幻想……”伴随王铁梅电脑跳动的图片，第一篇作文《我不再幻想》意外登场。

　　此时真正不再幻想的，并非写下作文的女儿茉莉，而是入职自媒体公司的母亲王铁梅。之前手下的实习生摇身一变公司老板，王铁梅并没有表现出太多棱角，她不再是抱负新闻理想的调查记者，而是困于生计的主编王姐。王铁梅自称放弃幻想，准备战斗，于是她投入直播卖货、公众号推文，但面对后辈新人，她仍然显示出新闻人的素养，在夹缝中流露着“新闻理想”。

　　影片中王茉莉“正直勇敢有阅读量”，看似无忧无虑的角色，却也承担着不符合年龄的压力，比如没有特长只能鼓掌、由于没出过国而在同学中感到自卑……第二篇作文《一次难忘的旅行》应运而生。它关乎一个谎言，是王茉莉去巴黎旅行的谎言，更是小叶与胡医生关系存续的谎言。面对胡医生的渣男发言，小叶谎称她已经结婚生子，只因为她不想“自降身价”，想做一个别人眼中很酷的妈妈。

　　到了《我最喜欢的是……》这篇半命题作文，享受了舞台的闪耀与荣光之后的王茉莉，却清醒地认识到自己并不喜欢打鼓，她还是更喜欢写作，喜欢当音乐的观众。女儿茉莉从母亲那里继承的是敏感性格、阅读习惯、写作天赋，这也是珍贵的好东西。

　　三次作文交织了铁梅、小叶和王茉莉三人的难题，她们通过日常相处、互相陪伴，最终看见彼此、看清自己。她们可以互为母女、闺蜜、伙伴，一起看展、做饭、旅游，一种女性共居、女性互助的生活方式正在建立。

　　《好东西》不是一部完美的电影，但它是一部让观众期待明天会更好的电影。影片以浪漫、诗意的画面，幽默、尖锐又不失温情的表达笔触，在呈现女性困境的同时，也为我们编织了一个真正属于女性的梦——一个平等、包容、自在的世界。

　　影片的最后，有一个明亮而短暂的镜头。铁梅和小叶分别化身大法官金斯伯格和画家弗里达，冲破画框仰头大笑、肆意奔跑。旁边的王茉莉变身画家梵高，拿着涂抹世界的画笔，跑得更加轻快，仿佛一切都触手可及。

　　一种很新的女性叙事率性地飘扬在风中，抱住了迎面而来的观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