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摘】卖巧姐的“奸兄”到底是谁？

贾蓉进来时，凤姐（对刘姥姥）笑道：“你只管坐着，这是我侄儿。”这里的侄儿指贾蓉。

贾蓉出去后，刘姥姥心神方安，又说道：“今日我带了你侄儿来……”这里的侄儿指板儿。

看，这部分出现了两个侄儿。

一个是王熙凤亲口盖章的真侄儿，一个是刘姥姥上赶着贴金的假侄儿。

刘姥姥这里的表现实在不恰当。王熙凤刚说贾蓉是她的侄儿，刘姥姥忽然说板儿是王熙凤的侄儿。

刘姥姥见了贾蓉都自惭形秽，板儿能跟贾蓉比吗？他俩身份、外貌判若云泥，言谈、举止天差地远好吗？

所以，周瑞家的后来埋怨道：

我的娘！你怎么见了他倒不会说话了呢？开口就是“你侄儿”。我说句不怕你恼的话：就是亲侄儿也要说的和软些儿。那蓉大爷才是他的侄儿呢。他怎么又跑出这么个侄儿来了呢！

顺带说一下，刘姥姥出了丑，被埋怨了以后笑道：“我的嫂子，我见了他，心眼里爱还爱不过来，那里还说上话了。”

大家看到没，说错话，做错事不是什么天大的事，笑一笑就过去了，学学刘姥姥，别太在意。

回归到正题，曹公提这么一笔，是为了展现刘姥姥有多不会做人吗？显然不是。

他多次铺陈，表示刘姥姥并不是一般的老人家，说话见识都不同于一般的村野妇人。那么，刘姥姥为什么会忽然失言呢？又为什么会出现贾蓉要炕屏这一情节呢？

《红楼梦》开篇的曲子中，有一支是写王熙凤的女儿巧姐的：

留馀庆，留馀庆，忽遇恩人；幸娘亲，幸娘亲，积得阴功。劝人生，济困扶穷，休似俺那爱银钱、忘骨肉的狠舅奸兄！正是乘除加减，上有苍穹。

这首曲子讲的是，因为王熙凤接济了刘姥姥，所以刘姥姥后来救了巧姐。王熙凤偶存一善念，济困扶穷，因而善有善报。

这首曲子中的“狠舅奸兄”四字讲的是贾家败落后，为了钱卖掉巧姐的两个至亲。

“狠舅”毫无疑问是王熙凤的哥哥，巧姐的舅舅王仁，即“忘仁”。

那么“奸兄”是谁呢？

全书前八十回都没有明确指出过，但此人极有可能是贾蓉。

贾蓉是贾琏的侄儿，也是巧姐的表哥。

在这一情节中，作者无端把贾蓉加了进来，很可能具有更高的立意。

作者把贾蓉和板儿这两个人放在一起，使得这一真一假两个侄儿，形成一种鲜明的对照。

王熙凤重视贾蓉，轻视板儿，其态度同样具有强烈的对比。

王熙凤的真侄儿贾蓉在这一部分里，美服华冠，风流俊俏，和王熙凤十分自如地调情。反观刘姥姥家的假侄儿板儿，才几岁大，寒冬腊月里家里没吃的，跟着姥姥来贾府打秋风。他既怕生人又怕讲话，表现得很孩子气，各种失态。

这样对比极为鲜明的两个人，在贾家败落后，其态度完全掉了一个个儿，真是太妙了。

王熙凤当初极其重视的真侄儿贾蓉，卖掉了她的女儿巧姐。

王熙凤当年毫不在意的粗野平民假侄儿板儿，却救了巧姐。

这岂不是最大的反转、最大的讽刺吗？

贾家的真侄儿，实则为假；刘家的假侄儿，实则为真。

蓉，乃芙蓉之蓉，对应花；刘姥姥之刘，则对应柳。

正所谓“有心栽花花不发，无心插柳柳成荫”。

若真正结局里的“奸兄”当真是贾蓉，那这一笔真可谓“草蛇灰线，伏脉千里”了。

本文节选自《桃话红楼》一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