乡土伦理：母亲未婚

洞房花烛夜，林大虎掀开新娘张云花的盖头，迫不及待脱衣服，嘴里念念有词，“云花，我终于娶到你了，”

张云花姿色貌美，心灵手巧，是村里所有男人爱慕的对象，但任凭媒婆踏破门槛，她硬是谁也不嫁。

几天前，林大虎放话非张云花不娶，父母迫于无奈去张家提亲，没想到张家一口答应，提出的彩礼也是九牛一毛。

林大虎以为是他的坚持感动了张云花，当天择选良辰吉日结婚。

现在他心痒如千万双手在挠，只想将心中的花摘下。

张云花被吓得捏紧衣角，林大虎抓住她的肩膀将她扑倒，伸手扯她的衣服时，她用力拽住衣服捂着小腹。

“林大哥，你别这样，我有话想跟你说，”

林大虎噘嘴亲上去，“春宵一刻值千金，别墨迹了，”

“我怀孕了，”张云花声音颤抖着，说：“林大哥，对不起，我觉得不应该瞒着你，”

这话如同晴天霹雳，又像冬日的冻雨，林大虎被浇个透心凉，从张云花身上爬起来时，腿脚僵硬，跌倒在地。

“你说什么？”他索性敞开腿坐在地上，难以置信地问，“你刚才说什么？!”

“是梁先生的孩子，”张云花含着泪说：“我想等他回来，可我爸妈以死相逼，林大哥，对不起，”

“梁先生？是梁明书的？你们、”

林大虎脑子嗡嗡响，他拍了拍脑门，坐在地上大喘气，酒彻底醒了。

张云花说：“是，是梁明书的，”

“我林大虎一心一意喜欢你，你为什么要这样对我！”林大虎爬起来，青筋直冒，揪住张云花的衣领，质问，“为什么？我哪里对不起你了？要我当冤大头！”

张云花护着肚子，泪流满面，一个劲道歉，“林大哥，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我没办法，我也是被逼无奈！你让我回去吧，”

“回去？”林大虎怒瞪一眼张云花的肚子，说：“我林家不要脸面吗？就这样让败坏家门！你可以留下，这个孽种不能留！”

张云花捂着下腹，往后退，“孩子没有错，孩子是无辜的，”

林大虎甩开张云花，说：“我给你一晚上的时间考虑，不然别怪我无情！”

他怕人说闲话，没有离开，将张云花扯到床下，憋着一肚子气躺下。

整整一夜，张云花以泪洗面，回想起她与知青梁明书快乐的日子，心疼得像针扎，梁明书答应她会回来接她，这一去却是杳无音信。

她不愿意相信是被骗了，但又不得不相信是被骗了，这才在父母的逼迫嫁给了林大虎，毕竟在村里从来没有哪个女人是自己生孩子。

天色将明，林大虎坐在床上，问，“想清楚了吗？”

张云花哑着嗓子说：“林大哥，孩子是无辜的，只要你愿意留下孩子和我，我一辈子报答你，为你当牛做马。”

林大虎抬手打了张云花一巴掌，说：“好，这是你的选择。你别后悔！”

张云花捂着麻酥酥的脸不敢哭出声，她以为会被赶回去，但那天后，林大虎像个没事人，过着平常的日子，对她不冷不热，而张云花对他言听计从。

几天后，林大虎提出要带张云花去赶集，张云花身体不舒服仍然硬着头皮答应。

张云花是第一次赶集，面对人山人海，惊恐地跟着林大虎。

林大虎带她上了车，说：“一会儿坐这个车回家，我去买点东西，你在车里等我，别乱跑。”

张云花虚弱无力，坐下歇歇也是好事，没有多想，坐在后面依靠着车窗闭眼休息。

车缓缓发动，林大虎望着开向省城的车，低声说：“不是我狠心，是你们先对不起我！”

车停下，司机叫醒张云花，“别地方了，别睡了，把车费付一下。”

张云花站起来一看，车上只有她和司机，“我丈夫呢？”

司机觉得莫名其妙，说：“你什么丈夫，就看见你一个人上车，”

“你们是不是搞错了，我们是两个人，”

司机说：“你自己看看，哪里还有其他人，”

张云花看向车外，这才发现眼前的不是山头草木，是一片浅薄的繁华。

昏黄的路灯下，骑着自行车的人来往不断，还有叫卖的小贩，路口正对的小餐馆是她从来没有见过的辉煌。

“师傅，这是哪里？”

“省城啊，”司机不耐烦地催促，“快点给钱下车，我还赶着回家吃饭呢！”

“我没有钱，”张云花惊恐为难地说：“我怎么到这里了，”

司机懒得和她啰嗦，拽着她下车，到了小餐馆前，扬着嗓子喊，“崔老板！给你送人来了！”

张云花挣扎着，“你们要干什么？放开我！”

司机说：“没钱，那就打工还债，”

崔老板闻声赶来，圆溜溜的眼睛将张云花上下打量，直接掏钱给了司机，说：“行了，快松手，别吓到她。”

“嗯，”司机点了钱，不多不少刚好够，说：“行，生意兴隆。人给你，我走了，”

“妹子，进屋，”崔老板盛情邀请，“别怕，我们这里是正当餐馆，你先进来，我慢慢告诉你，”

张云花还没摸清情况，无处可去，见眼前的人面容和善，犹豫几秒后跟着进去了。

到了小包间，崔老板招待张云花吃喝，将他和司机的事情告诉了张云花。

崔老板曾经救下了一个被拐卖的女生，女生不愿意回家，他收下她当服务员，发现女生干活勤快麻溜，后来女生嫁给了来吃饭的客人，崔老板再找其他人干活都入不了眼。

后来，崔老板发现有人故意将孩子扔在车上，他便告诉司机，将孩子带给他，愿意留下的就留下，不愿意留下的，他可以帮忙送回去，就当是行善积德了。

张云花这才明白，她是被林大虎丢下了。

“妹子，你别哭，在我这里干活包吃包住，还有工资，不会亏待你，”崔老板安慰张云花，说：“如果你要回去，我也可以帮你，”

张云花抚着肚子，“我回去怎么活呢，”

崔老板大致明白其中缘由，说：“那就留下吧，只要你好好干，赚钱养大孩子不成问题。”

张云花瞭望窗外，远山寂冷，市井热闹，她收回目光向崔老板鞠躬，“谢谢你愿意收留我。”

“不用客气，你是靠自己的劳动赚钱。”

张云花就这样留在了省城，转眼二十五年过去，儿子张平安已经长大成人，成家立业。

中年的张云花容貌衰败却精气神十足，如同开倦的玫瑰带着朝露，见谁都是笑脸相迎。

她在崔老板店里干了半辈子，店从小餐馆变成了大饭店，张云花从小服务员变成了领班，手底下管着十来人。

下班后，张云花整理好东西，跟同事道别，走到门外，张平安已经在停车场等着了。

车里只有张平安，张云花问起儿媳杨糖，“小糖没来吗？”

张平安发动车子，回答，“她在饭店等我们，”

张云花虽然欣喜，但还是心疼钱，说：“其实在家吃也可以的，”

“妈，我知道你节俭，但生日一年只有一次，该花还要花，现在我和小糖一起孝顺你，你就安心享福，”

“是，是，安心享福，”张云花笑了笑，忽然叹息，说：“你外公外婆就没能享受我的福气，也不知道他们现在怎么样了，”

张平安说：“你要是想他们，我叫人帮你找，现在科技发达，能找到的，”

“能找到吗？”张云花惊喜诧异，“如果不是我一直生活在这里，我还找不到饭店的路呢，他们离我们隔山隔水，怎么找？”

“妈，你别激动，我帮你找，”

“好，”

吃蛋糕许愿的时候，一直想要家里身体健康的张云花第一次改变了愿望，这一次她想回家，回到父母身边。

一个月后，张平安告诉张云花，找到了，她的父母健在。

张云花不敢耽搁，立刻收拾东西，要张平安送她回去。

一路奔波，张云花回到阔别已久的家。

这里变了一番模样，低矮的瓦房都变成了敞亮的楼房，弯曲的泥路也修成了宽敞的水泥路。

众多的楼房里，张云花一眼看到了一座简陋的小屋，有个佝偻的老人正坐在树下择菜，她望着她的时候，她也望着她。

“妈！”张云花狂奔上去，跪在老人面前，“妈！”

老人抓住张云花的手，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紧皱的眉头慢慢舒展，张着干瘪的嘴巴，喊了几次才喊出刻在心上熟悉又陌生的名字。

“云花？你是云花吗？我的云花？”

“妈！是我！我是云花！我回来了！”

张云花父亲听到院里的声响，在床上呼唤，“是云花回来了？云花！快进来让爸爸看看！”

张云花搂着母亲进屋，曾经要强的父亲瘦骨嶙峋躺在床上，心疼得说不出话，问，“我爸这是怎么了？”

张云花母亲长叹一口气，正要开口，屋外传来男人的声音，“妈，谁的车停在路口了，家里来客人了吗？”

声音沉厚熟悉，张云花高度紧张，手不住的微颤，大颗的眼泪砸在衣服上。

“明书，是云花回来了！”张云花母亲激动的说：“你快来！”

梁明书快步跑进来，站在张云花面前，不敢相信面前圆润的妇人是那个干瘦灵动的姑娘，直到他对上她的眼睛，水淋淋的双眸情爱浓切，他才唤出云花两个字。

“你为什么在这里？”张云花委屈不解，红着眼睛，问，“既然要来，当初为什么不早点来，让我等你那么久！”

张云花母亲说：“云花，你别怪明书，他有苦衷的。”

梁明书被调到省城里教书，全家人都等着为他庆祝，他本想将张云花接到城里商量婚事，但想到张家只有张云花一个女儿，如果要张云花远嫁，张家一定不会同意。

而他还有兄弟姐妹，因此他决定回到村里教书，这样的决定让他和家里闹翻，父母以为他是昏头，说胡话，将他关在家里。一个月后，父母被他的坚持感动才答应让他离开。

梁明书处理好家里的事情，马不停蹄赶回村，回来却听说张云花怀着他的孩子嫁给了林大虎，林大虎带张云花去赶集把她弄丢了，两件事情将喜悦的梁明书击垮。

张云书父母更是痛哭流涕，悔不当初。

梁明书可怜两位老人，几番纠结后选择留下在村里教书，一边寻找张云花的消息，一边照顾两位老人。

这一待就是二十五年，梁明书成为了张家的儿子，三年前，张云花父亲干活时摔断腿，加上思女成疾，便一直躺在床上浑噩度日。

听完这些，张云书又哭又笑，张平安宽慰母亲，说：“妈，别哭，一家人团聚是好事，”

“他叫你妈妈？”梁明书期待又害怕的问，“他是、”

“是我们的儿子，”张云花将张平安推到人前，说：“平安，快叫外公外婆，还有、这是你爸爸，是你亲生父亲，”

因为只有母亲，张平安从小没少挨欺负，多年的屈辱如寒冰被热切的亲情融化，他跪在地上，热泪盈眶喊道，“外公，外婆，爸，我和妈妈终于回家了！”

一家人抱作一团，张云花母亲说：“你们聊着，我去做饭，我知道云花喜欢吃什么！”

张平安陪着张云花父亲聊天，张云花和梁明书到了院子里，两人拘谨的坐在一起。

张云花问，“这么多年，你一直是一个人？”

梁明书摇头，“不，是两个人，你一直在我心里，只要我想到你因为我在外面流浪，我就什么也不想，只想找到你，带你回家。”

“是我傻，”张云花抹了抹眼泪，说：“如果我认识字就好了，如果我懂那些，我早就回来了，”

“回来就好，”梁明书说：“我做梦都想着和你牵手在田坎上走走，现在梦想成真了。”

张云花破涕为笑，羞红脸，说：“快当爷爷的人还这么不正经，”

“我要当爷爷了？”

“嗯，我们的儿媳妇小糖怀孕了，所以才没和我们一起来，在家养胎呢，”

“辛苦你了，”梁明书一把搂住张云花，“这么多年，真的苦了你。”

张云花依偎在爱人怀里，动情的说：“不辛苦，一切都值得。”

村里人听说张云花回来都到张家道喜，只有林大虎躲在屋里不敢出门，妻子叫他，他恼羞成怒，把妻子骂了一通。

张云花回去后辞去工作回到家里照顾父母，崔老板虽然舍不得他的得力干将，但也不得不放她走，为了表示对她的祝福，特意给了一个大红包。

张云花回来后，张云花父亲就像被注入仙气似的，起死回生，没两天就下床走路，下地给张云花种她爱吃的菜。

林大虎躲着不愿意露面，张云花想到都在一个村，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便带着水果上门拜访，话语间暗示林大虎，当初的事情已经过去，她不怪他。

林大虎听明白张云花的意思，不再扭捏，欣然接受了她的好意，杀鸡招待他们。

回去的路上，梁明书伸出手，张云花羞红脸，低着头，说：“让人看见了不好，一把年纪了，让村里人笑话。”

“笑话什么，羡慕还来不及，”梁明书不理会张云花的拒绝，执意要牵手走，“你不牵手，我不走。”

张云花左右看看，确定没人才拉着梁明书的手，说：“快走啦~”

梁明书得意笑着，眼角的皱纹挤出满满的幸福。

他们步子缓慢，一步一步走向美好的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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