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悦读】飞花逐月/从仙症到刺猬：探寻人性深处的光与暗

《仙症》获奖词

短篇小说《仙症》原载于2018年7月25日的《腾讯·大家》，小说讲述了我的大姑父王战团一生的故事，王战团因在睡梦中腹诽领导，被迫复员回到地方工厂，后精神出现问题，大姑请仙姑赵老师给王战团看病，虽然病情有所好转，然而他偷吃刺猬，让病情再度恶化进而被送进精神病院。在儿子车祸去世后，王战团在精神病院也溘然辞世。小说同时也讲述了我因为口吃而怨恨父母，长大后，工作去了被王战团魂牵梦绕的地方，从而在精神上获得拯救。郑执就是凭借这篇小说，于同年获得了“鲤· 匿名作家计划”首奖。

小说《仙症》在布局上显然是用了心的。小说第一节就把中间部分的王战团指挥刺猬过马路以及结尾部分周正向未婚妻Jade讲述自己和王战团曾经吃过刺猬肉的事情都提到了小说的开头，制造悬念，以此吸引读者的注意力。

小说和电影中不断出现的大海，海鸥，潜水艇，以及那本被王战团背得滚瓜烂熟的法国作家凡尔纳的科幻小说《海底两万里》，象征着王战团和周正对自由世界的向往。

电影没有沿用小说的名字《仙症》，而是改成了《刺猬》。我个人非常喜欢这个改动，因为刺猬是小说的题眼，也是改变小说走向和人物命运的关键道具。而小说《仙症》强调的却是王战团和周正的病症，王战团和周正有病吗？恰恰相反，他们两个是小说和电影中最清醒的两个人。他们互相理解，相互鼓励，不被外在的偏见和恶意所屈服，他们是志同道合的战友。

刺猬在小说和电影中的隐喻引人深省，王战团和周正两个人，就像刺猬一样，满身带刺，特立独行，与周遭格格不入。但是两个人也是人格最独立的人，人品善良，内心柔软。刺猬的出现，既说明了他们与社会的疏离，也表现出了他们坚持自我，不随意迎合他人的独立品质。

王战团处处为别人着想，从来也没有想过为难别人。丈母娘和小妹不待见他，他也毫不在意。王海鸥未婚先孕，他也没有为难未来的女婿。女儿出嫁，王战团没有亲自送行，他怕他的瘸腿会给女儿丢了面子。他和周正站在瞭望台上远远的为王海鸥送上祝福，“海鸥，你要幸福！”“海鸥，你要幸福！”他一脸幸福的样子，让人不禁泪目。

小说中最复杂的人物，当属大姑。一开始在大家都要把王战团送去精神病院时，是她据理力争，为王战团说话。然而，当王战团绑着大葱从屋顶飞身而下摔断腿后，她却像变了一个人似的。她一边偷偷给王战团冲服安眠药，让王战团像死人一样，每日昏沉沉地睡在床上不能出门。一边又跪在基督耶稣的铜像下不停地忏悔，自觉罪孽深重。

周正并不是这件事情的唯一知情人，其实大姑家里的每一个人都心知肚明，但彼此都心照不宣，包括王战团自己。小说或是电影中，最让人心酸的地方就在这里，王战团默默承受着命运对他的不公，却不做任何的反抗。但是他却引导和鼓励着少年周正，不妥协不放弃，最终从人生的低谷中爬了出来。

《刺猬》电影海报

电影中有两场赵老师分别给王战团和周正治病的场景，因为葛优的答非所问，使电影充满了诙谐的色彩。尤其是后一场，机警的周正把手机偷偷塞给了王战团报警，最后警察出场，彻底结束了这场迷信的闹剧。任素汐和王俊凯对峙的那个场景，充满了张力和爆发力，为电影增色不少。

电影中最让人痛心疾首的一幕，就是王海洋找到第二个女朋友准备结婚。王战团穿作一新，拎着背包，装作很开心的样子自愿去往精神病院。一家人都面面相觑，却没有一个人站出来挽留。镜头在每个人的脸上闪回定格。只有周正痛心疾首地上前扯碎了入院通知书，喊出你不能去时。我无声地流泪了，那一刻，我突然和王战团共情了。原来我们每个人都是王战团。我们被家庭和责仼所挟裹，即使再心不甘情不愿，也要像王战团一样，故作潇洒地挥一挥手，毅然决然地走向那个早已命定的终点。

导演顾长卫终究还是心软了，他没有让王战团像小说那样，在精神病院的窗台上无声地死去。电影中以旁白的方式告诉我们，王战团跑出精神病院，最后不知所终。算是给大家留个念想吧，王战团实在是太苦了。从王战团在殡仪馆，看到儿子王海洋的尸体那一刻起，其实就等于宣告了王战团的死亡。电影中，两名医护人员架着王战团离开时，镜头给出了特写，王战团的那双瘸腿已经翻转耷拉着站不起了。

实在让人想不明白的，是大姑的行为。大姑哭着对王战团说，“怕你受刺激，不敢叫你来，但我想了想，不能不让你来，你要理解。”为什么呢？是嫌王战团死的还不够快吗？大姑之所以那么做的原因，小说中没有明说，是道听途说。“关于这件事，有两种说法。我爸称，我大姑那年摔伤了腰，照顾自己都困难，只能痛下决心。但据我妈讲，我大姑后来在外面有了相好的，实在没法再把王战团留在跟前。”人心的幽暗由此可见一斑。

电影结尾，周母拉着周正的手泪眼婆娑:孩子，你能原谅我们吗？刘威葳的演技真的好啊，那一刻我都心软了。当周正决然地说出，我不原谅，我不能原谅时，我被震惊到了。果然，童年留下的创伤，需要用一辈子的时间去治愈。虽然从此有jade相伴天涯，我想周正也许都不会再快乐了。

周正在jade的陪伴下还是去见了大姑，她已然在寺庙里做了义工。大姑从皈依基督教，再到归于佛门，但她依然无处可逃。清风徐来，枯叶飞卷。头发花白的她在低头扫地。即使听到周正的呼唤，她也没有回头。镜头给到我们的，自始至终都是她孤寂的背影。然而，她永远也无法得到救赎，王战团和王海洋的死，会成为她一生挥之不去的梦魇，余生她都会活在愧疚之中。

小说中给了相当篇幅的周正未婚妻jade，因为在电影中无所作为，成了背景板。而在电影中虚构出来的周正女同学，因为没有像周遭人一样嘲笑和贬低周正，她是电影中唯二的把周正当作正常人一样温柔对待，从而给我们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周正在回程的车上，恍惚间似乎又听到大姑父王战团，在大海中一边游泳一边呼唤他，周正！周正！周正无声的流下了眼泪。在小说结尾，周正说，“许多年后，当我站在凡尔赛皇宫里，和斯里兰卡的一片无名海滩上，两阵相似的风吹过，我清楚，从此我再不会被万事万物卡住。”可是那又怎样，人世早已沧海桑田，物是人非。

小说《仙症》以及电影《刺猬》，以其对人性深刻的洞察力，为我们打开了一扇通往人性深处的大门。通过他们，我们看到了人性的光与暗，也更加深刻的理解了生活的意义和真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