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下船的《海上钢琴师》，是所有天才的缩影

《海上钢琴师》重映了。这部能触碰每个人心灵最柔软一隅的影片，对我也有着特殊的意义。大学时代，系主任是重度影迷，对于我们学生来说当然是福祉一桩，每周四晚自习都在系里小礼堂放映经典电影，而他给大一新生入学“光影洗礼”的首秀，便是这部《海上钢琴师》。

《海上钢琴师》11月15日内地重映。

出生在弗吉尼亚号上的钢琴天才1900（蒂姆·罗斯饰）从来没下过船。他能在有限的88个琴键上创造出无限的音乐，可却对陆地望而却步。他认为那里有“成千上万个琴键”，在那“无限大的键盘”上无法演奏，陆地对他来说是一条太大的船。影片结尾，他选择和那条经历了爵士时代的弗吉尼亚号一起被炸沉。

是天才之殇还是时代的挽歌？

当年在黑暗的小礼堂里，都是大家泪眼涟涟的反光。近三个小时的片长却很少有看睡着的，映后已是晚上十点多，大家虽唏嘘不已，仍意犹未尽地讨论，1900到底该不该下船？当时同学们比较一致认为不下：天才的内在世界过于庞大而自洽，他不属于外面的世界。学生时代的理想主义让1900在大家身上都引起广泛共鸣。许多年过去了，经历过社会毒打的成年人还会这么认为么？

1900是弗吉尼亚号的宠儿。

被过度保护的天才

&被现实打击的天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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歌德在《亲和力》中说：“爱天才，还要爱他的作品。”弗吉尼亚号的全体船员可以说是这句话的忠实贯彻者。收养弃婴1900的黑人劳工丹尼既当爸又当妈；其他工友们都是1900的“七大姑八大姨”；有恐水症的船长是1900的监护人；蝙蝠眉毛的指挥每次在演奏前都小心祈求1900按乐队节拍，别由着自己性子发挥；而1900的朋友小号手麦克斯，则更是他的迷弟或发言人……

善良的船员们以麦克斯（图上右），“蝙蝠眉”指挥（图下）为代表。

弗吉尼亚号上的全体船员，真的把1900保护得太好了。

因为他们的宽容与骄纵，使1900能够心无旁骛地创作，神游他音乐王国的“无限”。可是现实中的天才呢？就拿《海上钢琴师》本片的配乐（1900的所有曲子都是他创作的，包括“斗琴”桥段）、音乐大师恩尼奥·莫里康内来说，他在1900身上看到了自己的影子，可是却没有1900那么好命。

莫里康内指挥自己的《海上钢琴师》配乐（图上），《海上钢琴师》导演朱塞佩·托纳多雷谈1900与莫里康内关系（图下）。

与《海上钢琴师》中麦克斯巧合的是，莫里康内父亲就是爵士乐小号手，莫里康内第一份工作也是小号手。不同的是，1900从8岁开始学钢琴，而莫里康内6岁就开始学小提琴，并已经能作曲了。天才程度不次于1900。可是1900的大西洋爵士乐团听众都是名流显贵，衣香鬓影觥筹交错，而莫里康内16岁时在“小瞎子乐团”给美国大兵演奏，捡残羹冷炙和抽剩的烟头，功成名就后引以为一辈子的耻辱，对小号都有心理阴影了。

同是天才起步，《海上钢琴师》1900收获鲜花与掌声（图上），《海上钢琴师》配乐莫里康内谈起自己的少年时期屈辱经历数度哽咽，泪眼婆娑。

钢琴天才1900之所以能引起广泛共鸣，是因为他是人们心中的天才理想型，能够充分施展自己的才华，而不受物质条件、人际关系等现实因素干扰。可是1900却没有珍惜自己的才华，甚至人们为了让世界认识他给他灌录的唱片都要毁掉，任性地在自己的“果壳中的宇宙”中自毁，观众对他的共情，更多的是“美好事物自己撕碎给自己看”的痛惜啊！

《海上钢琴师》中1900写给女孩的曲子是莫里康内根据导演描述即兴创作的（图上），人们给1900灌录的唱片，1900送女孩未果后，折碎扔进垃圾箱（图下）。

天才该不该走出“舒适圈”？

苦难是不是天才的障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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套用现在的流行词，弗吉尼亚号就是1900的“舒适圈”。善良的船员们给他营造的宽松的创作氛围、自由的空气、开放的空间、和睦的人际关系等近于“温室”的环境，是不是让1900养成依赖性了？在船上能创作不受一丝干扰，可要“入世”直面现实风雨的话，1900还能不能创作出来，他自己用一套十分“自洽”的逻辑把自己否定了，可是不试怎么知道呢？

1900好不容易决定下船了，在舷梯上中途又折返回去了（图上），背影像极了超现实主义画家雷内·玛格丽特的画（图下左右）。

就拿影片中与1900“斗琴”的爵士乐创始人杰利·罗尔·莫顿来说，现实中就存在的他就是入世的天才。

《海上钢琴师》中的杰利·罗尔·莫顿（图上），现实中的杰利·罗尔·莫顿（图下）。

与影片中1900一样，杰利·罗尔·莫顿也是自幼学习钢琴，不过在社会上打拼比莫里康内还早，14岁就在斯特里维尔红灯区的“Live house”演奏了。不像影片中穿金戴银、“甚至吊袜带上也镶着钻石”，现实中的杰利·罗尔·莫顿四处漂泊，饱尝社会艰辛，做过拳击手、夜总会侍者、杂耍艺人。影片中斗琴是1931年，而现实中30年代杰利·罗尔·莫顿已经失业了，在纽约处处碰壁，只能搬到华盛顿黑人区当酒吧服务生。

《海上钢琴师》把杰利·罗尔·莫顿塑造成爵士时代的“顶流”（图上），还给他镶金的门牙来了个特写，现实中的苦难天才为衬托虚构天才，被打扮成了庸俗小丑。

《海上钢琴师》中，1900能在钢琴曲中融合10种爵士乐，当然是艺术想象。可现实中的杰利·罗尔·莫顿，确确实实做到了将古典音乐、阿根廷探戈、加勒比海哈瓦那舞曲、教堂赞美诗、拉格泰姆、葬礼进行曲、吟游诗人歌曲等7种音乐类型融合于一炉，1915年就创作出史上第一首做成乐谱的爵士歌曲！影片中斗琴的段落，就是用了杰利·罗尔·莫顿自己创作的曲子。

杰利·罗尔·莫顿的烟灰不掉（图上）与1900的钢丝点烟（图下）掀起了《海上钢琴师》斗琴的高潮。

尽管杰利·罗尔·莫顿一生穷愁潦倒，但他一直创作不息，创造力不减。终于在1939年（去世前两年）东山再起，为蓝鸟唱片公司录制了一张全明星阵容唱片，并开启了属于他的爵士时代。苦难打磨了他的才华，更加熠熠生辉。

两相比较，我越来越感觉1900不下船，是对自己才华的不负责任，这不是出世，这是逃避！

开启自我保护机制的孤独天才

也许掉进“非证实性偏见”的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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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上钢琴师》中，1900的船舱里有他和爱因斯坦合奏的照片。

当然，1900的逃避是可以理解的。导演托纳多雷在他的床舱床头贴着爱因斯坦和他的合奏照片，就是作为1900逃避的隐喻。天才大脑的共性特征之一，是“非证实性偏见”的直觉，爱因斯坦早年的发现很大依赖这种直觉，可是晚年却因为这种直觉陷入歧途。同理，1900对下船产生的种种后果的“认为”，都是这种非证实性偏见，一旦开启自我保护机制，就会出现情绪化的自我封闭。

影片借麦克斯之口，描述了1900自我封闭的种种迹象。

自我封闭，是几乎世间所有天才为了“自洽”而给自己打造的“孤独茧房”。

叔本华在《自然界中的意志》中说：“所有天才都有一种倾向，他们更倾向于孤独。”可是实际上，天才最有创造力的时期，往往不是无源之水的“闭门造车”，而是与外界互动，在交流中激发灵感的结果。

所以你看，1900留下的唯一传世名曲，是听女孩父亲讲述“外面的世界真精彩”，遇到女孩之后开始对陆地憧憬渴望的产物。1900那些即兴创作的灵感闪光，都是在船上的宴会上、与爵士创始人的斗琴、与麦克斯的深夜卧谈时产生的。而战后，留在那艘人员陆续撤离、行将颓圮的弗吉尼亚号上，1900再也写不出来东西了。这明明就是1900需要打开自己，让更广阔的世界滋养的时候呀！

1900与麦克斯初遇“钢琴漂移”弹的曲子，与其说是1900口中“与大海跳舞”的产物，倒不如说是天才也要与人（麦克斯）交流的结果。

所以1900，现在的我想对你喊一声：“勇敢地下船来吧！”最后用一首诗献给1900、莫里康内、以及在人类奥林匹斯山顶闪耀的天才群星们——

《海上钢琴师》

你扬起双腕的海鸥 / 在琴键的浪尖舞蹈

你落下十指的桅杆 / 搏击黑白的低谷与高潮

夜空是你的燕尾服 / 一袭深沉与肃穆

云朵是你的立领 / 舒卷着翩翩风度

你额头皎洁的月光 / 把苍穹的音乐厅照亮

你银发的浩瀚星海 / 闪烁着往日情怀

那缀满补丁的渔网 / 是你沧桑的皱纹

几番深入时间的漩涡 / 打捞智慧的金鳞

如今你用命运的指挥棒 / 换来波塞东的鱼叉

只为在音符的礁石上 / 再擦出灵感的火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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纪念《海上钢琴师》作曲和人物原型之一，音乐大师恩尼奥·莫里康内诞辰96周年。

作者丨逍遥花童

逍遥骑士在路上，遇见达摩流浪者

排版丨pelyliu

「注：本文部分图片来源于豆瓣及网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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