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古典学大会｜裔昭印：从荷马史诗看英雄时代古希腊人的性别观念

2024年11月6日至8日首届“世界古典学大会”在北京召开，本次大会由中国社会科学院、中国教育部、中国文化和旅游部、希腊文化部、希腊雅典科学院共同主办，主题为“古典文明与现代世界”。第三分论坛“古典语文与古典学传统”由西南大学、中希文明互鉴中心承办，河南省社会科学院协办，参会中外专家60余人，上海师范大学裔昭印教授做学术报告《从荷马史诗看英雄时代古希腊人的性别观念 ——兼论古代中国和古希腊性别关系的传统》。

上海师范大学教授裔昭印

古希腊人具有尊重妇女和歧视妇女两种不同的思想传统，它们都萌芽于荷马时代，并体现在荷马的史诗中。《伊里亚特》和《奥德赛》既包含了两性和谐、尊重妇女的因素，又包含了强调男性统治地位与歧视妇女的成分。

荷马史诗详细地叙述了特洛伊战争的恢宏场面和希腊英雄返回故乡的曲折经历，从中我们可以窥见英雄时代希腊人对于性别关系和女性的看法和态度。在荷马时代，希腊处于由野蛮向文明过渡的历史阶段，这个时期希腊社会的经济与文化系统全面地呈现出过渡的特征：土地所有制正在由公有制向私有制过渡，阶级分化产生，国家机构尚在孕育的过程中。与此相对应，希腊社会的男女两性关系也处于一个转变时期。一方面父权制已经产生，在军事战争日益频繁的情况下，妇女日益依赖男性，女俘和女奴隶被看作是财产和礼物；另一方面，母权制的影响并没有消失，女性在社会和家庭事务中仍然起着一定的作用。荷马史诗所反映的当时希腊人的性别观念充分体现了这种时代特征：既强调男性的统治权威，又承认女性的社会作用。荷马在史诗中不仅提到了勇武的阿玛宗（Amazones）妇女族，而且还生动刻画了斯刻里亚岛的王后阿瑞塔（Arete）的形象。荷马史诗一方面主张“男主外、女主内”，把男女分隔在不同的活动领域；另一方面又赞扬两性结合的美好婚姻与和谐的夫妻关系；史诗虽然赞成男女两性双重的道德标准，但并不十分强调性贞洁，未对海伦的不忠行为进行严厉谴责。荷马史诗的性道德观念体现了英雄时代希腊人的伦理思想特征。

古希腊后来的作家和思想家从不同方面继承和发展了荷马史诗所体现的性别观念。古希腊人尊重妇女的传统起源于荷马史诗，在古风时代萨福和阿克曼的诗中有了一定的发展，并在古典时代柏拉图的《理想国》中得到了充分体现。古希腊人轻视妇女和强调男性统治的思想同样也起源于荷马史诗，在古风时期赫西俄德和塞蒙尼德斯的诗中得到了集中反映，并在古典时代色诺芬和亚里士多德的理论著作中得到了系统的表述。亚里士多德所代表的轻视妇女的理论和传统，较多地反映了爱奥尼亚人建立的雅典城邦妇女的处境，柏拉图在《理想国》中提出的给予妇女同等受教育和参政权力的主张，则是以多利亚人建立的斯巴达城邦为原型的，而古希腊妇女在宗教领域中的地位也较多地反映了古希腊文化中尊重妇女的传统。这两种不同的妇女与性别观念都是古希腊人留给西方文化的思想遗产。

荷马时代以来古希腊人妇女与性别观念的发展变化反映了不同时期希腊妇女地位的变化。一般说来，荷马时代虽然男性统治已初步确立，但母权制仍有一定的影响，妇女的地位还比较高。古风时代妇女地位比前一时代有所下降，但妇女还是有较多的活动自由。在古典时代，希腊社会加强了对妇女的控制，妇女的地位进一步降低。当然，不同城邦和不同阶层的妇女地位还是有差异的。

对古希腊人性别观念与性别关系传统的考察也引起我们对古代中国性别观念与传统的思考。与古希腊一样，古代中国社会也存在尊重妇女和歧视妇女的两种文化传统。古代中国文化既有“男尊女卑”的儒家传统，也有“阴阳互补”的道家传统。当然，儒家也强调家庭和谐，肯定女性在家庭中的重要性。应当指出的是，中国古代儒家思想家的性别观念也不是简单划一的。有的儒家学者，例如西汉学者董仲舒，其性别观念受到了儒家和道家学说的双重影响，他的著作《春秋繁露》反映了其性别观念。董仲舒的性别观念既吸取了孔子等先秦儒家思想家的“男女有别”的思想，也受到了先秦的道家、阴阳家等在内的诸家学说的影响。他既认为“男女可以谓阴阳”，强调“阳尊阴卑”；又主张“妻者夫之合”，阐述了“阴阳和合”的思想。

崇尚“中庸”和对“家”的重视是中国传统文化的重要特征，古代中国人和古希腊人的 “国”和“家”的观念是不同的，这对两者的性别观念和性别关系产生了一定的影响。古希腊人“国”和“家”的观念是分离的，他们生活在以公民权为核心的城邦社会中，虽然在现实生活中不乏夫妻恩爱的案例，但一般说来家庭观念比较淡薄。古代中国人“国”和“家”的观念是合一的，国是扩大了的家，家与个人的利益与前途休戚相关，对家的重视是古代中国文化的一个特征。在这种文化环境中，古代中国男女两性之间的矛盾和对立在一定程度上不像古代西方社会表现得那么尖锐和突出。

总之，荷马史诗包含了尊重女性和歧视女性的两种性别观念传统，被后世的西方人继承与发展。古代希腊人和古代中国人的性别观念和性别关系既有相似之处，也有较大的差异。考察古代希腊人和古代中国人的性别观念，是为了更好地梳理传统文化中性别关系的积极因素和消极因素，为建构当代男女平等的和谐性别关系提供借鉴。

（本文系首届世界古典学大会第三分论坛“古典语文与古典学传统”学术报告，由西南大学、中希文明互鉴中心供稿、供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