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荆教授:学校须知未成年人犯罪三大相关律可防患于未然

　　第一大相关律：学生辍学与未成年人犯罪

　　记得上个世纪八十年代初，我大学毕业被分配到中国社会科学院青少年研究所从事青少年犯罪研究。做的第一个很漂亮的课题就是“未成年人犯罪上升原因”的调研，我来到某市的少管所(现在叫未成年人管教所)，一蹲就是二三个月，做了脚踏实地档案卡分类统计和访谈。我发现当时的少管所里的少年犯和少年教养人员的结构很特别，辍学生居然占50.2%。为啥小小年纪就不上学了。我到市教育局调查，发现当时有一项政策叫“招工顶替”，为了缓解当时的就业压力，企业可以让老职工提前退休，让子女来厂顶替他们的工作。既然毕业或不毕业都能到工厂顶替父母工作，相当多的孩子们纷纷辍学，游荡于街头巷尾。当时的学校正在从“读书无用论”转向比拼“升学率”，成绩不好的孩子退学后，会拉高学校的升学率。于是出现了“一个愿打一个愿挨”、大量学生流失的现象。由于“招工顶替”制度的实行，某市初中学生辍学率从最初的千分之6，上升到三年后的千分之119，上升了近20倍。我的研究还发现：辍学生的犯罪率是在校学生的15.6倍，辍学与未成年人犯罪有着密切的相关性。

　　转眼四十年过去了，国际犯罪学界在这方面研究已基本达成了共识。施瓦兹教授的一项研究发现：中小学辍学者占全美监狱犯人的近一半;享受低保的户主中辍学生占到50%。他的研究结论是少年辍学的后果是就业困难、收入低下、同伴关系恶化、吸毒和犯罪。

　　的确，这些年我国教育系统高度重视中小学生的辍学问题，教育系统出台了不少政策文件，严格限制中小学生的辍学。但是学校制度性结构没有变化，追求升学率的理念没有变化，“隐性辍学”会替代“显性辍学”。什么是“隐性辍学”?就是学生学籍还在学校，实际上“名在人不在”。我在某市的一所专门学校做名誉校长。两个月前(6月份)我对一位姓王的同学访谈，他谈道：在初中阶段，他在班上的学习成绩一直是中上等，上高一后由于精神过度紧张造成失眠，学习成绩每况愈下，后被调剂到了80人的大班，这里都是一些“学渣”，课堂乱糟糟像个大市场，学生来不来老师基本不管。他也就当上了隐性辍学生，不再去学校，混迹于社会。辍学生活百无聊赖，小伙伴约他去打群架，他参加了，最后被送进了我们的专门学校。

　　研究表明：辍学与未成年人违法犯罪，以及成年后的犯罪具有相关性。因此必须严格控制中小学生的辍学。同时强调是实质上的控制，而不是做表面文章。

　　第二大相关律：学业失败者被标签化与未成年人犯罪

　　犯罪学有一个重要的叫“社会健研究”，它的研究思路很特别，别人都在研究未成年为什么会犯罪，他研究的是“未成年人为什么不犯罪”，社会键研究通过实证研究发现：未成年人越是附着或依恋于父母、学校及同辈团体就越不可能犯罪。就是说学校这个社会键越强孩子就越不可能犯罪。是什么因素决定孩子的学校社会键强弱呢?是学校对孩子们的态度和评价!一般来说，学业失败者会招致老师的低评价，还会导致家长的抱怨和不满，甚至会导致家暴。长此以往，学业失败者就失去了学习兴趣，没有了前进目标和成就感，“破罐子破摔”，逆反或反叛心理增强，对学校的附着和喜爱程度便大幅降低或者消失，并会大大增加他们犯罪的可能性。

　　也有“标签研究”从另外一个角度研究了这个问题：学业失败者会被贴上“学得慢”“难管理”“笨”，甚至是“坏孩子”的标签，这些标签对未成年人的心理影响极大。特别是学校为了提高升学率，集中优势教师力量提拔尖子生，为此建立分轨制(俗称“快慢班”)，由此引发“差生”的身份认同，标签一旦被固定化，一些孩子就出现从“最初越轨→恶作剧化→犯罪人的认同→多发性越轨或犯罪行为”的出现，这是一个非常重要的规律。

　　如何强化孩子们的学校键呢，如何让孩子们不被标签化呢?这里我们遇到了一个学校教育体制和教育理念的“两难抉择”。是在激烈学业竞争中，创造出一定数量的学业失败者，并托举出“尖子生”，为学校争得荣誉，并为未来招生获得更多优质的生源呢?还是让学生在一个平和、快乐的学习环境中，积累知识，培养学习兴趣，掌握学习方法，将来成为一个学习后劲、可终身学习的合格公民呢?这是我们需要思考的，也是我们需要做出政策性选择的。

　　第三大相关律：社区环境与未成年人犯罪

　　在我的案例库里，有一个“义字旗”帮派团伙犯罪案。“义字旗”帮派团伙成员会在脖子上纹身“义”字，以展示他们重视哥们儿义气和团结一致的决心。他们频繁活动于学校周边社区，专门吸收当地在校生参加团伙，最多时成员多达40余人。该帮派团伙利用未成年人模仿帮派、好勇斗狠的心理，宣扬暴力、彰显势力，教唆在校生利用未成年人身份大胆作案，逃避法律追究，他们聚众斗殴、寻衅滋事、非法拘禁、组织卖淫等，犯下了多起罪行。最终该团伙被破获，组织成员中有22名被判缓刑和有期徒刑，其中团伙头目罗某被判有期徒刑24年。

　　我在做名誉校长的那所专门学校有一位姓郭的同学，打得一手好蓝球，是我们学校的主力前锋，他为什么会违法犯罪进来呢?原因是有一次打篮球，因为借球之事与对方发生口角。对方人多势众，把他打了一顿。于是他找来社区里七八个比他大三四岁的大哥哥帮他打回去，当时他觉得很出气、很威风。为了报答哥哥们，就经常和他们混在一起，喝酒逛街。后来，他们让他一起去偷东西，他拒绝了，但哥哥们生气了，说他不够义气，不偷就别在一起玩了。他觉得脸上挂不住，就答应了。第一次行动是盗窃一家门店，分得几千块钱，由此一发不可收，最终进了我们的专门学校。

　　犯罪学研究发现：社区的犯罪率高则当地学校的在校生犯罪率也高，两者具有很强的联动性。原因很简单，学校里大多数学生都生活在周边社区，社区环境对他们影响很直接。比如：社区里若有很多人从事贩毒，盗窃或帮派活动，学校里就会有追随者，类似犯罪行为也会高发。

　　学校不是象牙塔，不是真空之地，不可能独善其身。所以，学校在预防未成年人犯罪过程中必须分析和关注周边社区的治安状况，走出校门，与区域民警、社区社会工作者通力合作，净化学校周边的社区环境，为学生创立一个校内和校外有利于未成年人健康成长的区域环境。

　　综上所述，预防未成年人犯罪学校是非常重要的前沿阵地。学校的领导和教师们应该坚守自己的职责，严格控制学生辍学、避免学业失败者被标签化、与社区合作净化学校周边环境，如果我们把握住这三点，未成年人犯罪就会得到有效地抑制或大幅减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