滚圈女子图鉴Vol.7｜葱葱：论如何在音乐行业 一路工作 一路生活旅行

如果注定要打工，那么数字游民就是生在这个时代，对打工人最大的恩赐。

葱葱就是在音乐行业里，实现了背着一台电脑，在各地一边旅行一边打工的VJ工作者。我们见面的时候是北京的初秋，在听完她旅居的故事之后，我羡慕而饱含私心地和她确认VJ是不是好入门！默默祈祷尽早过上这样的打工生活！

而实际上，葱葱就是从毫无经验时就入职的VJ公司，硬着头皮一边工作一边自学的技术，在积累过一定的能力和经验后，一路工作生活旅行去了成都、景德镇、贵州、沈阳、阳朔、杭州、大理、舟山、广州等多个城市。

“之前我就是干一行恨一行，直到找到了自己喜欢的行业，再直到找到了自己喜欢的工作方式。”

所谓“找到自己喜欢的工作内容和工作方式”，更剖开来说，或许是当我们仍不得不处在社会运转体系中时，努力循着它的骨骼，去找到一种足够滋养自己的存在方式。

在葱葱这里，去感受和欣赏出现在眼前的一切事物，继而再把被ta们浸润过的自我表达出去，似乎就是她不断在做的事，而VJ也是这种感受与自我表达的媒介之一。

本文分为三部分，第一部分介绍了葱葱作为VJ工作者的经验和感受，第二部分是她在旅居路上的见闻和思考，第三部分则是装在VJ工作者背后的她的“艺术灵魂”。

(下文为第一人称叙述)

我是21年才入VJ这一行业，之前是做交互装置和实验影像。后来因为喜欢听独立音乐，想给喜欢的音乐人做视觉，就开始关注这方面的机会。

留学回国后我去找工作，翻遍了所有跟舞台相关的工作室的资料，就看有一个做VJ的工作室，也没有网页，我就搜它的名字搜到了老板的微博，微博上有他的手机号，我就直接去加他微信说我想加入。

那个时候我完全没有视觉的作品和制作的技能，之前作品更偏纯艺、更概念，但老板看了作品集觉得我有想法，就把我留下了。我还是挺感激的。

后来进了公司就开始一个月的时间突击自学技术，一个月之后直接就让我做演唱会的项目。后来就是在项目的推动下狂学、狂做。之前我自己做的实验影像光构思可能就需要一两个月，现在一周做一个，当时觉得冲击还挺大的。

·二手玫瑰#龙门秀#

工作强度最强的时候项目很密集，你可能两天要做出来一首歌，相当于两天做一个五分钟的动画。

去现场执行的工作强度也很高，因为要上屏，配合灯光，整体合成，很多时候跟在自己电脑上看效果不一样，需要当场及时做调整，而且注意力必须高度集中保证所有的画面细节都是完美的，在现场的睡眠时间就很少了。我做制作比较多算还好的，团队里其他前线的小伙伴是真的辛苦。

这几年做过印象比较深的，首先肯定是披萨脸——我的家人们，是我最最开始独立制作vj的第一场巡演。

小航最开始找我做的时候给了我很大的自由度，我可以任意发挥，而最后她也觉得就是她想要的样子。当时我在驻地的创作做了一个行为影像，她还建议我可以用到《地狱可信》的vj里面。我很喜欢这种不同的表达最终在一个点相遇的感觉。

·PizzaFace披萨脸VJ（上下滑动）

然后就是声音玩具的专场《时间之外》，也是我可以有很多关于时间，宇宙的抽象表达，当时把几何迭代，混沌理论的函数曲线放到了《昨夜我飞向遥远的火星》的视觉里，整首做得特别爽。

·声音玩具VJ（上下滑动）

最近就是刚刚合作的蛙池秋巡，跟依依有了一个深度共创，也是我第一次做大量拍摄为主的vj。

这次其实是跟我自己的创作方式比较相近的一次合作，很多歌曲是接近实验影像或者行为记录，或者它是复杂生活网中的一个小场景，减少“设计”，去接近依依提到的“场”的概念。就画面的呈现来说是做了减法，但是表达的内容却是比以往都要丰富的。我们关于“场”，vj的作用，包括演出的表达方式聊了很多，给了我非常非常多新的思考。也是在这次的合作中我意识到了自己曾经形成的一些vj制作模式，而我想去打破这些模式，去继续找新的切入点和新的舞台呈现方式。

·和蛙池一起准备VJ素材（上下滑动）

最直接的区别就是自由度会更大，不管是工作时间还是制作方向。

但更大一个点是在我自由职业之后反而给我一种团队作战的感觉，就是当你一个人出来做vj的时候，会有很多同行的小伙伴站出来帮助你，因为大家都面临过相似的场景和问题。

其实行业内有非常非常多优秀又低调的视觉创作者，像小米和团队里其他的小伙伴，都是大家一路互帮互助，他们也是在我刚开始自己干的时候帮助我最大的人。现在大家都对彼此绝对的信任和支持，有困难的时候相互帮助，也会理解大家各自的内心需求。有朋友说我们是学习小组，我感觉这也是战友的感觉。

VJ真的挺好入门的，因为技术只是制作方式，它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还是想法。哪怕你拿手机拍摄，去拍你想表达的，就直接拿拍摄的素材放到播控软件里，跟音乐某种程度契合上，都会是很有意思的vj。我很喜欢很多非vj制作思路的视觉呈现，比如像实时道具剧场，现场拍摄化学反应啊，幻灯片啊沙画啊之类的古早的思路，方式有非常多种。

我觉得是由于现在视觉技术发展起来了，能够很方便去实现这个东西，所以现在VJ需求会越来越大，倒不是说越来越重要，因为它不可能盖过音乐成为一个视觉秀，那就是另一个东西了。

但是一个恰到好处的vj还是挺重要的，它在契合音乐的同时得让人舒服，不会抢走你全部的注意力，但是又不是装饰性的存在。像有些翻译歌词元素或者直白地打出歌词我觉得就没太大必要，这个视觉本身是没有表达在的。

有些音乐宁可没有vj，它可能能给你更大的想象空间。因为音乐本身就是最能带动你的情感和想象的一种艺术形式，有的情况下有了视觉反而会把无限的可能压缩成一种扁平的单一的答案。很多新媒体的发展也是技术在先，然后再延伸出大家对这个技术的探索和艺术上的使用，有时候当形式大于内容了可能会适得其反。

给电子音乐做的vj set·

当然现在演出形式和场地越来越多样，不同音乐场景下的vj思路也会不一样，作用也不一样。像演唱会、音乐节、livehouse，最直接的空间变了，视觉在空间中的体积也变了，制作思路就需要跟着空间来调整。

Vj这个角色重要的点我觉得是在于视觉作为最直接的感官，它能够很大程度上给你在听觉上加上另一层体验，或者引出一层新的感受，其实是一种综合媒介的创作，或者是综合材料每种材料自身会有自己的特点当他们一起呈现的时候，在场的体验就会更丰富，包括灯光和道具在内，我觉得是一体的。

有的时候大屏幕就是一个更灵活的灯光装置，有时候这个视觉的内容会补充音乐里没有直接表达的点。理想情况下是这些媒介没有一个谁先谁后，是在独立表达的同时，在一个核心的点上相遇又一起缠绕生长。我现在也是在一直往这个方向去尝试。

最开始接触vj就是因为喜欢音乐，为了开心，现在作为职业来说就是两点：赚钱和开心。

我是去年开始自由职业，其实离开北京后真正长期居住的只有成都，最近刚搬到景德镇，不过这两年短期停留了一些地方，像贵州黔东南，沈阳，阳朔，杭州，大理，广州。目前最喜欢贵州，主要是吃的太好吃了，我每顿吃酸汤都可以，而且离自然很近！

感觉每去一个不同的地方都会带给我很不一样的感受，我很喜欢探索每个城市的性格和我在那个地方我自己的状态。短暂停留的时候我会有足够的好奇心和探索欲，所以对每个去的地方都很享受。长期居住的时候就会是另一种生活状态，可能我真正最喜欢的是“下一站”吧。

最近两个月一直在思考我的生活方式，因为我这两年一直不停地在路上，好像找不到一个让我停下来的地方，但是这种看起来一直在玩的生活时间久了还是挺累的，会让我落不到地上，心也没法真正静下来。

之前看了一个叫《人生副本》的剧，里面有一个量子叠加态的盒子，你走进去就有一个无限的走廊，里面有无数扇门，每一扇门背后都有一个不同的平行时空。去年年初刚辞职的时候我觉得我的人生有无限的可能，于是就不停地打开不同的门，去体验每一种生活，但今年会觉得自己其实一直生活在这个走廊里。

这个剧里面最启发我的一点是门背后的世界是什么样的，其实是需要你静下心去想你真正想要什么，而主人公在想了很多外界条件后把注意力放到“人”身上时，他们都去到了他们想去的世界。女主在一个世界选择留下之后，男主问她万一还有更好的世界怎么办，她说没有一个完美的世界，你只要在一个比之前更好的世界好好生活。

我感觉这跟项飙在重建附近里面说的欣赏环境的“生态性”很像，就是你去感受和欣赏每个出现在你生活中的东西本身的存在和与周围的联系，而不是去衡量它的有效性。

·在云南大理&贵州黔东南

而关于“人”，也是我觉得在去了很多地方之后，对我来说最重要的一点。

因为除了自然环境以外，每个城市本身大差不差，主要是你跟你的附近包括城市里面的人的连接是怎么样的，这是能够构建你内在空间的一个重要的支点。在一个地方的安心感，一部分就来源于我知道在不远处有可以信任和相互支持的好友，哪怕我们不会很频繁地联系见面。

我在搬去成都之后，从一种漂泊感到归属感就是源于有了几个可以好好聊感受和思考的朋友。今年年初跟披萨脸一起演完出之后我也是有一种很强烈的感受就是，我需要战友，需要可以一起去冲去表达的战友，哪怕大家不在一个领域，或者表达方式不一样。我觉得小航就是我的战友，会让我无条件的信任，并且我们都知道我们会一直支持彼此。

·pizzaface小航&葱葱

生活在一个新的地方更大一部分的心安，其实是来自于自己和自己的交流。因为当我再回到之前去过的一些地方，给我最大的熟悉感不是外部的事件而是我当时在这个地方独处时的状态。其实当我的内在空间足够稳定的时候，外在空间反而不会太影响我。目前我还是在一种探索和感受的状态。

我现在会刻意给自己留出休息的时间。之前是身体上的需求驱动我休息，现在是身体加心里的需求。

一部分原因是，每经历一个阶段性的事件或者全身心进入一个项目后，我都需要一段时间来消化它，把大量即时的感受收集起来，收纳进小抽屉。

很多时候我会在切换城市的途中做这个事情，把自己放在一个移动的场景中。所以我很喜欢坐火车，尤其是卧铺，就可以在行进中切换掉整个场景消化上一段旅程，去迎接下一段旅程。

·在景德镇

另一部分原因，就是向外散发太多能量后，还是需要向内充充电的。

vj的创作方式跟我自己作品的创作方式不太一样，vj的时间周期很短，需要快速地产出视觉上有冲击力的作品，而它的现场性也决定了它是以视觉为主导，更直接，更多是从最终的视觉呈现-像元素、色彩、构图来入手。

vj的创作是会大量消耗脑子里的灵感，会把我很多连贯的点切开，放大，然后单独拿出来使用。可能这些点是我一段时间的感受和思考，如果说我希望我在vj里有自己的表达的话，这些点会很快的被抛出去。如果是我自己的创作我会把它继续放在土里面慢慢发芽，像四周扩散。

我自己的创作方式跟做vj几乎是相反的，我会从感受出发，逐渐把它具像化，视觉化，最后的呈现不一定是影像也可能是别的媒介，而影像也可能是“坏图像”，不会去追求高质量高分辨率，画面的美反而是次要的。而且整个作品的打磨我会花很长时间。

在长时间持续工作之后，我会担心我自己的创作方式被工作方式影响，会担心整个思维方式发生变化，因为我目前很难去短时间内自如切换两种模式。

所以我的思路就是定期切断一下，工作的时候猛工，但是留出足够给自己的时间。

·贵州黔东南

其实也没有干什么特别的，就是把注意力都放在生活本身上。可能就是努力地去接近“当下”吧。

我自己呆着的时候可能就是看书、看电影、散步，会留意自己的状态或者是周围的环境，类似有一个第三视角在看，刻意去放大自己的感官。在这种状态里时刻都有很多新的想法，我就会不断把这些想法都记下来。

做饭也是一种方式，有一种很治愈的感觉。我记得有一次在洗山药的时候有一束阳光把我的手照亮了，强调手部动作，配着当时音响里的音乐，好像是一个舞台剧的场景，突然给我很大的幸福感。

·《面具的面具》影像作品

我最想做的是纯器乐的音乐，像后摇、实验音乐，包括噪音。而且不一定局限在视觉一种媒介里，也可以结合一些肢体、行为。我想做非常现场的东西，因为那种时刻是没有办法被复制，能量也是最大的。包括视觉也是现场实时发生，和身体、音乐连接非常紧密，相互生成反馈，就像我说的综合媒介都有各自的表达但是又在核心表达上有很深的连接。

·《调频》行为作品

这两年最想做自己的演出，就是之前说的现场实时发生的视觉创作。

前段时间也是想搞一个在大自然里的vj的集会，不同类型的视觉创作者可以有一个交流的平台。

除此之外这几年一直想做的一个世界观，我自己的创作。类似于一个在人消失了的时空里，所有的科技遗物跟自然重新结合，生出新的生命体和生命活动方式。这个要展开说就很多了。之前我在做一些很小的这个世界观里面的细节，现在想花时间慢慢把它展开。

对我影响最深的就是接触行为艺术吧，它很大程度上改变了我的创作方式和思考方式。

最早接触是十年前还在上学的时候，有一节课让你去做社会参与式的项目。我和很多同学都选择了到公共空间去用行为的方式和陌生人互动，当时把自己最脆弱的点暴露在外面去讨论这些话题。其实这个过程对我自己来说是又痛苦又快乐的，于是就对真实身体在真实空间的表达非常感兴趣。

当时还接触到了activisim（编辑：行动主义）的艺术，会更行动更直接去冲向问题，看到了很多对抗消费主义、监控、网络监管的很实际的艺术行动。我当时觉得这些都太有力量了，后面去美国读研的时候就选了很多关于行为艺术的课，想要更多去了解。

可能之前我做装置比较多，会更多地去关注结果的呈现，接触行为艺术后我的创作方式会更关注过程，和我在整个创作过程中我自己的感受是什么样的。当时很大一部分的创作都是在跟自己和解，在表达的过程中把我最困惑和恐惧的东西换一个角度去对待。所以有的时候做完一个行为作品会非常疲惫，需要几天来恢复，但是这种疲惫又是非常爽的，感觉完成了一个自己和自己的对话。

·《永不消失的弹窗》装置作品

去年在成都生活也认识了很多做行为艺术的小伙伴。在成都有一个upon行为艺术档案馆，会定期有分享和讨论，当时跟大家聊天的时候包括参加一些工作坊的时候会发现，其实做行为并不是说我要提前完全想好，设计好去做然后去实现一个目标，它更像是一种持续的练习，一种生活方式，也是很“当下”的一种行动，因为你会通过肢体去充分感受这段时间和空间。

周围的朋友很多创作他们是不需要观众的，是一种更自发的表达状态，这跟我之前做的行为作品也是有很大的不同。

了解到这些不同的现场性身体性的表达都在影响着我自己的表达方式，我也会去思考现在音乐现场的新呈现可以是怎么样的，跨媒介的合作可以是怎么样的。

1《在线》行为作品

我一不上班，整个人就打开了，又变回了我自己。我感觉不是每个人都适合上班，其实我不管上的什么班，只要我进入到重复和被规划时间，我都会整个人变窄，好像丧失了很多的主动权。

之前我就是干一行恨一行，直到找到了自己喜欢的行业，再直到找到了自己喜欢的工作方式。

/葱葱画的画/

采访｜sining、Jue

文本叙述｜葱葱

编辑排版｜葱葱、Jue

监制｜Eric、小炒全体成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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