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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培高:论《周易》《中庸》在张载理论体系建构中的不同作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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摘要:学界对儒家经典在张载理论体系建构中的作用,有“最重《周易》说”“《周易》《中庸》并重说”“最重‘四书’说”和“最重《中庸》说”等不同说法。解决争议的关键在于准确判断《周易》《中庸》在张载理论体系中的定位。本文具体分为三个问题展开:第一,“太虚”与“气”是否是一致的?第二,“性与天道”之论证是否主要是围绕“四书”(尤其是《中庸》)展开的?第三,《中庸》是否是提出“天人合一”的主要文献依据?本文认为,既然张载的“太虚”就是“天”,而“阴阳气也,而谓之天”,那么其必然的结论就是:“太虚”就是“气”。 张载认为“先识易”不仅是“心性”之学的建构起点,还是其理论依据。“因明致诚……故天人合一”之因果必然性,似乎表明了《中庸》是“天人合一”之说的文献基础。但张载所说的“诚明”与《中庸》原意及郑玄、孔颖达的解释皆有重大的不同。张载所说的“明”不是“明德”,而是《周易》之“穷理尽性”。总之,《周易》与《中庸》等经典虽在张载理论体系的建构中皆扮演着不可缺少的重要角色,但相对来说,《周易》才是主角。

《宋史》对儒学经典在张载理论体系建构中的作用有一简明的概括:“以《易》为宗,以《中庸》为体,以孔孟为法”(《宋史·张载传》)。明末的王夫之亦有“张子之学,无非《易》也”(《张子正蒙注·序论》)之论。当前学界多数学者的主张与王夫之同(参见张岱年,第1页;侯外庐等编,第94-95页;劳思光,第36页;李存山,1989年,第11-12页),此论可以“最重《周易》说”括之。此外,还有其他不同说法:“《周易》《中庸》并重说”(参见牟宗三,第366页)、“最重‘四书’说”(参见龚杰)和“最重《中庸》说”(参见林乐昌,2018年)。

前两种说法较为接近,其判断依据大体相同,即皆认为张载是按照“由天到人”的理路建构体系的。如张岱年说“(张载)以《易传》为根据来建立自己的哲学体系”(张岱年,第1页)。李存山进一步说“(张载)以《易传》为宗,涵融《中庸》《孟子》”(李存山,1989年,第12页)。后两种说法虽皆是针对第一种观点展开的分析,且观点也较为相近,但判断的理由却有较大的不同。

龚杰的逻辑依据是:张载率先以“四书”为据阐发了其(尤其是《中庸》)“性与天道”的思想,而后张子易学又以此作为立论的基础。①林乐昌的主要论证依据是:第一,“由太虚,有天之名”等四句是张载哲学体系的“纲领”,首先出现在其著《礼记说·中庸》中,而且“气”并不是其思想的宗旨。第二,“天人合一”之重要思想主要据《中庸》来加以阐发。(参见林乐昌,2018年,第30-35页)

既然诸论皆有各自的依据,于是问题便产生了:诸说皆成立,还是说只有其中的一种说法才符合实际呢?解决争议的关键在于准确判断《周易》《中庸》在张载理论体系中的定位,本文具体分为三个问题展开:第一,“太虚”与“气”是否是一致的?第二,“性与天道”之论证是否主要是围绕“四书”(尤其是《中庸》)展开的?第三,《中庸》是否是张载提出“天人合一”思想的主要文献依据?

一 “能推本所从来,则深于《易》者也”

张载对其核心思想有一个整体的界定:“由太虚,有天之名;由气化,有道之名;合虚与气,有性之名;合性与知觉,有心之名。”(《正蒙·太和》)暂不论其含义,首先需确定此界定是否是对《中庸》首句的解释。从表面上看,这“四句”之旨与《中庸》原义有较大的距离。原文中“性”“道”“教”三者环环相扣,因有“性”,故率“性”,而后修“道”。然张载此“四句”所讲的主旨在于论述天、地、人之先后来由。如此一来,“教”字便无着落了。

不过,此“四句”不仅见于《中庸辑略》,亦见于卫湜编的《礼记集说·中庸》与《朱子语类》。因此可说,张载确曾以此释《中庸》首句,且《礼记说》的成书时间也应早于《正蒙》。与之同时,这还是张载体系的纲领(参见林乐昌,2008年,第86页;李存山,2009年,第68页),也是理解其思想的钥匙。那能否说因为“四句”首先出现在《礼记说·中庸》中并是其纲领,便断言《中庸》就是张载建立体系的最主要文献依据呢?

解决问题的关键在于必须确立判断文献依据的标准。在这点上很容易达成共识,即某一思想的形成借用了该文献的概念或思想,然后才可说是理论建构的文献依据。若仅据《中庸》,无论怎样“熟读”,也读不出“太虚”“阴阳气化”之思想。尽管《中庸》有“天”“血气”之词,但这与“太虚”“阴阳之气”相距甚远。所以问题的核心在于:张载以“太虚”“气化”释《中庸》首句的文献依据是什么?“太虚”与“气”是异质的还是一致的?

在上述问题中,关于“气化”问题是较好解决的。虽然张载作《礼记说·中庸》的时间难以确定,但其“气”思想来源于《周易》是容易确定的。比如张载以“二气”释“鬼神”,便是以《周易》释《中庸》的结果。这实受郑玄、孔颖达的影响。如孔颖达说:“此鬼神,是阴阳七八、九六之鬼神生成万物者……天地阴阳,生成万物。”(《礼记正义·中庸》)比较困难的问题是如何确定张子“太虚”思想的来源及其与“气”的关系。这一问题虽然学界已多有探讨,但争议较大。

“太虚即气”是张载的著名命题。若仅从文字上看,“即”既可作“即是”解又可作“接近”解。在前者,两者是等同的关系;而在后者,两者则是接近或相即不离的关系。所以,学界对此命题作出了两种相反的解释:一者认为太虚就是“气”,故两者是同质的;一者认为“太虚”非“气”而不离“气”,故两者是异质的。

相应地,后者对“太虚,气之本体。其聚其散,变化之客形尔”(《正蒙·太和》)及“合虚与气”皆有独到的解释:“本体”作“体用”之“体”解,“其”是指“气”而非“太虚”(参见牟宗三,第380页;林乐昌,2008年,第82页);对于“合虚与气”中的“合”,要么认为是“滞辞”(参见牟宗三,第418页),要么认为是“统合”“整合”,即“虚”“气”是异质的关系(参见林乐昌,2008年,第86页;丁为祥,第63页)。

张岱年、劳思光、李存山、陈来等学者属于前者,而牟宗三、朱建民、林乐昌、丁为祥等学者属于后者。对此争议主要可从以下两个方面解决②:其一,以“天”或“太虚”为切入点,把张载论及于此的关键语句进行比较,以确定其含义。其二,比较儒道释三家的思维方式,看看到底哪种解释更能有效回应佛老。

“太虚”一词常见于《庄子》等古文献中,其基本含义是“空间”,而最大的“空间”莫过于“天”,所以往往指“天”。如孔颖达云:“天是大(太)虚。”(《礼记正义·月令》)。然后人在解释时又与“气”合在一起讲,故又有“本原”之义。如唐王冰在解释《黄帝内经》时说:“太虚谓空玄之境、真气之所……太虚真气无所不至。”(《重广补注黄帝内经·素问》卷十九)这些说法是“由太虚,有天之名”之说的来源。张载也把“太虚”解释为“天”和“气”。他在《横渠易说》中云:“气之聚散于太虚,犹冰凝释于水,知太虚即气[则无有有无]。”(《横渠易说·系辞上》)此语后收入《正蒙》。其中后一个“太虚”便是“气”与“天”的统一,即明确认为“天”不仅充满了“气”而且就是“气”。这既是其重要的理论创新,又是其批判佛教的基础。

在主张“虚”不是“气”的学者看来,“天”“虚”是同一个层次的概念。对于“虚”“天”与“气”的关系,张载有明确说明:“太虚之气,阴阳一物也,然而有两[体],健顺而已。”(《横渠易说·系辞下》)此句意是“一物两体[者],气也”(同上)之另一表达。前半句与“一物”一样不太好理解,而后半句中所谓“两体”就是指“虚实也,动静也,聚散也,清浊也”(同上)之对立统一的各种要素,“健顺”亦是其中之一。按“两体者,气也”,那么“气”不仅是“健顺”“清浊”等的主体,而且也是其本质与依据。

至于“太虚之气,阴阳一物也”可有两解。其一,若把“太虚”理解为“天”,那么“太虚之气”便与“气坱然太虚,升降飞扬,未尝止息,《易》所谓‘缊’”(同上)同,而充满“天”的“气”当然是《周易》所谓的“氤氲”之气,也即是“阴阳之气”,故曰“一物也”。其二,若把“太虚之气”作为一整体看,那么既强调了“太虚”与“气”有密切之关系,又说明了存在一种名为“太虚之气”的“气”,且在性质上与“阴阳之气”无别(即“一物也”)。若是前者,“一物”就是指“气”;若是后者,“一物”则指“太虚之气”。总之,不论作哪种解释,皆表明“太虚”属于“气”。这两种解释都有相关文献的依据。

对于前者,如张子云“阴阳气也,而谓之天”(《横渠易说·说卦》),“阴阳者,天之气也”(《张子语录》卷中),自注云:“亦可谓道”(同上)。此两语再结合“由太虚,有天之名”看,其必然的结论就是:“太虚”就是“阴阳之气”。对于后者,张子曰:“气本之虚则湛[一]无形,感而生则聚而有象”(《正蒙·太和》),“湛一,气之本”(《正蒙·诚明》)。在此的关键在于对“本”字的理解,即“本”是“本来”还是“本体”之意?若可为后者,“相即不离”的主张者就可以此为据。

从“之”的含义来看,“气本之虚”的“之”相当于“的”,其主语为“气”,因此“本”是指本来,而“气本之虚”实指“气之虚”或“气本虚”(即“虚”属于“气”的特点)。这与“气之性本虚而神”(《正蒙·乾称》)意同。如此,上述的“气之本”也就可解释了,因为这两者的意思完全一致,即皆在强调“虚”是气本来所具,具体内容为“湛一”“无形”。“湛一”其实就指“清”,而“清”是“无形”的前提,反之则“形”,正所谓“太虚为清,清则无碍,无碍故神;反清为浊,浊则碍,碍则形”(《正蒙·太和》)。

按此,“太虚之气”为“无形之气”,不能完全等同于“阴阳之气”。因为“阴阳之气”包括清、浊之气,所以两者之间属于包含与被包含的关系。当然也可从广、狭义上进行界定:广义上,“太虚”即是“阴阳之气”;狭义上,“太虚”只是“气”之“阳”(“清”),这是张载对“太虚”之含义的创新。而且在张载看来,此“太虚之气”(“无形之气”)必然要向“有形之气”转化:“太虚不能无气,气不能不聚而为万物,万物不能不散而为太虚。”(同上)

既然“虚”属于“气”,那么“知虚空即气”“太虚即气”及“太虚无形,气之本体,其聚其散……惟尽性者一之”(同上)等命题或语句就好理解了。所谓“即”指“即是”,而“本体”就是指“本来状况”。(参见张岱年,第3页)仅从字面的比较上看,就可知“太虚无形……其聚其散”与“气本之虚则湛一无形,感而生则聚而有象”非常相似。在后者中,“聚”的主语是“气之虚”或“虚之气”,那么前者的“其”显然是指“太虚”。由此亦可知其他诸种解释的不准确。③

由上分析可知,虽然“太虚”一词非来自《周易》与《中庸》,但对其主要含义的界定(“阴阳之气”“清之气”)之文献主要来源是清楚的,即是《周易》而非《中庸》。或许有人会质疑说,老庄也讲阴阳之气,而且张载还引用了老庄之语,因此怎么就可断定说其主要文献是《周易》呢?这一问题不难回答:其一,虽有引用老庄之语,但张子对他们根本上是批评的;其二,张子不仅以“先识《周易》”作为自己哲学体系建构的理论前提,而且认为只有“深于《周易》”才能掌握“太虚”的本质及其与“性”“诚明”之实质关系。

“太虚”与“气”若是异质的关系,那么张载的体系必然是两层结构的,即“太虚即气”是宇宙生成论命题,“由太虚,有天之名”则是本体论命题;太虚不是气,但不离气,气的作用是提供材质和活力,太虚或天的作用是成就万物的本质,并赋予运动的主导力量。(参见林乐昌,2013年,第43-44页)此论会遇到以下两个难题。

第一个且最重要的难题是不能有效回应佛老的挑战。隋唐佛教诸宗如天台、华严、禅宗等,虽然它们对“心”的看法有所不同,但都主张“心本原”说,即“心”为宇宙的根本。(参见方立天,第643-644页)依此,儒家哲学所主张的“气”就成了“心”的产物,那么“心”与“气”的关系便是两层结构的。如同时作为华严、禅宗代表性人物的宗密认为,“真心”不仅永恒存在(参见《大正藏·原人论》),而且是人、物及人之认识能力产生的依据与本质,如“身心各有其本,二类和合方成一人”(同上)。

其中气为身之本,真心如来藏为心之本,但“心外的无别法,元气亦从心之所变”(同上),由此可知,“气”与“真心”的关系在于:第一,“气”虽是“心”之生成者,但“真心”是真实的永恒存在,气则是虚幻的。第二,“身心各有其本”句其实表明了在人身上两者是相即不离的关系。与儒家相比,道家虽也讲“气”,也认为世界是真实的存在,但“道”(或“无”)才是最高的、圆满自足的存在,“气”只是“道”的形下生成者。因此,这两者也可说是相即的关系。所以,张载的思维方式若也是如此的话,那肯定不能有效回应挑战,因为两者旗鼓相当。

实际的情况是,张载相当了解佛道哲学的思维方式。在他看来,“无”或“真心”是佛、道哲学的最高真实本体(皆以“虚”称之),而“气”或“万象”则相应是形下的具体存在,两者并非连续而是断裂的关系,具体表现分别为:“体用殊绝”“物与虚不相资”“形性、天人不相待而有”。(参见《正蒙·太和》)因此,解决的方向当然是创立一种体用一体的实在论哲学。他说:“知虚空即气,则有无、隐显、神化、性命通一无二,顾聚散、出入、形不形,能推本所从来,则深于《易》者也……气之聚散于太虚……故圣人语性与天道之极,尽于参伍之神变易而已。”(同上)

“通一无二”“气之聚散”之语指出了“体用”之一体,而“能推本所从来,则深于《易》”“尽于参伍之神”之论则不仅强调了《周易》是其所选择的理论建构的文本依据,更是点明了“深于《易》”才是建立本体论的前提与基础。换言之,只有擅长易学才能深究世界的本质,此即为“能推本”。而此“本”的主要内容即是“太虚”只是“气”的本来形态,不仅两者并无实质区别,而且可聚有象、散而无形。这其实是体用无别的思维模式,不同于佛老体用有别的思维模式。

由此亦可知,张载以“太虚”释“天”虽然受到了《黄帝内经》的影响,但与其不完全一致,因为《黄帝内经》仍有“无者为虚”(《黄帝内经·素问》卷十七)之论,而张载则坚决反对“有无”之说。所以据此也可判断以“言虚者未论阴阳之道”(《张子语录》卷中)之语作为“太虚”超越“气”之关键证据的不恰当性(参见丁为祥,第61页;林乐昌,2008年,第86页),此句其实恰是批评佛老“虚”“气”分离的错误。

张载两层宇宙论哲学之解读遇到的第二个难题是:难以解释“气”之根源及其动力的问题。其一,如果说“太虚”是“气”的根源,是比“气”高一层次的概念,那么这与“太虚之气,阴阳一物也”“阴阳气也,而谓之天”“气本之虚则湛一无形”等就相矛盾了。因为它们无不是表明“太虚”只是气的一种形态,是气的本来面目而已。其二,如果说“太虚”不是“气”,是推动气运行的动力,那么这与“气有阴阳,推行有渐为化,合一不测为神”(《正蒙·神化》)及“气有阴阳,屈伸相感之无穷,故神之应也无穷”(《正蒙·乾称》)相矛盾。因为气之屈伸相感的运动本身是自足的,无需外力。

综上可知,虽然“太虚”“气”之语早已有之,但张载对其进行了创造性的阐释,使之不仅具有生成论与本体论的意义,而且这两者是一体的,而不是分离的,可称之为本体宇宙论。这其实也就是“能推本所从来,则深于《易》”的关键含义。

二 “识易然后尽性”

重建“心性论”是理学的一个主题,然而“心性论”本是儒家所具有的,如《中庸》就有较为集中的探讨,故宋人有“儒书之言性命者,而《中庸》最著”(《镡津文集·非韩上》)之语。但《中庸》本身对“性”没有作善恶性质的明确界定,导致后人对其解读不一④,且还没有上升到本体论的高度,故而若仅此不足以回应佛教的挑战,因为佛教的“心性论”有本体论的依据。孟、荀虽然对“性”之善恶属性及其依据作了明确论述,并得到了董仲舒、韩愈、李翱、胡瑗等后人不同程度的继承,然而这些理论与佛教相比皆逊色得多。

仅就天台、华严、禅宗的心性论来说,虽然各宗佛性论之具体内容有所不同,如华严与禅宗认为佛性是纯善无恶的,天台则认为性具善恶,但各宗不仅皆认为众生皆有佛性,而且认为“性”之善恶完全是“心”之善恶来决定的。华严、禅宗以“真心”作为宇宙的根本,故而“性”是“善”的,而天台则认为“心”有“净染”两重性格,故而“性”具“善恶”。隋唐佛教诸宗对“心性”的建构是值得后儒深思的。

因为汉至宋初期间的性论存在不少问题:除了要么失去平等性(如性三品论)、要么不具有必然性(如以气之清浊、厚薄论人性之别)⑤外,他们对“性”的探讨都没上升到本体论的高度,如此便不能回应佛教的挑战。张载有长期出入佛老的经历,故可说,他对佛教的心性论是熟知的。因此,在历经“俯而读,仰而思,有得则识之”(《横渠先生行状》)之后,《正蒙》便在《横渠易说》的基础上提出了更为完善的“心性论”。

张载“心性论”的特色之一在于首先确定了“心性论”建构的文献依据和逻辑起点。张载对儒、释冲突的关键实不在心性论而在本体论是非常清楚的,故认为若不先追究世界的本原与本质而是先探讨“心性”,会有以下严重之后果:“语天道性命者,不罔于恍惚梦幻,则定以‘有生于无’,为穷高极微之论。入德之途,不知择术而求,多见其蔽于诐而陷于淫矣。”(《正蒙·太和》)因此若要避免落入远离日常而陷于“空无”之境或不知内圣外王之方的困境,那么哲学理论建构的逻辑起点须是“先识造化”(李存山,1989年,第9页)。

他说:“圣人之意莫先乎要识造化,既识造化,然后[其]理可穷。彼惟不识造化,以为幻妄也。不见《易》则何以知天道?不知道则何以语性?”(《横渠易说·系辞上》)“先识易”(“易,造化也”)(同上),就是要追问万物的来源、本质。虽然“四书”也讲万物来源,如《中庸》便有“天地之道……则其生物不测”(《礼记正义·中庸》)之语,但相对来说,《周易》有更为系统的理论,如有“天地氤氲”“万物化生”之论,故张子以之作为建立学说批评佛老的首要文献依据。

从心性论建构之具体内容上看,张载在早期著作《横渠易说》中就已探讨万物之本质、本源及其与性命之间的关系。张载认为:“天惟运动一气,鼓万物而生”(《横渠易说·系辞上》),而生万物的具体方式及其动力皆在于阴阳二气之相感:“气坱然太虚……浮而上者阳之清,降而下者阴之浊,其感[通]聚结……万品之流行。”(同上)对于本质,他认为天地万物形成前后皆是气,正所谓“太虚者,气之体……阴阳[之]气,散则万殊,人莫知其一也;合则混然,人不见其殊也。形聚为物,形溃反原”(同上)。在易与性的关系上,他说,“释氏之言性不识易,识易然后尽性”(同上),“易乃是性与天道……易之义包天道变化”(同上)。

劳思光从一般与特殊上界定理学家所说的“性”(参见劳思光,第33页),这也适用于张载。就一般层面上说,“性”是指所有事物共有的“本质”。“易”道广大无所不包,这是“易”之本性,也是所有事物共有的“本质”,故云“易乃是性与天道”。就特殊层面上说,“性”是指具体事物持有的“特性”,“物性”“人性”之“性”就是属于此范畴,正所谓“穷理多,从此就约,尽人之性,尽物之性……言性已是近人言”(《横渠易说·说卦》)。然当说“穷理尽性”时,此“性”往往指一般与特殊两个层面,且“尽”之顺序是由“一般”到“特殊”,这正是“识易然后尽性”之义。

《横渠易说》是张载早年的作品(或许在京师讲易时就已始作)(参见张岱年,第15页),《正蒙》系晚年著作。《横渠易说》中的文字多见于《正蒙》,可以说后者是前者的发展与完善。仅就“性”上说,两书有同有异。其同有二。

其一,延续了“识易而后尽性”的思想,如张载说:“气之聚散于太虚……故圣人语性与天道之极,尽参伍之神变易而已……聚亦吾体,散亦吾体……可与言性矣。”(《正蒙·太和》)“参伍”就是《周易·系辞》中所说的“参伍以变”,“聚散”的主体是“阴阳之气”。“气”不会因为聚散而增减,此即是“气”之本性。

其二,承袭了先讲“性”的一般后讲“性”的特殊之思路。如张载说:“有无虚实通为一物者,性也……饮食男女皆性也,是乌可灭?”(《正蒙·乾称》)“有无虚实”皆属于“气”,乃是客观事物的本性,这是从一般上或整体上论“性”。而源自“气”的人生而具有“食”“性”之“欲”,此亦为“性”,当然不可以人为消灭,否则就是背“性”。这既从本体宇宙论的高度论证了“情欲”的真实性,又否定了李翱“灭情复性”之论的合理性。

其异亦有二。其一,对“性”之源头、依据及类型作了更为明确的界定。他说:“太虚无形……至静无感,性之渊源”(《正蒙·太和》)。这是从太虚的无形上论“性”,具体内容就是“天地之性”而且是“无不善”(参见《正蒙·诚明》)的。与之相对的是“气质之性”,此是“太虚”聚而有形后形成的,而且是有善有恶的。(参见同上)因此,“性”可分说亦可总说。“总说”就是“性其总,合两也”(同上)或“合虚与气,有性之名”(《正蒙·太和》)。对后一句,学界有争议。

有学者谓“虚”“气”是异质的两物,两者若是完全一样,为何还要“合”呢?但其实是误读。一方面,如前所述,在本质上“太虚”就是“气”;但另一方面,除了“太虚之气”外,还有与之相对的“有形之气”(也称“气质”)。所以“气”一词有不同的含义:一是指各类型“气”的总称,二是特指某种“气”如“无形之气”或“有形之气”等。由此可知,“合虚与气”这一特殊表达的确切含义是“合太虚与气质”(李存山,2009年,第67页),这分别是“天地之性”与“气质之性”的渊源。这是其理论的又一根本创新,即澄清或消除了孔颖达、胡瑗“性论”中的模糊或矛盾之处。(参见张培高、张爱萍,2021年,第115页)

与“天地之性”密切相关的是,在《正蒙》中已放弃了《横渠易说》中“天地不仁”之主张,而认为“虚”(“天”)与“仁”之间有密切关联,故有“天,亦仁也”(《正蒙·有德》)之论。其二,改变《横渠易说》中“言性已近人言”之言,主张万物皆有“性”:“性者万物之一源,非有我之得私也。”(《正蒙·诚明》)既然“性”皆是“气”所生成,作为与“人”同源的“万物”当然亦是生而禀有此性的。所以“非有我之得私”是“合虚与气”必然的逻辑结果。

同时,此论还是“与浮屠老子辩……盖不得已也”(《正蒙·范育序》)激发出来的一种理论建构,即对佛教“泛性论”的消化吸收。不过,张载并不认为人与万物皆具有认识能力:“天无心,心都在人之心”(《经学理窟·诗书》),此亦是“合性与知觉,有心之名”的确切含义。其因在于“得天地[之]最灵为人”(《横渠易说·系辞上》),即人物之别实由气的清浊聚散运动造就的(参见《性理拾遗》)。

经过上述的理论论证,张载建构出了一套可以有效回应佛教的理论体系。汉传佛教的基本主张是:(1)心、性一体,性之“善恶”与心之“净染”密切相关;(2)人物皆有性⑥;(3)人是由心、气和合而成的,且是得气之灵者(参见《大正藏·原人论》);(4)天台、华严和禅宗皆受“一心二门”思想的影响,而认为心有觉与不觉两种能力⑦,前者是善的保证,后者导致了恶的形成。张载的思想是:(1)气之聚散形成了天地之性与气质之性,前者至善无恶,后者善恶混;(2)人物皆有性;(3)人之认识能力由清气所赋予;(4)恶之形成是由有形之气(气质)造成的。

稍加比较,即可发现其异同。其同是:(1)皆从本体宇宙论上论证“性”,由此“性”就具有了可靠的依据;(2)善恶之发生皆有其必然性;(3)皆认为唯人才有认识能力。其异为:(1)一者心即性,一者性大于心(参见《张子语录》卷上);(2)一者心、气相即不离之两层结构,一者太虚即气之一元结构;(3)一者论证了人、物之别,一者还论证了人与人之间的区别。综合可知,张载的论证思维不仅可与佛教徒(如宗密)相媲美,而且在纠正其两层结构理论之失误的同时,还解释了人与人、人与物的区别。因此,相对而言,其理论的解释力更为强大。

最后还要指出的是,若仅从“易乃性与天道”之文字上看,此似乎可释为“张载用‘四书’(尤其是《中庸》)的主题(‘性与天道’)来发挥《易》义”,但其实也可作完全相反的理解。更关键的是,对于张载来说,“识易然后尽性”不仅是心性之学的建构起点,还是其理论依据。所以真实的情况是,《中庸》(其他“四书”亦然)之“性与天道”亟待《周易》之“阴阳”来论证,而不是相反。

三 “穷理尽性”与“一天人”“自明诚”

吕大临将张载的学术特色概括为“穷神化,一天人,立大本,斥异学,自孟子以来,未之有也”(《横渠先生行状》)。《宋史》在《横渠先生行状》的基础上也作过概括,如云“以为知人而不知天……此秦汉以来学者大蔽也”(《宋史·道学传》)。这一论述虽未必准确,因为汉人也很重视天人之学,如董仲舒、扬雄、郑玄等,谁不讲天人合一呢?

但重建天人之学确是张载学术的宗旨,他说:“(浮图)以人生为妄见,可谓知人乎?天人一物,辄生取舍,可谓知天乎?孔孟所谓天,彼所谓道者……悟则有义有命,均死生,一天人,惟知昼夜,道阴阳,体之不二。”(《与吕微仲书》)这表明“一天人”针对的不是汉儒之蔽,而是佛老的“虚无”及“形性、天人不相待而有”之说,其解决的办法也是“一”“昼夜”“阴阳”。

这些名词皆源于《易传》,如曰:“范围天地之化而不过,曲成万物而不遗,通乎昼夜之道而知,故神无方,而易无体”,“阴阳不测之谓神”。(参见《周易·系辞上》)因此,“天人合一”之关键表达源自《中庸》之说显有失偏。因为:其一,“一天人”与“天人合一”的含义完全一致。其二,此段并未出现与《中庸》相关的术语或语句,但出现了“一天人”之语。

“推天道以明人事”是中国传统哲学的共同特点。只不过,在会通方式上,每部经典的侧重各有不同。《易传》是通过“天→人”的方式,《中庸》则是通过“天人”的双重方式,于是有学者认为《中庸》“在理论建构的精深紧凑”上超过了《周易》。(参见李泽厚,第31页)暂且不论此概括是否恰当,问题在于能否据此作为张载重《中庸》大于重《周易》的关键证据。(参见林乐昌,2018年,第32页)回答是否定的。一是因为《孟子》也是通过双向路径来论证“天人合一”的,同理可推,故也可说《孟子》在建构中扮演着关键的角色;二是因为这不符合张载本人的说法。相对而言,后者是主要原因。

在《横渠易说》中,有两段集中论述了“天人合一”。其一曰:“天人不须强分,《易》言天道,则与人事一滚论之,若分别则[只]是薄乎云尔。自然人谋合,盖一体也。”(《横渠易说·系辞下》)天人固然有区别,但这种区别是很小的,实质的情况便是自然(天)与人谋(人)是一体的,不须强分。

在《横渠易说》中,张载还一方面说“《易》即天道”(同上),另一方面又说:“天道即性也,故思知人[者]不可不知天,能知天斯[能]知人矣。[知天]知人,与穷理尽性以至于命同意。”(同上)其中“思知人”句出自《中庸》,“穷理尽性”出自《易传》,而“天道即性”则是“知人知天”的前提。所以了解前者是了解后者的基础。以前者言,此思想在《正蒙》中多有体现,如“性与天道云者,易而已”(《正蒙·太和》)。此意又是“识易而后尽性”思想的表达,“性”乃是从一般或整体上言之。因此张载会说“天道即性……知天知人”与“穷理尽性”意同。综合来看,无论是“《易》言天道”还是“天道即性”“性即天道”,强调的皆是以《周易》为中心来建构“一天人”思想的。

其二曰:“释氏语实际,乃知道者所谓诚也,天德也。其语[到]实际,则以人生为幻妄,以有为为疣赘……乃诚而恶明者也。儒者则因明致诚,因诚致明,故天人合一,致学而可以成圣,得天而未始[遗]人,《易》所谓不遗、不流、不过者也。”(《横渠易说·系辞上》)此内容后亦收入《正蒙》。“因明致诚……故天人合一”之因果必然性,似乎表明了《中庸》是“天人合一”成立的文献基础。但其实张载所说的“诚明”与《中庸》原意及郑玄、孔颖达的解释皆有重大不同。

“诚明”一词,按其原文及经学家的解释,“自诚明者”为“圣人之性”,“自明诚者”为“贤人之性”(参见《礼记正义·中庸》),所以张载有“致学可以成圣”之语;但在此,张载的重点不是强调众人如何成圣,而是论证成圣何以可能,即追问成圣的本体依据。其中的关键便是辨析儒、释两种完全不同的世界观。从表面上看,释之“实际”(真心)与儒之“天”皆为“诚”(真实存在),但其一旦由体(“语实际”)谈及用(“语到实际”),两者便断裂了。“真心”为“实”,而“万象”为“幻”,结果便是“乃诚而恶明”(即天人二分)。既然“以人生为幻”,那么儒家“成圣成贤”的价值观也就成了“疣赘”。解决的途径必然是“得天而不遗人”(“一天人”)或“一诚明”,因为这是儒学价值观的存在根基。

要进一步追问的是达到“一天人”的具体办法。张载紧接着说:“大率知昼夜阴阳则能知性命;能知性命则能知鬼神,知圣人。彼欲[直语]太虚,不以昼夜阴阳累其心,则是未始见易。”(《横渠易说》)此强调的仍是“先识造化”“识易而后见性”之意,或者说强调的是“先穷理而后尽性”。同时可知,张载对“明”的解释与经学家有重大不同:后者释为“明德”(《礼记正义·中庸》),而前者则释为“明物”(即“穷理”)。他说:“‘自明诚’,由穷理而尽性也;‘自诚明’,由尽性而穷理也。”(《正蒙·诚明》)后者是圣人的方法,前者是常人的方法,而这既是张载所希冀的(“某今亦窃希于明诚”[《张子语录》卷下]),又是普通士人可掌握的方法。

张载以“穷理尽性”改造“明诚”,这本身就是以《周易》重释《中庸》之具体表征。这一结论还可从以下两个方面得到进一步证明。

其一,“穷理”是“尽性”“率性”的基础和了解天人一体的必要途径。他说:“须是穷理,便能尽得已之性,则推类又尽人之性;既尽得人之性,须是并万物之性一齐尽得,如此然后至于天道也。”(《二程遗书》卷十)郑玄、孔颖达认为“至诚”是“尽性”的基础,而张载则认为“穷理”才是。张载认为它也是《中庸》主张的“率性”的基础,并以此作为区分儒、释的关键,正所谓“儒者穷理,故率性可以谓之道。浮图不知穷理而自谓之性,故其说不可推而行”(《正蒙·中正》)。

石子重、朱熹、卫湜皆未把此句编入与《中庸》相关的文献中,是张载的《礼记说》本来就没有此句,还是他们忽略了?因受文献限制,原因无法探究。不过,对于“穷理”之含义及其目的,是相当明确的。其含义即是“识造化”或“识易”,其目的是“吾儒以参为性,故先穷理而后尽性”(《正蒙·乾称》)。“参”就是“一物两体[者],气也”或“一太极两仪”。(参见同上)“尽性”是指在“穷理”基础上对人与万物的性质的把握,故曰“万物之性一齐尽得”。同时还得到“一天人”之结果。

其二,“穷理”是达到“诚者”境界的保证。他说:“穷理尽性,然后至于命……与天地参,无意、必、固、我,然后范围天地之化,从心而不逾矩。”(《正蒙·三十》)“绝四”是指抛开各种成见,而无“成见”便是“中庸”(“无成心者,时中而已矣”[《正蒙·大心》]),也是“从容中道”“从心所欲”。这也是“率性之谓道”的含义之一:“‘毋意’,毋常心也……率性之谓道则无意也。性何尝有意?无意乃天下之良心也。”(《张子语录》卷中)此句亦不知何因,未被石子重等三人收录其中。

总之,张子虽引用了《中庸》《论语》来论述“率性”“尽性”“从容中道”“天人合一”及“诚明”等思想,但这些思想的实现皆需以《易》“穷理尽性”为基础。

余论

按吕大临《横渠先生行状》所载可知,张载是接受了范仲淹读《中庸》的建议而走上学术之路的。张载的确对《中庸》偏爱有加,且“每观每有义,已长得一格”(《经学理窟·义理》),并率先“四书”并论且对之高度赞誉。但对其他经典也重视,且反复阅读,故有“《六经》循环,年欲一观”(同上)之语。尽管如此,仍可判断其选择经典的优先性。

其一,始读《中庸》时,张子便遇到了“虽爱之,犹未以为足也”(《横渠先生行状》)之窘境。究其原因有多方面,如初入学术对《中庸》的理解不深刻、范仲淹等前贤的《中庸》解读不能满足其需要等(参见张培高,第58-60页),于是便有“又访诸释老之书,累年尽究其说,知无所得,反而求之《六经》”(《横渠先生行状》)之曲折经历。由“反而求之”之语其实也可初步判断,《中庸》虽是引导其走上学术之路的经典,但并非其建构理论的首选。

其二,这也是更为关键的原由,即通过前文论证可知,无论是从“太虚”与气、性的关系上还是从“穷理尽性”与“天人合一”“诚明”的关系上都证明了,在建构理论的过程中,《周易》比“四书”(包括《中庸》)更具重要性或优先性,此即是“以《易》为宗”之意。同时从字义上看,“宗”有“宗旨”“根本”之意。

既然如此,那么《中庸》又在其中扮演何种角色或者说如何理解“以《中庸》为体”之意呢?整体观之,张载主要是借用了《中庸》“诚明”的思想。

其一,以“诚”之“实”义规定世界万物真实无妄的实质。张载对于儒释之世界观的根本区别有清楚的认识,认为要破其“虚幻”及“物与虚不相资”之说,首要的前提是必须肯定世界是真实不虚的。《中庸》是论“诚”最集中和主要的文献,且“诚”之本义即为“真实”,于是以此规定“世界万物”的客观存在性质。张载说,“诚则实也,太虚者天之实也”,“诚者,虚中求出实”。(参见《张子语录》卷中)。又说,“性与天道合一存乎诚”(《正蒙·诚明》)。这里的“诚”均是真实之意,皆是说天道、性命都是真实的客观存在。因为张载说:“诚有是物,则有终有始;伪实不有,何终始之有!故曰:‘不诚无物’。”(同上)

其二,发挥“诚者”之“不勉而中,从容中道”之最高境界义,这是张载论“变化气质”或“成性”的最终指向。他说:“至于成性,则不勉而中,不思而得,从容中道矣。”(《横渠易说·系辞上》)

其三,据《中庸》的“诚明”之说提出了“诚明所知”之论。此论的提出并不是为了推崇生而有知的“圣人”,而是为了解决“穷物不尽”的问题。他说:“今盈天地之间者皆物也,如只据己之闻见,所接几何,安能尽天下之物?所以欲尽其心也。”(《张子语录》卷下)“诚明所知”与“闻见之知”有根本不同:“乃天德良知,非闻见小知而已”(《正蒙·诚明》)。

其四,张载以之说明“天人合一”和变化气质之方。但这也是围绕《周易》之“穷理尽性”来讲的,如张子说:“苟志于学则可以胜其气与习……自明诚者须是要穷理,穷理即是学也。”(《张子语录》卷下)因张载生前有“某今亦窃希于明诚”之期待,故逝后弟子私谥为“明诚夫子”。尽管如此,但并不能改变张载主要是围绕《易传》来讲“诚明”⑧之事实,所以两者相比,《周易》较《中庸》更具有基础性的地位。但因张载发挥了《中庸》“诚”的思想,以之作为界定世界的性质和修养的最终目标,这在其学术体系中起到了框架的作用,这应是“以《庸》为体”之意。“体”虽有“主体”“根本”之意,但也有“躯体”“身体”之意,在此应解为后者。

在建构理论体系时,张载也吸收了《论语》《孟子》的思想。如吸收了孔孟的仁义思想、孟子的性善论等,且有“要见圣人,无如《论》《孟》为要”(《经学理窟·义理》)之赞语。同时,孔孟的“仁义”思想是儒家的核心思想,若不讲,那就不是儒家。这便是“以孔孟为法”之义。但相对于《周易》《中庸》来说,其优先性就低了。因为要批佛老之说,必须建立形上学,而《周易》《中庸》有较多且深的天道性命思想。

综上所述,虽《周易》与《论语》《孟子》《中庸》在张载哲学理论的建构中皆扮演着不可缺少的重要角色,但相对来说,《周易》才是主角。这一主次关系若从“轻重”上说,相对而言,《周易》的重要程度较《中庸》等经典高。因此,“张载的思想是以阐发《周易》为基本,而又涵容了《中庸》《论语》和《孟子》的思想……他主要是从对《周易》的理解和诠释中建立了其思想体系的基础”(李存山,2009年,第60页)之论的确符合张载本人的思想。换言之,后世学者之所以认为张子之学主要是以《周易》为基础建构起来的,不是因为王夫之有“张子之学,无非易也”之论,而是由张子的实际情况决定的。王夫之此论也是基于实际分析得出的结论。至于张载思想中的不足之处(如重清气轻浊气而偏向一边),则不属于本文的主题,容他文再论。

来源:《哲学动态》2024年第4期。本转载仅供学术交流之用,版权归原作者所有,若有侵权,敬请联系,万分感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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