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
夏山如碧之一
◎王小松
在艺术创作中，追求美只是一个起点。美本身是复杂多元的，它可以是形式上的和谐，也可以是感官上的愉悦。但艺术创作的核心使命不仅仅是美的表达，而是通过对艺术表现形式的不断探索，完成对短暂生命与存在意义的探讨；艺术创作也不仅仅是创造一种形式或感性的享受，更是自我与世界存在的方式。艺术家通过作品表达的，不只是表面上的美感，更是在与真理对话——不断追寻生命的本质、情感的深度，以及人类存在的意义。
陶瓷艺术尤其如此。陶瓷的材料独特，泥土、釉色与火焰之间的复杂互动，赋予了作品无穷的可能性。然而，复杂的工艺也常常成为艺术家表达观念的羁绊。陶瓷艺术家不仅要与物质对话，还要克服材料的局限性，在技艺与观念之间找到平衡。2024年10月，在浙江赛丽美术馆举行的“我的四季——胡小军艺术之旅”展览，探索了陶瓷的可能性。
胡小军是浙江大学艺术与考古学院教授，从事陶艺创作和研究三十余年。此次展览由他近十年创作的66件作品组成，展品分为三个单元：“溪山清远”单元以缩釉的斑驳肌理和绞胎的色彩对比，捕捉山水的深邃与自然的悠远；“海上红颜”单元吸收学习古代石窟壁画的线条运笔，描绘了现代都市的生活场景和都市男女的内心悸动；“白衣大士”单元则展现了胡小军对佛理的觉悟心得。三个单元分别对应自然的四季、人间的四季和轮回的四季，表达艺术家对人生、存在与时间流逝的领悟。
在三十余年的创作中，胡小军实现了对材料的熟练掌控，达到了超然表达的境界，犹如庖丁解牛般从容自如。他的作品不满足于技艺的展示，而是以材料为媒介，表达了人之于世界（社会和自然）无功利的情绪沟通与形象赏鉴。尤其是在过去十几年中，胡小军的创作更是在陶土和釉色中凝聚了对自然、视觉媒介与哲学的理解，进入更深层的审美社会学领域。
例如“溪山清远”单元的系列作品，釉料的使用随心所欲，粗糙的质地与细腻的色彩形成鲜明对比，展现季节更迭与时间流动、岁月与自然的交汇。特别是“春夏秋冬”一组作品，观者能够感受到一种内敛的力量，在不知不觉中传达出时间对生命的塑造与世事无常。这不仅是对自然的呈现，更是对时间的敏锐感知与生命本质的深刻思索，是艺术家对生命的体悟，让人联想到传统艺术的深邃内涵——古人仰望山水、寄托情怀，而胡小军用陶土和釉料、可辨与非可辨的釉色轨迹，将自然与时间的意境抽象化。这种探索不仅是对传统的致敬，也是对当代人生存状态的表达。
在时间的长河中，人类如何与自然对话？如何在有限的生命中捕捉到永恒的瞬间？胡小军的创作从人间百态的细节中汲取灵感，但他并不局限于生活的表象。近年来他迷醉于线条的世界，这不仅仅是技艺的新尝试，更是情感的流露。他的线条有着承继吴带当风、曹衣出水的特点，通过这些看似简单的线条，表达对于日常生活、人情世故的破译与超越。由此，主观与客观的悖谬、隐藏在图像背后价值判断的冲突，以及中国与西方艺术在审美特点上的共通与差异之处，都融合在他的作品中。
如作品《海上舞宴之一》，通过釉彩的不规则运用与抽象的女性形象，呈现出一种异国情调。独特的表现风格让人联想到古代的雕塑与壁画：女性高举双臂，姿态庄严，仿佛参与着某种神秘的仪式；深蓝色的背景象征着宁静与神秘，而红色则赋予作品热烈的情感对比，两者的结合不仅增强了作品的戏剧性，还让观者仿佛穿越到了古代文明的场景中。
在当今科技迅速发展的时代，人工智能等新技术不断改变着艺术的创作方式。但正如胡小军的作品所展示的，真正的艺术并不在于技术的先进，而在于艺术家对自我与世界的持续思考。而釉料只是艺术家表达的媒介，将时间的痕迹凝固在作品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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