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一名老知青,曾在滇西插队落户生活了三年。三年的插队生活我学会了抽旱烟,学会了干农活,也和傣族老乡结下了深厚的友谊。前两天收拾以前的物品,我看到了那个烟荷包,当年到滇西插队落户的情景又像放电影一样,一幕一幕浮现在我的眼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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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远忘不了1969年的2月初,我们昆明八中的数百名同学乘坐带挂车的解放牌大卡车离开昆明,昼行夜宿,历时六天的时间,来到了德宏傣族景颇族自治州境内的潞西县遮放区,在遮放区短暂休整停留后,我们又乘坐前来迎接的马车,来到了距离遮放十公里之远的莽佤村寨,我们十四名昆明知青被集中在村寨中的打谷场上,等待着社长(那时叫合作社,后来改为生产队)安置我们。
莽佤村寨是一个典型的傣族村寨,寨子里只有两户汉族人家,其余的基本都是傣族,傣族人家占比百分之九十以上。
社长是一位四十多岁的傣族大爹,汉语说的颠三倒四,我们昆明知青勉强能听懂大概意思。社长说社里暂时没有房子供我们居住,我们要到老乡家里去借住。他用汉语对我们说完,又用我们听不懂的傣语对乡亲说了半天,围观的乡亲们开始来到我们身边,就像在集市上挑选物品一样左挑右选,最后一位傣族大爹拍了拍我的肩膀,笑着说:“你,我家,跟我走……”
看看其他同学一个个跟着老乡走了,我只好拎起提包,跟着帮我搬运行李的老乡,去了那位傣族大爹家。
那位傣族大爹家就住在离打谷场不到二百米远的地方,竹篱笆院子里一栋吊脚竹楼分上下两层,茅草房顶,院子周边是青翠的芭蕉和竹子,院子里很整洁,靠一角有两棵木瓜树,还有几只刨食吃的母鸡和一只公鸡在木瓜树下觅食。
我刚跟着大爹走进竹篱笆院,只见一位中年大妈和一个十五六岁的姑娘迎了出来,那个姑娘冲我笑了笑,接回我的提包就上了竹楼,几位老乡把我的行李搬上竹楼,就各自回家去了。我站在院子里,正不知如何是好,只见那位大妈端来脸盆,让我洗手洗脸。然后,傣族大爹搬来竹椅,让我坐下歇息。
第一顿晚饭很丰盛,有鱼有肉,雪白的大米饭软糯油亮,不用吃菜都能吃两大碗。可惜我吃不惯傣家菜的酸味,好在大米饭能管饱,腊肉我也愿意吃。晚饭后,房东大爹让他女儿送我上楼歇息,我自己住一间房子,房间里没有床,睡在地上(竹编的楼板),我带了被褥,夜间也不觉得寒冷。
年前年后的那段时间是农闲时节,乡亲们都在准备年货,没人下地干农活,更何况我们初来乍到的知青,社长更不会为我们安排农活。不用我做饭,不下地干农活,吃完饭我就去找同学玩,在寨子里和寨子周边转一转,目的就是熟悉一下村寨的环境。到了吃饭的时候,房东大妈就到处找我,喊我回家吃饭。
每当这个时候,同学们就取笑我:“杨昱霖,你妈喊你回家吃饭啦。”同学们虽然是带有嘲笑和愚弄的口气取笑我,可我并不生气,我心里却感到很温暖很感动,有了家的感觉,就像妈妈在身边一样。
房东大爹和大妈对我很友善很亲切,我和房东一家渐渐熟悉起来,对他家也有了基本的了解。大爹家有两个女儿,大女儿已经嫁人有了孩子,没出嫁的这个女儿叫玉融,刚满十六岁,长得很苗条也很漂亮。起初见到我时,总是红着脸躲开。后来和我熟悉了,就学着她爸妈喊我小杨。后来知道我比她大一岁,她就喊我小杨哥。每天都是玉融喊我起床吃饭,也都是她给我端饭端汤,她脸上的笑容很灿烂,她的笑脸就像山茶花一样美丽。
过完春节不久,也就到了春耕备耕的节气,社长就安排女社员到田里把年前脱完稻谷的稻草挑到场院,让男社员准备春耕。因为我们昆明来的知青年龄都不大,也没有劳动经验,社长就让我们和女社员一起劳动,也和女社员挣一样的工分。
当时玉融也参加生产劳动了,她就和我一起去田里挑稻草。别看挑稻草没有什么技术含量,可第一天挑稻草,我就出糗了。
稻田里虽然没有水,但还是有些泥泞。傣族人下田干活习惯打赤脚,我们初来乍到,实在不习惯打赤脚,都穿着解放胶鞋下田劳动。傣族女人挑着一担稻草,走在湿滑的田埂上很轻松自如,我挑着两捆稻草却非常吃力,走在在泥泞的田间很费劲,总会把鞋子粘掉。
看玉融走在田埂上很容易,我也挑着担子在田埂上走。由于田埂狭窄湿滑,我刚踩到田埂上,脚下一滑,就跌倒了。摔得倒是不重,可弄了我一身泥,最主要的是大家都围过来问长问短,我感到很尴尬。
好不容易走出稻田,通往场院的小路倒是不难走,可我觉得肩上的担子越来越重,走几步就得放下担子歇一会。玉融把稻草挑回场院都返了回来,我还离场院很远。玉融上前抢下我肩上的担子,帮我把稻草挑回了场院,我不知所措地站在原地,一边用手揉肩膀,一边等玉融回来。
后来再挑稻草的时候,玉融就让我少挑两捆稻草,她一次挑八捆稻草,我一次挑六捆。一上午她们女社员挑了六趟,我们男知青挑了四趟,女知青一上午才挑了三趟。等田里的稻草全都挑回场院,我还没学会在田埂上走,我不会掌握平衡,走在田埂上就会跌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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挑稻草的那段时间,每天收工回到家,房东大妈都会把我的胶鞋弄干净,放在楼梯旁边。两次跌跤弄脏了衣服,都是玉融帮我洗的衣服。每次吃饭,房东大妈都会给我吃一个煮鸡蛋,她说吃了鸡蛋,才有力气干活。
水田插完秧苗,做了两次田间管理,社长又安排我们到菜地除草,给菜地施肥。天气渐渐炎热,蚊子开始肆虐,因为我是过敏体质,最怕的就是蚊子叮咬,被蚊子叮咬后皮肤红肿奇痒难忍,真的是苦不堪言。
房东大爹看我常被蚊子叮咬,就对我说:“小杨,下田劳动带一把烟丝,裹一支毛烟点燃,就能驱赶蚊子。”这时我才明白老乡们为什么都喜欢抽烟,原来是为了驱赶蚊子。
从那天起,我就包了一包烟丝随身携带,有时间就裹上一支毛烟,也像其他男社员一样学起了抽烟。刚学抽烟,也没少吃苦头,有一次我头疼恶心,还呕吐了,后来才知道,抽烟也能醉。
等我学会了抽毛烟,还真就有了烟瘾,看到别人抽烟心里就发痒,随手就得裹上一支。抽烟虽然能驱赶蚊子,可也有危害,有一次我把好端端的一条裤子烧了一个大窟窿。
一天晚饭后,玉融突然来到我的房间,把一个很精美的布口袋递给我,笑着说:“小杨哥,我给你绣了一个烟荷包,你可以把烟丝装在荷包里。”接过那个很精致的烟荷包,看着玉融含情脉脉撩人的眼神,我心里很感激也有些慌乱,竟然忘了说一声谢谢。
那年秋后,队里(1969年4月遮放区更名为前卫人民公社,我们莽佤合作社也改为生产队)在奘房后面给我们昆明知青修建了住房,成立了知青点,我们全体知青都搬到新房子吃住了,我也不在玉融家借住了。
搬家那天,房东大妈拉着我不让走,她流着眼泪问房东大爹:“不是说让小杨做女婿吗?怎么说话不算话?我不让小杨走,玉融也不让小杨走……”
那时我才知道,当时在场院社长对乡亲们说,谁把知青领回家,以后就做谁家的女婿或女儿,所以乡亲们才争先恐后把知青抢回家。闹了半天,我是被房东大爹抢回来当女婿的。
在队长(社长)的一再解释下,大妈才答应让我去知青点居住。听队长的意思,是说我的年纪还小,再过一年做女婿也不迟。我的天呐,房东大妈这是非让我做她家的女婿不可呀。
搬到知青点以后,玉融经常到知青点给我送吃的,有时还喊我回家吃饭。因为知道了她家想让我做女婿,我也就不好意思去她家吃饭了。下地干活的时候,玉融总是带着两个人的午饭,在田间吃午饭,玉融就会来到我身边,让我和她一起吃饭,我也不好意思拒绝。
一晃就到了1971年秋天,和玉融朝夕相处了两年多,我对她也产生了好感,可当时我才十九岁,谈婚论嫁确实还有点早。可玉融总是说,谁谁又结婚了,比她还小两岁。我说了我们汉族结婚要到了法定年龄才行,主要问题是还要征求父母的意见。玉融好像明白了我的心思,她看我的眼神没有以前那么撩人了。
过春节的时候,大妈到知青点叫我,让我去她家过节。我借故说知青点还有一名同学没回昆明,我要陪他一起过节。大妈显得有些失望,她说我俩都可以去她家过节。最终,我还是拒绝了大妈的好意,大妈很失望地回家了。其实,傣族人家对春节不像汉族这么重视,大妈之所以拉我去她家过节,是怕我过年的时候想家,因为春节是我们最重要最隆重的节日。
过了不一会,玉融来了,她虽没说什么,我还是乖乖跟她走了,我同学说啥也不去玉融家,他一个人去护拉村寨找我们同学去了。
1972年4月份,我被招工回昆明,是我父母托关系走的后门。离开莽佤村寨时,大妈拉着我不让走,玉融也躲在一边抹眼泪。当时我的心里也很难受,和玉融朝夕相处这么久,要说没有感情,那是胡说八道。可当时我们昆明知青还没有人和傣族姑娘谈恋爱,主要是我父母也不同意我留在滇西。我妈说就我一个儿子,她和我爸还指望我给他们养老呢。
分别的场面令人心碎,大妈早就拿我当成了她家的女婿,大爹待我比儿子还亲,还有玉融妹子,我的心也是肉长的,我心里能不难受吗?
离开村寨,坐在马车上,我呜呜痛哭。队长虽然没劝我也没说话,我却看到他不停地抹眼泪。我真想留下来和玉融结婚,可一想到父母之前说过的话,我又能怎么办呢?
回到昆明,我大病一场。病愈后才到电缆厂报到,做了一名车间工人。
半年以后,还在莽佤插队落户的一名同学写信告诉我,说玉融结婚了,嫁给了本寨子的一个傣族青年。得到这个消息,我心里就像被蝎子蜇了一样,难受了好久。
1976年秋天,我和本单位的一名工友结为夫妻,婚后的生活并不是那么美好。恢复高考后,她考上了大学,我俩的婚姻也就到了尽头。1979年夏天,我和一名返城的女知青再婚,组建了一个幸福的家庭。我们的孩子周岁时,我报考了电大会计专业,毕业后调到了税务局,当了一名税务干部,直到退休。
退休后,我和两名同学去滇西看望了乡亲们,我当年的房东大爹和大妈都不在了,玉融也到芒市城里生活了。我虽然得到了玉融在城里的住址和联系方式,可我还是没去打扰她,知道她生活得很好,我心里也就踏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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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过去了这么多年,当年玉融给我绣的那个烟荷包我还保存着,每当看到那个烟荷包,我就会想起玉融,想起淳朴善良的房东大妈和房东大爹。三年的知青生活对一个人漫长的人生来说虽不算太长,可那段时光却深深镌刻在了我的记忆里,我永远不会忘记第二故乡的傣族乡亲,更不会忘记房东大妈一家对我的关爱和呵护。玉融,我永远都把你揣在心里。
作者:草根作家(讲述人:杨昱霖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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