瑞云丨黄映恺：纸上时变

黄映恺，福建莆田人，博士，中国美术学院访问学者。现为福建师范大学美术学院教授、博士生导师，中国书法家协会会员，福建省书法家协会常务理事，福建省画院特聘画家，王和平工作室画家。

暗香 33cm×67cm 纸本设色 2021年

纸上时变

◎黄映恺

天地授民以时。春夏秋冬、晨昏昼夜，万物于此得以化育养覆，循环往复，生生不息。其中物候景致随时序不同而变迁。烟霞云雾、山水树石，人事活动皆有四时之色，它体现出宇宙生命运动永恒的规律和节奏。

三友图 19cm×60cm 纸本设色 2020年

欧阳修一定是在不同时节来到琅琊山的。他在《醉翁亭记》中言：“野花发而幽香，佳木秀而繁阴，风霜高洁，水落而石出者，山间之四时也。朝而往，暮而归， 四时之景不同，而乐亦无穷也。”这种节气的不同性格特征，直接影响了人们的社会活动和体验。明代洪应明《菜根谭》言：“读经宜冬，其神专也；读史宜夏，其时久也；读诸子宜秋，其致别也；读诸集宜春，其机畅也。”在中国文人的精神世界中，他们把四时的秩序和情态与自身的生命活动相联系，并且善于在这二者之间找到生命精神的共同基点，沟通消息。就连读书——这种文人日常中最为平凡的生活，都能因季节和阅读对象的不同，有着不同的切入契机。由此，我们不难领悟古代文人那一份闲雅的精神底色下，对于时节的细腻参悟和敏感。它似乎成为了他们生命中本有的一种情感牵挂，相伴而行。

山水图 19cm×61cm 纸本设色 2020年

对于山水画家而言，不同的时节给了画家不同的创作审美启示。我在读宋代画论的时候，常能感受到宋人对于四时的敏感。画家郭熙《林泉高致》谈到真山水之烟岚，便有四时不同之谓：“春山淡冶而如笑，夏山苍翠而如滴，秋山明净而如妆，冬山惨淡而如睡。”在宋代画家的审美意识中，他们对山水的审美创造，持有一种对真境的迷恋。故要时时遁入山林，细心体察山水烟岚四时不同的性情，日囊笔砚，遇山水不同之姿，而临勒不舍。由是，那些时景，变成为了可游、可居、可卧的真山水，成为他们情感寄寓的生命精神存在。当他们从山中归来，形之以笔墨，便能在日后的生活中时时披图以对，不下泉壑而坐究四荒，意追玄远而神契天理，领悟宇宙四时之变而带来的感动。

秋菊图 27cm×68cm 纸本设色 2020年

作为生命个体，画家们在时序的流淌中展开生命，同时在时序的轮回更替中，感悟宇宙节奏性的运动和变化。其实，一切事物，都存在于时间中而无从逃遁，从自然到人文，都被统摄在时序的节奏里。由是，时变成为了画家生命体验和审美创造的起点，在山水画的艺术表达中，他们通过笔墨丹青表达时变，领悟乾坤大化流行之生命律动。这是艺术家个体与宇宙“合道”的过程，由时间而空间，从无间息。在画家的山水中，所写之景由时而现，所画之时因景可知。他们是时间的记录者和叙述者，应目会心处，情深款款时，他们找到了属于自己逍遥的“第三世界”空间。

寒梅图 26cm×68cm 纸本设色 2020年

对于画家来说，自然万有的运动变化之理，会因为画家诗心慧质的朗照，而转化为画理，因此，时序之变，也带来了他们绘画语言的调整，促使画家找到更加适合表达的有效载体。这种自然物理的变化推进了绘画视觉经验和图像的演进，它使“真境”的实现成为可能。因此，在古代的山水画家眼中，欲画景必先知时。对于不同时节的山水，人们概括出不同时节山水的不同性灵，并且用不同程式来表达它。树、石、山、烟岚、水口皆有四时之色，他们借由对物理、物态、物情的体察，而归纳出诸多笔墨程式。这源于天人交往中对自然细腻敏锐的审美体察、认知与笔底转化。因为对特定时空的山水太了解了，才能谙熟自然变化之道与画理的联系。于是，丹青濡染之时，便能通神明之德，类万物之情。依此而阅读古代画论，我们兴许能更好领悟：画论中古人为什么要强调垂柳新条初发与深秋枯索在画法上的差异；为什么要强调山中晨昏云霞之不同；为什么画中水也会有微碧、微绿、微清、微惨之别；为什么山中人有人欣欣、人坦坦、人肃肃、人寂寂之别。

蕉石图 28cm×68cm 纸本设色 2020年

在当下快节奏的社会里，拥有一份闲雅之心，去体验自然时变，已变得越来越难能可贵。农耕时代因时序而形成的情感牵挂，亦被现代纷迷的生活绞碎了。我们被时间主宰，难以做时间的真正主人。在世俗眼中，当时间被金钱、知识甚至权力等价，时间就再也没有多少诗意了，而与之相伴的日子也变得索然无味。也许只有我们在时间中看到生命自由而真实的展开，这样的时间才是曼妙的、有意义的。因此，我每每念及古人竹杖芒鞋入山林，他们扪奇峰、枕危石、濯清流、听松声，观云影明灭，望烟霞舒卷，那种既在时间之中、又超然于时间之外的潇洒，该是怎样自得的人生。当天人交感而体验深切，对于画家而言，审美表达的冲动自然难以遏制，故不得不一挥柔翰，形诸纸上，而这样的画作便有了自然之真实、生命之真实而神完气足。

山中岁月 24cm×40cm 纸本设色 2022年

如今，画家们也常山水写生，但往往逗留不过数日，难得从容去体验山林的时变之趣，像古代高士一般，意造玄冥，澄心感悟造化的幽微变化，成为江山风月的真正主人。我们大多行色匆匆，走马观花，或拿出相机，记录下那些零碎的视觉片段，便退寓画室，画上一通。画家与自然造化的疏离、时序观念的淡薄、鲜活体验的枯萎，令“搜妙创真”离我们越来越远。等而下之的，只剩下视觉空间上的笔墨游戏与堆积。可以想象，这样的创作，往往师心自用，鲁莽裂灭，托之臆笔而后止。其画欲求生命表达之真切，便如觅兔角了。

清音 24cm×33cm 纸本设色 2022年

梅石图 136cm×31cm 纸本设色 2020年

主办单位：福州市林则徐纪念馆、林则徐书画院

承办单位：福建引知文化发展有限公司

展览时间：2024年10月1日-10月31日

展览地点：福州市林则徐纪念馆左海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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