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知青在延边:阿玛尼为我做的那套朝鲜族服装,我至今还保留着
作为一名上海老知青,当年在吉林省延边朝鲜族自治州插队落户的那段生活经历,我一辈子都不会忘记,那段知青生活经历也让我温暖感动了大半辈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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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1969年4月份在上海军工路码头乘坐轮船离开上海到吉林省延边朝鲜族自治州插队落户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的。轮船抵达大连后,我们又在大连跟随前去接应的延边方面的干部乘坐火车来到延吉县,最终我们十五名上海知青被分派在延吉县三道弯公社二道沟大队三小队,大家临时分散开借住在老乡家中,和老乡同吃同住。
二道沟三队是一个朝鲜族村屯,全生产队只有三十多户人家,大部分社员都是朝鲜族,我就借住在朝鲜族社员金阿泽西(大叔)家。
金阿泽西的大名叫金成国,他家四口人,两个女儿。大女儿叫金英玉,当年十七岁。二女儿叫金英姬,当年十四岁,我就和金阿泽西家的两个女儿住在一间房子里,睡在一铺地炕上,也和他们一家人一口锅里吃饭。
金阿泽西一家人都非常善良,非常热情,特别是妈大迈(金大婶),就像妈妈一样。那天我刚到他们家,妈大迈就上前拉着我的手,看着我,笑着说:“搞不大(漂亮)!搞不大(漂亮)!”我当时听不懂朝鲜语,金英玉姐姐就在旁边给我翻译,她说阿玛尼(妈妈)夸我长得漂亮。
在金阿泽西家借住的那段时间,妈大迈对我特别关爱,不让我去挑水,也不让我下灶坑,她说我和英姬妹妹年纪小,让英玉姐姐帮她烧火做饭就行。每天吃饭的时候,但凡有点好吃的,妈大迈都会偷偷盛到我的饭碗里。
春耕春播生产开始以后,我和金英玉姐姐一起到队里干农活,每天出工劳动时,妈大迈都会叮嘱英玉姐姐,说我是妹妹,让她多照顾我。每天收工回来,妈大迈都会拿苕帚把我的衣服抽打干净,还要把我的鞋拿进灶坑里烤干擦干净。每次看到妈大迈蹲在灶坑里帮我烤鞋,我心里就很温暖很感动。
第一次在水田插秧的时候,因为我没有插秧经验,也不习惯往后倒退着插秧,那天上午快收工的时候,我不小心被身后的秧苗绊了一脚,站立不稳倒在了水田里,弄的满身都是泥水。看大家都过来安慰我,我不好意思了,委屈的泪水夺眶而出。
老队长看我哭了,就安慰我说:“伊拉少!伊拉少(不要紧,没事的)!不要哭,回家休息吧,下午不用来插秧,全天的工分给。”
金英玉姐姐跑过来,用朝鲜语跟老队长说了两句,拉着我就回家了。
回到家,妈大迈找出英玉姐姐的旧衣服让我换上,一边帮我洗衣服一边埋怨英玉姐姐,说她没有好好照顾我,说她没当好姐姐。那一刻,我心里既愧疚又感动,愧疚的是自己不小心摔倒了,却让英玉姐姐跟着受连累。感动的是妈大迈对我的关爱如此温暖,我真想叫她一声阿玛尼,可话到嘴边,我还是没能叫出口来。
那天吃过午饭,我和英玉姐姐一起出工劳动了,老队长和乡亲们都那么关爱我,我咋能无辜矿工白要队里的工分呀。
自那以后,每天吃过晚饭刷洗完碗筷,我就让英玉姐姐教我学说朝鲜语,还跟她学习朝鲜族文字。练习了好几天,我觉得“阿玛尼”这个词语说的够标准了,我才站在妈大迈面前,声音洪亮地叫了一声阿玛尼,阿玛尼(妈大迈)有些激动了,她愣怔了好一会子,上前把我拦在怀里,用手抚摸着我的头发,眼泪都滴在了我的头上。
好像是七八月份的时候,队里为我们上海知青盖了新房子,成立了三队知青户,大家都搬到知青集体户吃住了。搬家那天,阿玛尼拉着我的手,泪眼汪汪地说:“蕙芳,以后常到家里来,阿玛尼想你……”集体户虽然距离阿玛尼家不远,阿玛尼还是舍不得我搬走。
搬到集体户十多天后,那天我收工回来,离我们集体户还有挺远,就看到阿玛尼站在我们集体户门口在等我。看我回来了,阿玛尼笑着说:“蕙芳,回家吃饭。”
等我放下锄头,还没来得及洗手,阿玛尼就拉着我去了她家。到了家,阿玛尼端来洗脸盆让我洗手,还把手巾递给我让我擦手。阿泽西和英玉姐姐收工回来,都很热情地和我打招呼,姐姐洗了一把手,就拉着我进屋上炕,让我坐下来,啥也不让我干。
那天我和阿玛尼、英玉姐姐、英姬妹妹吃饭用的是那张大炕桌,阿泽西把他吃饭的位置让给了我们,他自己一个人在另一张饭桌上吃的饭。那天吃的是雪白的大米饭,我的碗里有两个煮鸡蛋,饭桌上多半碗炒鸡蛋,有阿玛尼腌的泡菜,有炖豆角,还有一碗海菜豆腐汤。
不过年不过节咋还吃上了大米饭?我觉得有些蹊跷。因为我们插队落户的那个生产队水田很少,那时水稻的产量又低,每户分到的水稻也很少,平日里谁家也舍不得吃大米干饭,偶尔喝上一碗大米粥,也等于改善伙食了。
就在我感到疑惑时,阿玛尼坐在我身边,拉着我的手,笑着说:“惠芳,今天是你的生日,你要多吃,要吃饱了。”听了阿玛尼的话,我的泪水喷涌而出。我自己都把自己的生日给忘了,阿玛尼竟然记住了我的生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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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来,我刚到阿玛尼家借住时,阿玛尼问我多大了,哪天的生日,我就说了自己的年龄和生日。过了这么长时间,我都忘记了这件事,阿玛尼却把我的生日记在了心里。
从那以后,阿玛尼家做了什么好吃的,英玉姐姐或英姬妹妹就会喊我回家吃饭。也是从那以后,阿玛尼年年都给我过生日。
1973年秋后,英玉姐姐要嫁人了,阿玛尼一针一线给姐姐做了漂亮的朝鲜族礼服(婚服),姐姐出嫁,我也倾其所有给姐姐随了一份厚礼。过了不久,阿玛尼买了上好的布料,一针一线亲手给我缝了一套漂亮的朝鲜族礼服,她说在朝鲜族屯子里生活,没有一套民族服装哪行呢?阿玛尼还说,我出嫁的时候,也要穿上朝鲜族婚服,漂漂亮亮地嫁人。
那个年代,乡亲们的生活都不富裕,英玉姐姐出嫁,阿玛尼已经花光了家里的积蓄,还欠下了饥荒。在这样的情况下,阿玛尼花钱为我做礼服,我心里非常感动,也很是过意不去。阿玛尼却笑着说:“我家三个女儿,我要一碗水端平,到时候,你和英姬都要穿上漂亮的婚服,风风光光地嫁人。”
1974年春天,我们二道沟大队得到了两个招工名额,大队书记准备让我去朝阳川铁路段工作的时候,我却得病了,患上了黄疸肝炎,也就失去了到铁路工作的机会。我在公社卫生院治疗了半个多月,病情刚有所好转,却又感染了肺炎。医生说我这是并发症,病情也很严重,建议我去县医院检查治疗。到了县医院,医生直接给我开具了病情诊断证明,建议我回上海治疗。在公社知青办和公社革委会的关照下,我顺利办理了病退手续,回到了上海。
离开二道沟那天,阿泽西赶着队里的牛车一直把我送到公社汽车站,阿玛尼也跟到汽车站。分别的时候,阿玛尼拉着我的手失声痛哭。她不放心我一个人去火车站,就让英玉姐姐和姐夫一直把我送到火车站,打发我坐上火车,他俩在朝阳川住了一晚,第二天才乘坐早班客车返回了三道弯。
因为在路上得不到及时治疗,回到上海我的病情又加重了,在医院住院治疗十多天,才出院回家休养。
那年初冬,我被安置到上海皮革厂,当了一名车间工人。
离开二道沟以后,我非常想念阿玛尼一家人,那时二道沟没有电话,只能靠书信诉说相思之苦。第一个月开了工资,我给阿玛尼寄了二十块钱。第二个月开了工资,我给阿泽西买了一双高筒雨靴,插秧时穿上雨靴,就不那么遭罪了。
恢复高考的第一年,我以优异的成绩考上了上海工业学院,离开学校九年,我又重新回到了学校。第一时间,我就把这个好消息写信告诉了阿泽西一家,英姬妹妹回信说他们特别高兴,还给我家寄来了东北的松子和干蘑菇。
1978年秋后,英姬妹妹也要嫁人了,因为我当时在学校读书,不能回东北参加妹妹的婚礼,就给她寄了二十块钱。
就这样,我们阿玛尼一家人一直保持着联系。我也打算抽时间回东北看望阿玛尼,可因为工作忙,一直也没抽出时间来。
2008年秋天,我在工业局光荣退休。退休后,我和我爱人就回到了东北,我太想念阿泽西一家人了。到了二道沟才知道,阿泽西一年前就去世了,阿玛尼知道我工作忙,就没告诉我,怕影响我的工作。当时英姬妹妹一家也都去了韩国,就英玉姐姐还在屯子里陪伴着阿玛尼,她说要不是担心阿玛尼没人照顾,她也去韩国了,因为姐夫一直在韩国打工,两地分居也不是长久之计。
在二道沟陪伴了阿玛尼两天,也看望了屯子里的几位老人,因为我丈夫还着急回上海上班,我们不能在二道沟久留。回上海时,我想把阿玛尼带回上海,好让姐姐去韩国和姐夫团聚。阿玛尼说啥也不同意,她说她都快八十了,哪里也不能去了,让我放心回上海,不用牵挂她。带着不舍和牵挂,我和我爱人返回了上海。
第二年春天,我得到阿玛尼去世的消息。第一时间,我和我爱人赶回了二道沟,送了阿玛尼最后一程。阿玛尼的离世,成了我心中永远的伤痛和遗憾,因为我一直忙于工作,还没来得及给阿玛尼尽孝呢。
料理完阿玛尼的后事,英玉姐姐和英姬妹妹一起去了韩国,我和我爱人也回到了上海。从那之后,我跟英玉姐姐和英姬妹妹只能电话和微信联系了,因为她们去韩国后再也没回来过。
今年春天,我和我爱人回了一趟二道沟,到坟地祭奠了阿泽成和阿玛尼,看着被灌木和野草覆盖的坟墓,我心里很难受,要是英玉姐姐和英姬妹妹不出国,她们年年都会给阿泽西和阿玛尼上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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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两天收拾房间,我又翻出了当年阿玛尼给我做的那套朝鲜族礼服,这套朝鲜族礼服,我已经保存了半个世纪。抚摸着阿玛尼一针一线缝制的礼服,看着那工工整整的针脚,我心里就如刀割一样难受。亲爱的阿玛尼,我永远想念你。明年清明节,我一定回去给您和阿泽西上坟。
作者:草根作家(讲述人:张慧芳女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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