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伴去世后的那些日子，我的日子尤其显得漫长空旷，仿佛被时间遗忘在人世间。我坐在家中，看着墙上挂着的旧照片，曾经的欢声笑语似乎都在等着我可重新拾起，可是那些早已渐渐模糊成一片回忆的乡愁。我想着，以后便只有我一个人了。心里的一份孤单如潮水般袭来，让我不禁想：也许搬去和儿子住，日子会好过些。
我理解儿子生活不容易。有一天，儿子来家里看我，我斟酌再三后，对他说，“孩子，我一个人在家实在太冷清了，这小破房子，也该打理打理了，要不我搬去和你们住？这样也好有个伴。”
他犹豫了一下，然后点点头，答应了。回到他家，我拎着几个装满衣物和药品的袋子，心里竟有些忐忑不安。儿子和儿媳跟我打招呼，我微笑着应答，但总感觉他们眼底有一丝不知如何遮掩的窘迫。
日子刚开始是好的，我尽量不去干涉他们的生活。早上，我起得极早，怕吵醒他们，只小心翼翼在厨房泡了碗面，便安静地坐在角落里吃。过会儿，儿子和儿媳才起来，打着哈欠。“妈，您怎么不多睡会儿？”我只是笑笑，“早起好啊，身子舒服。”
丽娟一边随手在桌上搁了几个菜，眼睛却在钟表和孩子之间游移。“今天上班要早不？”我搭讪着，“今天闹钟忘记设定了。”她随口答道。
我心里不禁有点失落。我是怕在多事不便，没想竟成了无趣。尽管如此，我们家三口围在小小的餐桌旁，也还是热热闹闹，胜过一个人呆坐到天亮的安静。
直到那天，我和丽娟之间的那场小摩擦，她做的小炒肉里加了许多辣椒。我尝了口，实在是太辣了，我刚想提醒她注意一下，顿时意识到自己多嘴了！
“妈，您要是不喜欢，自己做点别的吧。”丽娟语气平和，却让空气有些僵硬。我慌忙摆手，“没关系，小东西，能多吃点还能活络血管呢。”本想试着缓和气氛，却感受到了一点微妙的反感。
那时儿子没有注意到，他正匆忙提着包，“我去上班了，你们慢慢吃。”只剩下我和丽娟在Kitchen桌前，她捡自己碗里那最后一口饭，并不看我，“妈，您要是想吃点什么就告诉我，别憋着。”我点点头，言不由衷地笑笑。
接下来的日子里，这种隐隐的不协调感倒是越发浓烈。偶尔我会想，是否因为我在打扰他们的生活。丽娟的笑容始终礼貌而得体，但其中的冷淡似乎渐渐没法儿再忽视下去了。
某天，我和丽娟在厨房切着菜，她不经意间砍下了手中蕃茄，我脱口而出，“小心点，别伤到手。”她怔了一下，“您也歇会儿，我这习惯了不会出错的。”我不言语，默默地把手缩回袖口。
当晚，儿子在饭桌上全然不觉这份微妙的波动，他说些公司的琐事，饮水机不够热和楼下的超市又涨价了。丽娟用一个礼貌的微笑回应他的抱怨，他们的对话如同一个封闭的圈子，而我站在圈的外面。
我的心微微的一沉。生活变了，不是因为谁，是因为我。有些摩擦就像桌面上的水痕，即便擦去，印痕还在。于是我在想，是否该重新开始不同的生活。
这是什么时候变得如此棘手了呢？我的好意为何总是掺杂着不合时宜？或许，真正要改变的，不是他们，而是我自己。
日子就这样平静而又不安地流淌着，直到那次家庭聚餐。那天，儿子特地邀请了几位亲戚，大家晚上聚在一起热热闹闹。我提前准备了不少拿手菜，也想着在儿媳面前表现一下，特意请教了亲戚几道菜肴的做法。
晚餐开始时，气氛兴奋而欢腾。盘子在桌面传来传去，大家你一言我一语。我一直忙里忙外，盛汤盛饭，儿子才坐定，“妈，您也来坐下，今儿我们来帮您。”
我点了点头，卸下手中盛着的最后一盘菜，将围裙轻柔地放在椅背上。儿子把我身旁的椅子拉了拉，“您可真辛苦了，好久没这么丰盛过。”
饭桌上，亲戚们互相敬着酒，聊天话题从家常琐事到小孩子的学习成绩，各自分享着最近的生活趣闻。其中一个话题引起了热烈的讨论，就是辣椒的可口与否。
“我可不敢吃辣。”我心想起早前的事，又说，“多吃一点，胃会受不了的。”这话无意间也拂过了丽娟的耳朵。
她放下筷子，细声细语，“其实，偶尔吃些辣的也无妨，这也算是一种口味上的乐趣！”语气虽轻松，但每个字听在耳里却带着有些针锋相对的意味。
亲戚在旁一笑而过，以为我们只是日常小聊，顺口接道，“这人年轻。吃啥都不怕！”
我犹豫了一下，想要否定，却怕再引起尴尬，便压下心里的不快，只是一饮而下眼前的茶水。
饭桌上的气氛陡然一滞，丽娟静默地继续夹菜，桌上如同被一层无形的紧张气氛所笼罩。儿子忙开口，“大家尽量吃，今晚都是用心做的好菜。”
我盯着眼前的鱼肉发怔，心中像不虞的炊烟渐渐升起，我感受到丽娟的目光，她没有在看盘中的食物，而是在看着我。
这次聚餐如同引爆了积累已久的问题。我和丽娟之间逐渐显现出意见不和原则上的昭然僵局。晚会结束时，大家各自散去，只有我站在厨房里清洗着餐具，心里五味杂陈。
那晚我躺在床上辗转反侧，外面夜色漆黑如墨，窗前的路灯孤寂地守着它那一小片夜。儿子敲了门，走到床边，“今天难为您了。”
我叹了口气，“没什么，总得有人来弄这些。”
“辛苦的还是您。我明白…”话未说尽，但我知他心里存着难言之隐。我们两代人之间始终有条难以跨越的沟壑。无暇儿媳以何法坦诚一己之见，倒是这儿子次次陷于中庸俚语之间，尽力调停着这方寸不乱的家事。
几日后，我和丽娟像是被无形束缚着，竟陷入了一种冷战的状态，她不再主动与我交流，我也感觉到自身的余地愈发狭小。
“是不是我哪里做得不够？”我在切菜的时候像是自语。
她却毫不客气地回应，“您总觉得自己做得很好，但总有些小习惯让人无所适从。”
“那我是不该管那么多？”我声音里冒出几分锐利，“我也是想帮你们啊。”
她停下手中的活儿，转过来看着我，“我们也想好好过日子，但有些事情，多互相理解一下，反倒都过得舒心。不是吗？”
我无言以对，儿子从外面回来，“都在啊，今天我带来了一些您最喜欢的点心，试试看？”
我压下心中掺杂的难过，接过点心，旁听嬉笑的孩子，以及电视中喜庆的歌舞，我却再找不回初至此的温情。我的好意被误读，我的感受无处言明，这世上再无我求为之事。
当晚，相对无言的我们再度沉默，像自行选择在这来自无尽过去的阴影之中，明明相距在窗前的月光里，每分每秒却只感受着无穷的距离。
冷战持续的那几天，我时常坐在窗边，看着外面熙熙攘攘的人群，似乎他们脚步匆匆又各自精彩。这样的日子让我沉浸在无尽的思索中。一直反复问自己，我到底该如何与孩子们相处，才能让彼此都舒心。
某天邻居来串门，她是个开朗的老太太，生活总是积极乐观。她看到我眉目间的愁绪，悄悄拉着我去院子里坐，递给我一杯热腾腾的茶。
“家里挺闷的吧？怎么没见上次聚会那么开心呢？”她轻松地问道。我只能苦笑，“小误会吧，家家都有本难念的经。”
她端起茶杯呷了一口，“你这样想也正常，但有时年轻人有对自己的安排，我们得给他们空间。”
我无奈摇摇头，“我也不想打扰，只是，有时候……话说在我心里，始终是割舍不开。”
她用手轻轻拍了拍我的手背，露出慈祥的微笑，“隔壁不是有间公寓吗？你不如回去看看？离得不远，总能照应，想见就见。”
这建议直戳我的心底，所谓分歧和误解，其实不正因为我过于贴近他们生活的节奏，而不自知吗？
回去后我反复思量，终于下定决心。当晚我将想法告诉儿子和他妻子，他们倒显出一丝不安。
“妈，你是不是因为那天的事？”儿子似乎有些内疚。
“不不，想通了。你们有自己的节奏，我住得近，也方便，来去自由些好。”我的语气尽力放松些，心里却五味杂陈。
“要是觉得不方便，随时来这边。”妻子适时地补充道，我微微点头，继续，“只想让你们安心，我也想过自己的生活。”
接下来的几天里，我开始低调收拾行李，心情竟有些复杂。旧公寓里的一切都成了过去，而我将面向新的生活状态，独立面对生活的小挑战，也许仍会有困惑，但更有期待。
搬家那天并不复杂，儿子开车送我过去，虽离得不远，却也让我心里感到温暖。他帮我搬下最后一个箱子时，我们相望了一会儿，他低声说，“我们常来看你。”
我展颜而笑，“不想来时也无妨，日子久了就知道轻重了。”
新的小屋虽然陈旧，但对我却是满满的亲切感，全是熟悉的记忆在这里交织。坐在旧沙发上，看自己一手布置的井然有序，我不禁松了口气。
这些年来不就是希望有个真正属于自己的地方能够驻足吗？儿子离别时的手足无措，归根结底也源于我们心里那微妙的牵挂。但到底是该如何平衡这份牵挂与自由呢？
夜幕落下，窗外浮动的星影提醒我，人生无常是我们的永恒课题。在这平和的夜里，我闭上双眼，心里却涌现出一种不可思议的安宁，我用自己的节奏生活，自由而自在。
最后，我将思绪寄结于问句中，“如何祈盼而不困扰？如何爱而不牵绊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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