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品读】亦工亦农的高家巷

高家巷，已从上海版图上消失。但它却深深地烙在笔者的脑海，因为它不仅是笔者的故里，还是上溯五代以上的祖居地。它的原址即娄山关路至古北路段的玉屏南路南北两侧，横跨周家桥街道的锦屏居民区和天山路街道的新光居民区。1958年之前，玉屏南路还是一条名为李漎泾的河浜，流入苏州河。河的南岸是高家巷中宅和前宅，以高姓宗族为主，小部分王姓宗族。河的北岸系高家巷后宅，以姚姓宗族为主，夹杂小部分高姓和王姓。两岸村落由三座桥勾连。

19世纪末，周家桥在形成市镇之前，和江南农村并无二致，阡陌连片，河道纵横，田野里散落着村庄。高家巷则是方圆十里内最大的一个自然村落。这里的农民以种菜为生，村落周边的菜园残存至20世纪60年代。笔者祖上留下的菜园在1968年东风电表厂（今金福养老院）建设征地时才消失。

说高家巷亦工亦农，不得不提20世纪初叶周家桥民族工业崛起的历史背景。周家桥紧贴着苏州河，舟楫之利成为当时民族资本家办厂选址的首要条件。因为，当时的铁路不发达，水运航线却是深入各省乡村腹地，而且运输成本又低。所以，上海开埠后的民族工业集中选址建在苏州河两岸。1915年，无锡实业家荣宗敬、荣德生兄弟购得苏州河南岸、白利南路（长宁路）北、东到三角场、西至霍必兰路（古北路）的11.7万平方米土地，盖起11余万平方米的厂房，即申新第一棉纺厂（后又增申新八厂），公私合营后合并改为上海第21棉纺厂（现上海花城小区和虹桥河滨花园）。随后，民生纱厂、顺昌石粉厂、化工鼻祖吴蕴初的天原化工厂，以及大孚橡胶厂等相继开办。其间，日本商人也在周家桥开办了丰田纱厂（解放后为上海第五棉纺厂）和丰田制铁所（上海第一纺织机械厂）。

这些工厂建成投产，亟需大批的劳动力，首先进入周家桥地区工厂的工人自然是周边村宅里的村民。高家巷距离申新一厂直线距离200多米，自然是“近水楼台先得月”。笔者祖父、祖母和母亲都曾在申新一厂、丰田纱厂做过工。周边劳动力远远不够，招募工人便拓展至上海近郊农民，从新泾、虹桥、华漕、诸翟、真如、江桥一带乡村招募的纺织女工尤其多。就这还不够用，工厂就招募江浙移民，移民中苏北移民比例最大。

苏北移民涌入周家桥地区后，没有栖身的房舍，便开始在河湾地头搭建“滚地龙”（窝棚）。境况稍好些，就改建成“草屋”。上海人俗称“草棚棚”，即梁柱是毛竹，墙壁是竹笆糊泥，屋顶铺稻草的棚舍。1949年以后，经济条件好些的苏北人家便拆掉“草棚棚”，盖起砖木结构的瓦房。这便是上海近代“棚户区”的由来，也是周家桥地区集中连片棚户区之渊源。并由此形成苏州河沿线棚户区和本地老宅子犬牙交错的人居格局。

印象中，儿时的高家巷，乡民一边进厂上班，一边耕种菜园，亦工亦农，日子也还滋润。乡邻中，女人基本是纺织厂挡车工（以国棉21厂为主），男人不是机匠，便是杠棒间（仓库）装卸工。后宅姚氏乡邻中还有两户是开家庭作坊的，一家是做小五金加工，一家是做绝缘配件，还有一户开办养猪场。前宅高氏乡邻中有两家开了奶牛场，1960年代迁到郊区去了。

高家巷也并非清一色本地土著居民，笔者旧居东隔壁就是一户来自江苏太仓的老兄弟仨，靠发豆芽起家，购买了一户姚姓人家的土地，盖起三上三下的楼房。中宅有一排解放前夕盖起的两层砖木结构的楼房，那是效力于申新纺织厂的无锡帮职员住宅，在本地绞圈房子中十分抢眼。

故里高家巷的旧貌一直维系到20世纪80年代。那时商品房尚未出现，多是市里各大系统开发建设职工住宅。高家巷后宅率先由上海市仪表工业局动拆迁，于1982年12月拆平。1985年春节前夕，老居民回迁至玉屏南路560弄。路南的中宅、前宅被上海纺织工业局等系统相中，1984年动迁，1987年回迁。

亦工亦农的高家巷具有上海近现代城市化进程案例的样本意义，遗憾的是没有留下视频资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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撰稿/摄影：姚志康

编辑：张 理

责编：廖且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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