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孽海花》解读笔记

《孽海花》，作者：曾朴，江苏常熟人，笔名：东亚病夫。不能这么简介。这部长篇小说的创意是金松岑，笔名：爱自由者，已经写了六回，发表了两回。曾朴看了之后提出意见，金松岑索性交给他改写了。曾朴的改写，推翻了原稿，风格彻底改变。只有很短的第一回，才是金松岑的原稿。也因此，第一回跟后续区别明显。
全书一共十六卷三十五回。前十五卷，每卷两回，最初在上海《真美善》月刊上发表，就这三十回。第十六卷五回是辞官后续写的。即使三十五回的完整版，“满厅掌声雷动中，忽然从外面气急败坏，奔进一个人来，大家面色都吓变了……欲知来者是何人，为何事，且听下文。”显然，没有写完。
从名字看，《孽海花》像是言情小说，实则历史小说。此孽海，指中国，此花，是自由花。但是，作为晚清四大谴责小说之一，和其他三部不同之处，就是读后看不出谴责什么。谁把它归类谴责小说的？比曾朴小九岁的鲁迅在胡编。
历史小说，既是历史又是小说。历史便是真人真事，小说就有虚构篡改。本书人物都是镶嵌在历史画卷中的璀璨明星，都是真实的历史名人。所以几乎全用化名。
作者的自身履历就闪闪发光，当今中国，有此才华的厅长，恐怕找不到。作者没有出现在书里，小说的主要人物都跟曾朴有关系，比如他父亲，他岳父，他的启蒙老师，他婚姻介绍人……“谈笑有鸿儒，往来无白丁”的感受油然而生。
曾朴（1872年至1935年）比李伯元、吴趼人、刘鹗略小几岁，更重要的是多活二十多年，虽然他们三位也属于走在中国最前沿的知识精英，却始终笼罩在昏暗里，都死在了共和元年之前。只有曾朴活到了民国，并且，既做过清朝的官，也做过民国的官。奇妙的感觉在于比较他们的真实照片，那三位都戴着瓜皮帽，留着辫子，而曾朴则是民国风。
我看的版本是人民文学出版社的，每回之后附上几乎与著作等身的注释。没有注释太难读了，不是文言文看不懂，而是书中人物引经据典、旁征博引，咱没那个文化。最突出的就是搞不清谁影射谁。
小说有主人公，但是，男女主人公的主体性都不强。男主人公，金汮，号雯青，影射洪钧，字文卿。女主人公，傅彩云，影射赵彩云，后来的艺名曹梦兰不变，还有个名字蜚声国际，赛金花。傅彩云第七回才出场，金雯青第二十四回就去世了。
谴责或者讽刺他们吗？当然不是。交际花似的性工作者有什么可谴责的？而金雯青，除了能揶揄他的好色，总体上是正面人物，不仅是传统的中国科举状元，而且倾心西方现代科技和文化；既是出国钦差大臣和兵部左侍郎，也是杰出的历史学者，著有《元史译文证补》。
曾朴的《修改后要说的几句话》比校注者张明高的前言，清晰明了多了。“我是伞形花序，从中心干部一层一层的推展出各种形色来，互相连结，开成一朵球一般的大花。”金雯青和傅彩云就是这伞的主干。
小说叙事时间从同治中期到光绪后期，大约三十年。平定了太平天国运动不久的同治七年（1868年）举办了戊辰会试。
小说人物从苏州玄妙观（原文的“元”应为“玄”）的雅聚园茶坊的三位友人聚会开始。老年的潘曾奇，号胜芝（影射潘遵祁，字顺之，道光进士及翰林院编修，以下括号内均为真人）；中年的钱端敏，号唐卿（汪鸣銮，字柳门，曾朴岳父，工部左侍郎，小说素材提供者）；青年的陆仁祥，号菶如（陆润庠，字凤石，1874年甲戌科状元，东阁大学士及宣统师傅）。都是真人，这样做累不累啊？有些实在编不过来了，特别是一带而过的人物，用了真名，比如冯桂芬，字林一，号景亭。
他们的闲聊中谈到了清朝开科以来的97个状元，江苏占了55个，其中苏州就占了15个。咸丰以后苏州没有中过状元，如今，戊辰会试的状元及第，就是苏州的金汮金雯青。
开篇人等并不仅是为引出金雯青做的铺设，他们中很多都是全书的重要人物。
聚会的朋友又加入了过肇廷（顾肇熙）、何珏斋（吴大澂，字清卿）。随后肇廷和菶如去了梁聘珠书寓（高级妓院），与谢介福号山芝（谢家福，字绥之）会合，又加入了成木生（盛宣怀）和贝佑曾号效亭（费学曾，字佑亭），他们叫局的时候引出褚爱林（储畹香），她是龚定庵（龚自珍）的儿子龚孝珙（龚橙，字孝拱）的逃妾。
花开另一朵，中了状元的金雯青从北京坐船到了上海，前辈冯桂芬来访，告诫雯青，更要学习外国的科学技术和语言文学。菶如也到了上海拜访雯青。两人一同参加了一些中外名流的宴会，也见到了反贼龚孝珙。其中薛淑云（薛福成）在一品香宴请雯青时，见到了吕苍舒号顺斋（黎庶昌，号莼斋）、李葆丰号台霞（李凤苞，字丹崖）、马中坚号美菽（马建忠，字眉叔）、王恭宪号子度（黄遵宪，字公度）、云宏（容闳）等人，席间谈论的西方政治文化，让雯青深受启发。
菶如陪伴雯青衣锦还乡，回到苏州，“海天四友”相聚，包括从常州来的曹以表号公坊（曾之撰，字君表，曾朴父亲）。他们在褚爱林的书院“杭州汪公馆”听她讲述了龚孝珙何以反叛朝廷及其父龚定庵的致命风流韵事。
雯青、唐卿、珏斋、公坊，四人接下来赴京又参加了一次全国性的考试。雯青都是状元了，还考什么？翰林院和詹事府在保和殿的大考，相当于选调公务员。
公坊参加的是顺天乡试，没有带家眷，而是和景龢堂的花魁朱薆云（字霞芬）同居。雯青口中的“小表嫂”是梅兰芳爷爷的徒弟，男妓。玩男妓的可不是女性而是老爷们啊。这，明清小说比比皆是，在中国，男权社会男女通吃的历史悠久且为大众接受。不然，公坊是曾朴的爸爸呀，他能这么写？！
在北京，又是一些中国顶层文人朋友交流甚欢，包括庄芝栋号寿香（张之洞，字香涛），陈琛号森葆（陈宝琛，字伯潜），黄礼方号叔兰（黄体芳，字漱兰），祝溥号宝廷（爱新觉罗·宝廷）等等。
大考结果，庄佑培号仑樵（影射张佩纶，字幼樵，后来的李鸿章女婿，张爱玲祖父）一等第一名，雯青和唐卿也是一等，其余是二等。
任职公布了，庄佑培留在京城作翰林院侍讲学士，金汮担任江西学政，钱端敏担任陕甘学政，祝溥担任浙江学政，庄芝栋担任山西巡抚……学政，不能简单等同于教育厅长，实际和布政使平起平坐，是省级官员。
留作京官的仑樵因清廉而清贫，生活中遭到一些市井小人的刁难，不过很快转运，他的才华深得皇上赏识，笔锋所指，今日参督抚，明日劾藩臬，不知拔了多少红顶。他跟庄寿香、黄叔兰、祝宝廷、何珏斋、陈森葆一起，被称为“清流党”六君子。
各奔东西，故事跟着雯青这条主线走到了江西。江西巡抚达兴（德馨，字晓峰）是满族纨绔官僚，雯青瞧不上他，勉强敷衍交往。他却因雯青是文章领袖而拉拢。一次宴请雯青，请来的云南苗女表演走绳时唱了一支很长的叙事《花哥曲》，歌声唱出刘永福黑旗军抗法战争的故事。
雯青办完九江府属的考事，想着枫叶荻花的浔江秋色，与友人一起寻找白居易琵琶亭故址，泛舟江上，飞觥把盏，谈古论今，忽闻笛声自小船来，靠近一看，竟是浙江学政祝宝廷。
原来，祝宝廷被人做了局，钻进爱情的圈套。钱塘江里的江山船和雯青后来隆重艳遇的苏州花船一样是妓院。宝廷船上“巧遇”妖娆妙龄女子珠儿，睡过之后，被立即出现的珠儿老妈子像仙人跳般胁迫依宝廷了三件事。四千银子事小，他老婆刚去世，真娶珠儿为正妻了。后来，皇室的宝廷自己弹劾自己，退出官场，可谓不爱江山爱江山船妓。
雯青母亲去世，按规定回家丁忧三年。苏州宅男，只有前述的潘胜芝、贝效亭和谢山芝等老友偶来相伴。第二年的清明，老友们撺掇雯青上了苏州船。也有一些新朋友出席，比如同衙晚辈匡朝凤号次芳（汪凤藻，字芝房，后出使日本大臣）。
我们的女主人公出场了。被誉为风月场中女状元的傅（赵）彩云，其实并不漂亮，虽然网上流传的照片非同一人，以今天的眼光皆不过中等。因为卫生条件和营养水平的差别，也跟化妆技术相关。人类在缓慢进化着，人类也在迅速进化着。
雯青和彩云一见钟情，两人在酒席上就已经如胶似漆，单独在一起时，雯青含泪诉情……很快就替彩云赎了身，娶为妾，住在苏州城大郎桥巷外宅。
服满回京销假，驻外人员调动，雯青被派任出使德荷奥俄四国大臣。这里的奥，是奥地利而不是澳大利亚。书中有笔误。
妻妾不得不见面了。雯青正妻张夫人真是知书达理的名门闺秀，她不习惯西方礼节，让彩云穿诰命补服，以妾代妻陪雯青出国。
曾朴并未出过国，国外部分充分发挥想象，笔法像武侠小说。而由中国古人描写近代西方资产阶级革命，感觉怪怪的。
雯青出国带了匡次芳作参赞，次芳保举的朋友戴伯孝作会计，还有黄、塔两位翻译和一批随员，包括彩云的俊俏小厮阿福，踏上德国萨克森号邮轮，开始西行漫记。
在船上遇到三位外国人，质克、毕叶、夏雅丽，故事都有后续。
德国人质克是船长。俄国人毕叶是会催眠术的魔术师，也是德国皇家摄影师。俄国人夏雅丽会包括中文的多国语言，是无政府主义革命党人。
雯青驻外，工作之余，主要干了两件事。一是利用外国资料研究元史，资料是俄国首相赠送的拉施故所著阿拉伯文《蒙古全史》和毕叶赠送的俄文译本及亚美尼亚人多桑所著《蒙古史》等；另一件好心办了坏事。他花高价从毕叶手上购买一本十二幅彩色详实清晰的地图，其中中俄边界是按俄国人的立场绘制的。地图被雯青托黄翻译带到国内，又被带到两国谈判桌上，造成外交工作的被动。
国外部分主要记叙彩云的活动。对彩云个性形象的刻画是全书最为丰富的。
彩云在船上结识夏雅丽，跟她学习德语并很快自如会话。
毕叶表演催眠术，雯青认为是套路，挑个陌生人实验，结果找的就是夏雅丽。夏雅丽觉得受到侮辱，持枪威逼，在质克船长等人劝说下，索要1万马克，到柏林由彩云转交，彩云翻译给雯青是1万5千马克。
在德国，彩云周旋于贵妇中间，舞会，茶会，宴会，动物园和剧院，到处应酬，流连忘返，被称为中国第一美人。不仅结识了郁亨夫人（铁血宰相俾斯麦妻子），更与神秘的维亚太太密切交往。并且，在花园邂逅貌比潘安更多英武的日耳曼美少年瓦德西。最后，维亚太太派人用封闭的马车将彩云请到家里做客，那是巍峨豪华的宫殿。草坪上合影时，发现摄影师就是毕叶。
在雯青夫妇被德国飞蝶丽皇帝（1888年，德皇威廉一世去世，太子飞蝶丽即腓特烈三世继位）正式召见的外交场合，德皇将照片亲手交给了彩云，原来，维亚太太就是飞蝶丽皇后即维多利亚第二，英国维多利亚女王的长女。
这里用史料以正视听。洪钧（1839年至1893年），历史上，和赵彩云初见时是48岁。1889年出国，在国外跟赵彩云还生过一个女儿。赵彩云的年龄成谜，两个版本，1870年和1864年生，跟洪钧初见时要么19岁要么25岁，不是书中所说的15岁。德国陆军元帅瓦德西（1932年至1904年），就是说，比洪钧年长，1900年八国联军时期已是垂垂老者。他不过是政治军人，他的前任和后任，德军总参谋长，毛奇和施里芬，都是全球登峰造极的军事家。
曾朴笔下安排彩云的德国情人提前出场了，至少57岁的瓦德西上将变成英俊少年中尉。在雯青出使俄国后，瓦德西追到了莫斯科。彩云在官邸楼上像抛绣球一样抛钻石簪让瓦德西捡到送来，于是心有灵犀，日日幽会。
瓦德西送还彩云首饰那天正好是俄历复活节，毕叶来官邸拜访，雯青也从外面回来，见面带来了夏雅丽的消息。
夏雅丽引出俄罗斯民意党的故事。除她之外的人物多为真实名人，比如她的姐姐海富孟、姐夫克罗特揩齐，她的情人克兰斯（克拉西科夫）。夏雅丽通过鲁翠（彼得堡自治会长）加入民意党察科威团，后在父亲压力下到中国居住三年，和雯青等人在船上相遇时正返回俄国，党内经费紧张才借机向雯青要的钱。
夏雅丽母亲表侄加克奈夫因其父救过俄皇当上宪兵头目，觊觎夏雅丽美貌，夏雅丽为接近俄皇承诺嫁给他，忍痛离开克兰斯。克兰斯半夜潜入加克奈夫家里，攀在阳台前的树上看到的是婚后的夏雅丽枪杀加克奈夫，留书将家产捐为党产。在复活节，俄皇邀请各国使节开舞会时，她携炸弹刺杀俄皇未遂，被捕从容就义。
驻外三年期满，朝廷另派许镜澂号祝云（许景澄，字竹筼）接替金汮。瓦德西也接到德国陆军大将（大将怎么可能直接命令中尉？）的电报令其回国。匆匆而去的彩云未及告别，只接到情郎的一封信。
没有瓦德西的日子，彩云也不安分，跟男仆阿福玩起性爱游戏。回国的船还是萨克森号，阿福半夜悄悄发现，彩云又和船长质克睡在了一起。
主人公起到连接作用，他们之外的故事多着呢。所以，雯青夫妇的国外故事和其他的国内故事相互穿插。这期间，雯青国内朋友圈的职位也变动了。唐卿任湖北学政，珏斋任河道总督，寿香任湖广总督。
苏州的探花潘宗荫号八瀛（潘祖荫，字伯寅）升授礼部尚书，状元龚平号和甫（翁同龢，字叔平）担当吏部尚书。在北京的菶如跟着这一班科举才子聚在一起研究古学，讨论金石，特别是潘尚书喜欢讲《公羊春秋》。时光仿佛又从近代拉回了古代。
科举考试继续进行，由菶如等人阅卷的戊子乡试又选拔了一批新人，前五名包括苏州的米继曾号筱亭（费念慈，字屺怀）和姜表号剑云（江标，字建霞）。公布结果，拆封唱名时，状元是陌生的刘毅（刘可毅，字葆真），而不是主考官等前辈意有所属的章骞号直蜚（张骞，字季直）和闻鼎儒号韵高（文廷式，字芸阁），他俩分别是榜眼和探花。这引起潘尚书的不悦，因故刘毅屡吃闭门羹，在唐卿的劝说下才勉强用两句话敷衍见面。
从高层写官场，看不到卖官鬻爵，他们几乎全是学而优则仕，而且优秀到极致。捐班出身的官员只有庄焕英号小燕（张荫恒，字樵野），校注者张明高解释曾朴的书中人物只有“对庄焕英是恶意的”。其实，《晚晴名臣张荫恒》（这是一本书）自学成才，官至户部左侍郎和矿务铁路总局总办，多有著作。之所以作者有恶意，看不出政见上的矛盾，是因为一场不存在的误会，庄小燕睚眦必报，背后陷害曾经的朋友金雯青。
为什么多用“庄”姓代替“张”姓？两字在苏南的发音类似。
还是有小部分情节能显露其他谴责小说的影子。不然，官员都是英才，国家何以衰落至此？
唐卿拜访龚尚书家听说的。余敏（玉铭）是看仓库的文盲，捐了道员，走了连公公（李莲英）的门路正要获缺，得到佛爷召见。光绪皇帝在书中称为“佛爷”，慈禧太后在书中称为“老佛爷”。“你把自己履历写上来。”哪有官员不会写字的？结果余敏汉字满文啥也不会，“还当你的库丁去吧！” 佛爷压住了怒火。
从情场写官场，增添了生活气息和趣味。这不，米筱亭是傅容（徐郙，字颂阁，同治壬戌状元）的女婿。米夫人非常强势，对夫君要求严苛，动辄打骂。全国第四名已经很厉害了，米夫人非状元不满足，第五名的姜剑云来拜访，米夫人见是眉清目秀的俊俏小生跟米筱亭低语交谈，以为是个相公，抄起门栓就打……威毅伯（肃毅伯，李鸿章的封爵）也惧内，督师福建的庄仑樵对法在马江战败后，留用威毅伯府中，掌管文件，深得信任。在与祖玄（李菊耦，李鸿章幼女）对诗中，相互青睐，威毅伯有意撮合两人，但李夫人怒骂威毅伯把如花似玉的女儿嫁给四十多岁的囚犯，无论如何不答应，怎奈祖玄自作主张，非仑樵不嫁。
雯青海外归来，赶上参加薛淑云在上海味莼园开的谭瀛会。还是当年一品香聚餐的老朋友，一起畅谈西方文化影响下中国的沧桑巨变。他们为当时中国的内外处境担忧，特别意识到日本的威胁迫在眉睫，为变法图强畅抒己见，但他们不是革命党，只是维新派。
雯青接到电报，让他回京述职，另有任用。
举家坐船到天津后，次芳护送雯青家眷走水路到北京，雯青带着金升等仆人走旱路，到了河西务，投店住宿。
金升遇到蛮横的衙内，差点被捆起来，等雯青出面，才相互知道对方。这少年是庄南号稚燕（张垲征，字仲宅，张荫恒之子），带了鱼邦礼号阳伯（鲁伯阳，号静涵）一块进京送礼的，金升订下东厢房，但稚燕热情邀请雯青一起住正房，这时又来了一位大爷，就是北京大刀王二（王五），不由分说直接进了东厢房。半夜，稚燕带来的珍宝中，王石谷的《长江万里图》被盗，王二也消失得无影无踪。这幅画是稚燕利用权势从民间骗来硬抢得到，准备送给连公公的。
事发蹊跷，稚燕怀疑雯青跟盗贼是合谋，夜半三更庄鱼二人不辞而别，回家就添油加醋告诉了父亲庄小燕。就是这一误会，小燕通过把兄弟把雯青的地图悄悄交给俄国人，由俄方呈现在中俄边界谈判桌。
李治民号纯客（李慈铭，号莼客，曾朴老师）过生日，在北京的云卧园邀请了一群顶流名士聚会，包括段扈桥（端方，曾朴的清朝官场老板），一起把酒言欢，吟诗作赋，还带了三个相公，素云、怡云和李纯客最爱的薆云。什么？你爸爸心爱之人怎么又成了你老师的？男妓嘛。
聚会中，小燕跟雯青见面了，表面一团和气，不仅如此，都在总署（应为总理各国事务衙门）办公，工作中配合默契，交往投契。
因为奔波劳顿，雯青病了，唐卿来看望，告知更大的风浪袭来，就是小燕突然从背后捅了雯青一刀。不过，雯青的朋友多，潘龚两位尚书正想法弥补，雯青的继任许祝云在俄申辩，薛淑云在英国声援，专管帕米尔勘界事务的工部郎中杨谊柱号越常（杨宜治，字虞裳）正去交涉……都证明雯青是无心之过，皇上也欣赏雯青才华，总算平息了。
家里再起风浪。傅彩云在海外一路红杏出墙，金雯青知道，可经不住彩云的狡辩和撒娇，回京后，彩云又频繁出入戏院，勾搭上京剧武生孙三儿（孙绍棠），闹得下人间都风言风语。
本在生病的雯青气急攻心，推开要过来服侍的彩云，“我今儿个认得你了！”彩云仰着脸剔着牙，笑微微的道：“……我到底算老爷的正妻呢，还是姨娘……”意思就是，姨娘不过是个玩意儿，你讨她的时候也不指望什么贞洁，现在挑明两条路，老爷要想晚年让她伺候，就由着她风流，不然就放她走，她自谋生路，她反正江山易改本性难移的。
结果，只把男仆阿福赶走。
雯青怎么就离不开彩云呢？他出现了幻觉，年轻时，相好的烟台妓女梁新燕送盘缠帮助雯青进京赶考，雯青中状元后背弃旧约，给五百银子就赶走了她。梁新燕悬梁自尽的日子就是彩云出生那一年，雯青把彩云当成新燕转世了。另外，名门闺秀张夫人也宽仁包容，而彩云念及和雯青在一起的美好时光，良心发现，尽心服侍。
陆菶如在京闲来学医，小有成就，王公大臣都找同阶层的状元太医看病。雯青病危时，菶如就来开药调理，加上龚和甫、钱唐卿，他们仨成了雯青托孤寄命的挚友。
料理完雯青的丧事，联系金继元（洪洛，洪钧嗣子，陆润庠女婿）到京，张夫人一行举家迁回苏州。彩云跟孙三儿密谋，在上海到苏州的船队，彩云挂载最后一节船，中途悄悄脱离，返回上海。她能嫁给孙三儿吗？拿戏子跟雯青比，天地之差，只不过玩玩罢了。孙三儿也有自知之明，“吃过河豚，百样无味；嫁过雯青，她还愿嫁给谁？”
真实的陆润庠（洪钧亲家）即菶如等气不过，施压让曹梦兰离开上海。曹梦兰到天津继续从业，改名赛金花。八国联军进攻，赛金花跟瓦德西在北京同居进而保护市民的故事超出了本书的范围。
上海道全称是“苏松太兵备道”，这是全国道府一级最肥的缺，空了缺。跟稚燕进京的鱼阳伯，山东巡抚章一豪（张曜，字朗斋）之子章凤孙（张端本，字凤生），走了不同的门路，都携重金贿赂此缺。凤孙托梦，明白此缺的风险，从稚燕手中夺回汇票退出，果然，鱼阳伯刚被任命就遭罢黜。由此引出皇家帝后的矛盾根源。
光绪皇帝生母是慈禧的妹妹，孝定景皇后（静芬，后来的隆裕太后）生母也是慈禧的妹妹，他们是表姐弟，但是，光绪在慈禧动辄打骂的严厉管教下，不仅干政还主导婚姻床帏之事，怨恨心结难解。书里，光绪称呼慈禧为“亲爷爷”。
结果是清帝不喜欢清后，婚后迟迟不和清后同房，反而宠爱金妃和宝妃（影射瑾妃和珍妃），特别是宝妃，老佛爷叫来清帝生父贤亲王（醇亲王奕譞）劝说，清帝勉强临幸，住了三日，离开时还悄悄搞了恶作剧，把自己生气摔死的哈巴狗，剃光毛，洗干净，塞进皇后床上被子里。
奴婢绝不敢做此事，皇后委屈极了，怀疑是宝妃唆使，遂将死狗用礼盒送给宝妃，宝妃从清帝口中知道事情原委，忙去给老佛爷请罪……她和清帝见到了怒不可遏的老佛爷和身边哭泣的清后。金宝二妃降为贵人，宝妃被廷杖，二妃的太监们被扑杀和驱逐，清帝再不许召幸二妃……鱼阳伯的上海道，就是走了宝妃的关节，因为搜出二妃老师闻鼎儒的推荐信。
其实，光绪推动维新变法，隆裕促成共和，乃女中尧舜，都是历史正面人物。书中倒是表达出对慈禧祸乱朝纲、对牝鸡司晨的不满。
中日战争不可避免地爆发了。从朝鲜政变开始，中日两国从陆地较量到了海上，甲午海战，北洋水师全军覆没，珏斋驰援的六万湘军也在营口战败，等待城下之盟的《马关条约》。战争一笔带过，着墨点集中在了谈判。曾朴对李鸿章在中法战争获胜条件下还一味求和是有怨言的，对李鸿章在中日战争惨败条件下签订马关条约是理解苦衷的。
清朝派去的全权大臣是庄小燕和召廉村（邵友濂，字小村），被日方退回，指定威毅伯，日方代表则是伊藤博文首相和陆奥宗光外相。
威毅伯接到了一封信，对日本浪人的威胁付之一笑。
写信的是小山六之介（小山丰太郎，是老大），日本郡马县（山口县）农家子弟，他和哥哥小山清之介读过几年书，都在东京打工。小山清之介跟女招待花子有染，还染了病，内心经历从杀人到自杀的煎熬，最后决定为国而战，到参谋部报名，潜入中国，偷盗旅顺威海刘公岛三处军备地图。得手后用软绵纸画了一套副本，交给自愿跟随的花子，自己带正本在渡轮前被查获。花子巧妙过关将地图带回日本，小山清之介则被威毅伯下令处死。
兄长的死讯是天弢龙伯（宫崎寅藏）带给小山六之介的，他是支持并参与中国革命的日本侠士，由他引出了兴中会的革命党人。
小山六之介为兄报仇，说到做到，当威毅伯从春帆楼会议室出来，走到外浜町，小山六之介冲到轿前五尺许，开枪打破眼镜，击中威毅伯左颧骨，深入左目。
观看山口地方裁判所判决小山六之介无期徒刑的人群中，乌赤云（伍廷芳）和马美菽发现了支那青年会的陈千秋（影射陈清，应为陈少白）等人，同时接到李大先生（李瀚章，李鸿章之兄，两广总督）的催回电报，武装起义笼罩在广州。
乌赤云临回国前跟威毅伯商量对策时，威毅伯对革命党人很不屑，意思是打不过洋人还治不了你？
孙中山领导的民主革命和秘密会社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秘密会社的历史可以追溯到明末郑成功。最初是天地会，后分作两派，一是三合会，另一是哥老会。两派都叫洪帮，有着反清复明的意思。到了太平天国时期，清政府利用哥老会扑灭三合会，两家结仇。
这些会社，用今天的话来说，就是黑社会；包括前后出现的大刀王二，就是黑帮分子。只是，我们看不见的历史黑帮和看得见的现在黑帮，区别明显。说直白点，就是生活中的黑帮分子，无恶不作，绝无一丝一毫善念，绝不做任何善事……历史和小说的会社，让人看不懂。
陈千秋到日本之前，在江浙沪寻找革命同志，发现能认同民主共和理念并为之献生者太难找了。遇到王子度，只主张废科举，兴学堂；遇到唐犹辉号常肃（康有为，字广厦，号长素），不过想开国会，定宪法。找到的还是日本友人。在朋友曾根（曾俊虎）旅居处，结交了南万里（影射南溟绪方，冒鹤亭指为平山周可），南万里到了哥老会的老巢湖南，结识大头目毕嘉铭（毕永年，字松甫），化解跟三合会的矛盾，接着，陈千秋接到密电，新加坡人裘叔远（邱炜薆，字菽园）资助了一批德国军火在上海洋行交付，让陈千秋运到广州。意外的是，陈千秋被人劫持了，以为是被捕。
与此同时，在广州，几十位青年会志士在开会讨论起义事宜，杨云衢（杨飞鸿，字衢云）在演讲，身边围着何大雄（胡汉民）、史坚如（文纬）等干将，最重要的人物出场了，孙汶号一仙（孙文，号逸仙，即孙中山）带来了陈千秋的电报并改支那青年会为兴中会。没有被捕，陈千秋被哥老会保护了起来。过了几天，陈千秋不知去向，得到军火被税关查扣的消息。
杨云衢前往上海，跟兴中会上海总干事陆崇溎号皓冬（陆皓东，字献香）接头，一起寻找陈千秋。十几天没有进展，郁闷中找点乐子，他们在燕庆里的妓馆，偷听到了陈千秋的下落。瞧，又跟彩云联系上了。
雯青死了，彩云活着，小说的主干没有断。
跟孙三儿合谋逃离金家的彩云，到上海确实结婚了。孙三儿加入了夏氏兄弟（夏月恒、夏月珊、夏月润，他们是戏子也是辛亥革命志士）的戏班，租住在静安寺路的一幢别墅，生活稳定下来。但是，彩云不稳定。金家通情达理，要摆脱孙三儿的纠缠必须寻求保护伞。于是，彩云勾搭了花旦向菊笑（田际云，丹桂园园主），通过他结识了经常相望于阳台的邻居，一座更大别墅的主人陈骥东（陈季同，字敬如，曾朴研究法国文学的导师），以及陈骥东请到家里的朋友，宝子固（宝颐，字子观），古冥鸿（辜汤生，字鸿铭）和金逊卿（金清镳，字琴孙）。他们足以震慑孙三儿，主要是宝子固，帮助彩云从法律上了结了跟孙三儿的关系，陈骥东则把自己在虹口的一套住房让给了彩云。
彩云在燕庆里挂牌开业，改名曹梦兰。后面发生在妓馆里的故事中套着故事，是由嫖客们讲述的。这样描述中国顶尖人才感觉不敬，可妓院里的客人不称嫖客又称什么？游客？
曹梦兰在色情业的名气很快超过了号称四金刚的林黛玉、金小宝、陆兰芬、张书玉，跟琴楼梦的花翠琴齐名。燕庆里开业当天，陈骥东宴请从津回沪的乌赤云和马美菽，并邀肇廷、子固、冥鸿和逊卿捧场。
台湾抗击日本占领军的故事，从他们的辩论中迸发出来。
威毅伯跟伊藤博文立约时有言在先，日本去收台，如果台民反抗，自己不能负责。割让后的台湾，官民义愤填膺，誓不屈服，愿以死抗。台湾巡抚唐景菘（唐景崧）受丘逢甲、林朝栋等人的推动，成立台湾民主国，和总兵刘永福一起，领导台湾军民，跟日军作战。唐景菘守台北，刘永福守台南。
唐景崧失败的问题出在内奸。唐巡抚赏识的两个部下，来自湘军的方德义和来自淮军的李文魁矛盾激化，唐景菘设法化解却火上浇了油，把方德义钟爱的丫鬟许配给李文魁，而李文魁又是方德义的部下。于是，兵变，自相残杀，而日军攻破基隆，拿下狮球岭。发现身边都是李文魁叛军，唐景菘登英国商船回国。
台北故事由陈骥东讲述，台南故事则由台湾布政使过肇廷讲述。
丘逢甲、林朝栋这般绅士又把总统印绶献给刘永福，他是中法越南战场的老将，明知孤岛不可守却被怒火点燃激情。总体是失败了，失败的原因还是内奸，但是，局部的胜仗被写成了传奇。
刘永福的黑旗军，手下可用将领只有杨紫云（杨载云）、吴彭年、袁锡清等三四人，军队万把人。他又将台籍民团编成二十营，交给徐骧和林义成分别统领。
新竹失守，杨紫云阵亡，徐林二人领导的熟番（土人）民团被日军打得节节败退，他们联络深山老林里的生番助战。生番的首领是郑姑姑，一位美丽的汉族姑娘，郑芝龙的后代（本应皇亲国戚，奈何混成野人？）。郑姑姑能答应吗？她家跟清国世仇。徐骧的解释是他们跟满清也没什么关系了，是台湾人自争种族的存亡。只身前往，林义成不放心，单骑尾随。溪涧和丛林满是瘴气和毒蛇，徐骧在生番前哨的帮助下抓住古藤跃过险要的猴闷溪，林义成在后面看见古藤竟然断了，徐骧生死不明。原来，尾随的不止林义成，徐骧的部下刘通华垂涎郑姑姑美色而不得就暗中破坏，斩断了古藤。
林义成返回报告了正在抵抗日军进攻的吴彭年，发现刘通华不见了，确定他是奸细。日军忽然停止进攻了，有女生番来到军营，竟是郑姑姑主动求见，两下商议破敌之计。
日军队长看上郑姑姑，要明媒正娶，结亲之日，手下心腹都在郑姑姑的郎娇社吃水果和海鲜的婚宴，都被毒死了，郑姑姑手刃日军队长，接着率领众番女拿起武器，杀向日军，同时，吴彭年和林义成里应外合，合力将日军赶至太甲溪，又遇到徐骧率领的兵船，一直把日军驱迫到海边。原来郑姑姑救了遇险的徐骧，但在进攻中，郑姑姑渡河时身中两弹牺牲。全军缟素，洒泪安葬郑姑姑。
总的战局，刘通华的伪军在太甲溪牵制前敌，袁锡清战死，日军再由伪军引路，破了彰化，吴彭年殉难，进逼嘉义。徐骧和林义成屡破日军，而后日军集中优势进攻台南，徐骧和林义成先后中炮牺牲，刘永福弹尽粮绝，登德国商轮弃台内渡了。
故事的最后，乌赤云讲述了陈千秋在日本的下落，杨云衢和陆皓冬听得真切，料理完上海党务和私事，随即乘船返回广州。
船上，杨云衢和陆皓冬巧遇戴同时号胜佛（谭嗣同，字复生），这是和他们不同的君主立宪派。不过双方言语投机，相互敬重，至于改变中国的道路，兄弟登山，各自努力。
戴胜佛在广州长兴里万木草堂见到了正在讲学孔子的唐常肃和梁超如（梁启超，字卓如），双方相见恨晚。常肃为胜佛饯行的次日，传来被曾朴刻意提前了的广州起义。两广总督谈钟灵（谭钟麟）预先得信，破获了，还是叛徒出卖。几十人被捕，陆皓冬等英勇就义，孙汶在朋友家，杨云衢在香港，躲过一劫。
戴胜佛回到北京，住在至交庄可权号立人（张权，字君立，张之洞之子）家里，召集一群维新人物畅谈变法等国事，闻韵高、杨遂号淑乔（杨锐，字叔峤）、林勋号敦古（林旭，字暾古）、庄小燕、段扈桥、余仁寿（徐仁寿，字研甫）、刘光地（刘光第，字裴村）、梁超如等十人。庄小燕也在，说明公是公，私是私。书中这些顶尖知识分子包括构成的高层官员是忧国忧民的。
闲暇时，立人又邀请胜佛跟程二铭号叔宽（陈三立，字伯严）、苏胥号郑龛（郑孝胥，字苏戡）到口袋底小玉家讨论文学诗词及风花雪月了。谈兴正浓，闯进了大刀王二，妓院其他人等都吓得躲了起来。王二直奔立人和胜佛，干啥？敲诈勒索呗！胜佛主动答应跟立人合送三千金给王二，但王二要付现款，他俩身上没带这么多钱，到银行去取呀！现在来看，这不是绑匪吗？这是本书最后一回，“燕市挥金豪公子无心结死士，辽天跃马老英雄仗义送孤臣”。
钱取出交付之后，王二邀请立人、胜佛到西山碧云寺参加聚会。他俩次日到会时，王二说出了目的，一是欢迎会，就是随时随地派人保护谈庄二人，他俩是为国出力的伟人，应该做他们的主人（把收保护费说得那么高尚）。二是告别筵，韩以高号惟荩（安维峻，字晓峰）因为参了威毅伯和连公公，被充军张家口，他是国家栋梁之臣，王二要带兄弟亲身护送。
书到这里，留下悬念，以不是结尾的结尾，结束了小说。
清朝已经灰飞烟灭了，保皇的立宪派早已随着消失，整日昏天黑地的阴雨，终于停了，晴了，天空的乌云被风一吹而散留下了湛蓝，火红的太阳出现在地平线上。当时的人们都以为是朝气蓬勃的清晨。但是，人见眼前，天见久远，兴中会历经改头换面，从革命到执政再到败退台湾，百年老朽还活着，腐败不是主要的，他们的传人，卑贱令全世界刮目相看！
只有孽海，没有自由花。
2024年10月06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