甜美不该是女性配音演员的唯一标准 | 上海“声”产力系列报道③

在奇响天外，林簌是创始团队中唯一一位女性配音演员和导演。从业十余年，她在游戏、动画、广播剧、影视剧中用声音塑造过很多经典的人物形象——《崩坏3》中的无量塔姬子、《原神》中的甘雨和琴、《王者荣耀》的公孙离和阿轲、《魔兽世界》的泰兰德、《瓦罗兰特》斯凯、《秦时明月》中的焱妃，《华胥引之浮生尽》（广播剧）中的宋凝.....

从最初金融到配音的大胆跨界，到如今“演而优则导”的一路进阶，她始终活跃在“声”产力一线。我们试图通过林簌的视角，探知女性配音工作者的行业一隅。在无数经典角色之外，有关这个群体，还有很多声音，值得被听见。

林簌大学时的专业是金融，毕业后从事税务工作。配音，并不是她从小的梦想，而是后来网络兴起时的一个小小爱好。“当时看到网上有人给小说配音，做成了广播剧，就觉得很好玩。”

工作之余，林簌去报名了配音社团，就像现在的字幕组一样，只是出于兴趣无偿参与配音工作。社团麻雀虽小五脏俱全，从编剧到导演到后期制作工种很全，给了她最初相对完整的配音体验。“现在从事商业广播剧的不少业内人员，其实都是当年这群网上的声音爱好者。”

在声音条件上，林簌并不认为自己是天赋型选手。没有经过系统性训练的她起初声音条件有限，试音时经常感到挫败。“那个时候网配圈就存在一个现象，流行那种很甜很嗲的声音，但我总觉得那并不是正确的表达方式。”林簌决定报一个专业培训班，了解真正的配音到底是什么样的。

培训班里，她师从吴尔朴和徐敏，前者曾是奥特曼的配音演员，后者曾是凤凰卫视的台声，为成龙、刘德华、梁朝伟等众多著名演员担任过影视剧配音。从他们身上，林簌学到的第一课，就是在话筒前“说人话”。

很多人对配音的想象，都是掐着嗓子去美化出一个新的声音，这往往容易弄巧成拙，失去声音原本的魅力。配音的第一课，是要充分了解自己原始的声音，以及在经过麦克风的传递后，会呈现出怎样的音色，这是日后所有声音塑造工作的基础。

这一次专业的训练，让林簌开始逐渐感受到了配音的真正魅力，从班里默默无闻的小白，慢慢变成每堂课都会被老师第一个点名做示范的优等生，并以此为契机，开始了自己的职业配音演员生涯。“我知道自己的声音在真正有天赋的人面前是多么中庸，但这不一定是缺点，反而给了你塑造声音的很多种可能。你唯一能做的，就是多去钻研，从小角色配起，不断历练，提升自己的业务能力。”

入行初期，一个新人演员会经历的窘境林簌几乎都遭遇过。比如试音怎么也试不中，或者明明试中了却临时被顶替，又或者很长时间都只能配一些无人问津的小角色。

不过在林簌看来，这些未尝不是职业生涯中宝贵的经历。她甚至觉得，对新人配音演员最好的培养，就是影视剧中不起眼的群杂戏。

“这类戏份往往同时说话的人很多，哪怕你配的角色没有很贴合人物，也会因为是群像戏而更容易藏拙。新人演员恰恰是在这一次次的历练中慢慢成长的。”

但林簌感慨，随着影视剧配音需求量的减少，如今新入行的年轻演员几乎无法从这些具有市井气息的小角色中得到历练。他们往往一上来就需要快速找到一个在市面上更受欢迎的音色，一味地靠近，导致很多演员都挤在同一类声音赛道上，音色的同质化现象愈发严重。

以游戏配音为例，林簌观察，目前市场上最受欢迎的女声还是甜美可爱的萝莉音。在从事配音导演工作时，她最常面临的困境是找不到一位合适的“大嗓儿”来配妈妈、长者等角色。甚至有些演员明明更适合“大嗓儿”，却会因为这样的角色很难被看见，而放弃自己原本应该深耕的风格，去挤完全不适合自己的“小嗓儿”赛道，反而造成不必要的内卷。

事实上，随着二次元动漫游戏行业的迅猛发展，近年来女性配音演员的内卷情况和以往相比已经乐观不少。“长久以来，影视剧和广播剧对男性配音演员的需求确实更高，尤其早年间剧组招募配音演员，男演员数量可能是女演员的两倍。但二次元领域稍显不同，由于受众和市场的原因，作品中女性角色并不在少数。只是目前的问题在于，这些女性角色过于单一，某种程度上限制了配音演员群体更全面的发展。”

行业的问题并非一朝一夕就能得到根本性解决，但在林簌看来，如今的配音演员只要找到合适自己的风格并不断精进实力，持续活跃在行业中，养活自己并不成问题。“道理很简单，只要你配得好，‘大嗓儿’也一定会被听见。”

长久以来，外界对于配音演员的收入，常常有很多猜测。早年间在影视剧领域，就有关于配音演员和影视剧演员的薪资对比的讨论。而哪怕在配音行业内，角色不同、资历不同，收入的差别也始终存在。

在林簌观察中，目前在游戏配音领域，一般情况下男女配音演员的薪资差距倒并不明显。“只要实力在线，大部分配音演员可以拿到的基本酬劳是一致的。”

但不可否认的是，配音演员的收入构成有时并不仅是声音表演本身。游戏以及游戏中不同角色的受欢迎程度的差异，也会导致在游戏周边销售、线下活动等商业价值方面的差距。林簌告诉记者，在网络讨论度与粉丝黏度上，女性受众群体的活跃度会相对高些，这也会直接导致男性配音演员的市场号召力更强，收入上就会出现差距。“如果同样是头部级别的配音演员，男演员的收入甚至可以达到女演员收入的好几倍。”

当然，在这个层面上，演员本身可以做的改变很少。林簌还是建议年轻演员，多专注在业务能力的提升上。“我并不反对他们在自媒体上多多表达自我，彰显个性，不排除在这个过程中有人可以找到更合适自己的赛道。但同时我也会非常谨慎地看待这件事，如果你仍然希望以配音演员作为主业，就一定不能本末倒置。”

乱象一直有，但你可以选择不迷失

配音行业在国内发展至今，时间并没有很长。早年间译制片的时代之后，其实行业里经历过一段时间良莠不齐的混乱，哪怕时至今日，配音都依然是一个门槛不算高的行业。

林簌对这一点深有感触。“所以我建议配音演员们一定要多读书，一方面是真的出声朗读，锻炼自己的语言基本功和文字反应能力。另一方面也是文化的滋养，它能让一个演员在诠释角色时更准确，也能提升个人素养。”

在行业里，林簌一直有一个自己视为标杆的女性配音前辈，她就是曾在《仙剑奇侠传》（赵灵儿）《倚天屠龙记》（周芷若）等诸多著名影视剧作品中担任主角配音的李晔。林簌曾作为配音演员和配音导演分别和李晔有过多次合作，每一次都令她印象深刻。

从业多年，林簌坦言自己不是没见过一些依靠经验和技巧应付了事的所谓“大拿”，但李晔不一样，“她配音的时候极为敬业和专注，能量大到连同身边的人都会被带动。和她一起配音，我感觉自己口条也变好了，失误都少了。”

在作为导演与她合作的过程中，林簌发现，李晔丝毫没有前辈的架子。在为一些自己并不常接触的卡通人物配音时，她非常愿意听取更符合作品特点的意见，不厌其烦地尝试和寻找最适合的音色，“你会觉得，她是真的担得起‘演员’二字的前辈。”

在林簌看来，任何时候、任何行业，都会有所谓的乱象。配音行业里，无论是丰富经验和傲人成绩带来的自负，还是流量和市场化带来的虚荣，都是大多数人需要面对和避免踩入的坑。早年间市场不规范的时候，林簌还曾遭遇过配音结束后拿不到钱的窘境。

于是，尽管更享受单纯做一名配音演员的快乐，如今的林簌还是身兼配音公司合伙人和配音导演。见识过榜样的力量之后，她坚持培养自己的新“声”力量。因为靠演员个体对抗行业乱象，能力毕竟有限，如果有规范化运作的公司，情况会好一些。“不敢说能多大程度改变这个行业，但我们吃过的苦，就别让他们再吃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