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果故事】022：公子情深伴书生 狐仙共渡生死劫

公子情深伴书生 狐仙共渡生死劫

殷天官年轻时家境贫寒，但他胆识过人。在他所居的县城里，有一座荒废多年的大宅院，占地数十亩，楼阁相连，曾是一户显赫人家的府邸。然而，因宅中常现怪异之事，久而久之，无人敢居，院内杂草丛生，即便白昼也无人敢涉足。

孔生雪笠，是孔子的后代，为人温文尔雅，擅长作诗。他有个挚友在天台做官，写信邀请他去游玩。孔生欣然前往，不料刚到那儿，挚友就突然去世了。这下孔生没了归处，只好寄居在普陀寺里，靠给寺里的僧人抄写经卷为生。

普陀寺西边不远处，有座单家大院。这院子原本属于一位公子哥，但因一场大官司家道中落，家眷稀少，便迁往乡下居住，留下这宅子空荡荡的。一日，大雪纷飞，路上行人稀少。孔生偶然路过单家大院，一个风度翩翩的少年出门相迎，两人一见如故，少年热情地邀请孔生进屋。孔生被少年的热情所打动，欣然接受邀请。

进得屋来，虽然宅子不大，但处处装饰得精致典雅，墙上挂满了古人的书画，案头摆放着一本名为《琅嬛琐记》的书，内容新奇，孔生从未见过。他误以为这少年是单家的公子，便没有细问他的身份。少年详细询问了孔生的遭遇，心生怜悯，提议他设馆授徒以维持生计。孔生感叹自己漂泊无依，哪有门路招揽学生呢？少年却诚恳地说：“如果您不嫌弃我资质愚钝，我愿意拜您为师。”孔生受宠若惊，连忙说不敢当师，只愿与少年结为朋友。

两人相谈甚欢，孔生便问起这宅子为何长久空置。少年解释说：“这是单家的旧宅，因主人迁居乡下而荒废。我姓皇甫，祖籍陕西，家中宅院不幸遭火灾焚毁，暂时借住于此。”孔生这才知道误会了少年的身份。当晚，两人谈笑风生，共榻而眠。

次日清晨，有仆人进来生火取暖。少年早起进入内室，孔生则还拥被而坐。仆人进来通报说：“太公来了。”孔生惊讶地起身迎接。只见一位白发苍苍的老者走进来，向孔生深表感激之情，说：“多亏先生不嫌弃我家顽儿，愿意赐教。我家孩子初学乍练，还望先生不要因为他是我朋友就放宽要求。”说完，老者赠给孔生一套华丽的锦衣和貂帽、袜、履等物。待孔生洗漱完毕，便设宴款待。席间所用器具、衣物皆非凡品，光彩夺目。酒过数巡，老者起身告辞离去。饭后，少年向孔生展示了自己的课业，都是古文诗词而非科举应试之文。孔生问及缘由，少年笑道：“我无心仕途。”

夜幕降临，两人再次举杯畅饮。少年说：“今夜尽欢而散，明日便不可再如此放纵了。”随即吩咐仆人查看太公是否已睡下，若已睡下则悄悄唤香奴前来助兴。不一会儿，一名侍女手捧琵琶步入厅堂。她妆容艳丽绝伦，弹奏起《湘妃》一曲，琴声激扬哀婉动人心魄。随后又有巨觞行酒助兴，直至深夜方散。

自此以后，孔生与少年朝夕相处，共同研读诗文。少年聪明过人，过目成诵，二三月后便能写出惊人之作。两人约定每五日一聚，必招香奴相伴左右。某夜酒酣耳热之际，孔生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香奴身上。少年见状心领神会说道：“此婢乃我父亲所养之姬妾。兄长孤身一人我早已为你筹划良缘之事。”孔生笑道：“若真有此等好事必求如香奴般佳人。”少年笑道：“你真是少见多怪啊！若以此女为佳那么你的愿望也太容易满足了。”

半年时光匆匆而过，孔生欲外出游玩，至门前却发现双门紧闭。询问之下少年解释道：“家父恐外人打扰故闭门谢客。”孔生也便安心留下。时值盛夏酷暑难耐，两人便将书房移至园中凉亭避暑。不料孔生突患怪病，胸前肿起如桃，一夜之间竟大如碗口，疼痛难忍呻吟不止。少年日夜守候在旁寝食难安。又过数日，孔生病情加重滴水不进。此时太公也闻讯赶来，与少年相对叹息。少年焦急地说：“我前夜思量先生病情，想起我妹妹娇娜或许能治愈此病。已派人去外祖母家唤她归来，为何至今未到？”话音刚落便有小仆来报：“娜姑已到与姨母和松姑一同前来。”父子二人闻言急忙入内迎接。片刻之后引领着娇娜前来探望孔生。只见娇娜年约十三四岁容颜娇美姿态轻盈。孔生一见之下顿忘病痛，精神为之一振。少年便向娇娜介绍道：“此乃我兄长挚友情同手足，妹子务必尽力救治。”娇娜闻言敛去羞涩神色伸出长袖为孔生诊脉。指尖相触间传来阵阵幽香。娇娜笑道：“此病乃因心动所致，虽危可治但肿块已凝非割除不可。”说罢脱下臂上金钏置于患处轻轻按下。只见肿块凸起寸许，高出金钏之外，而根部周围余肿尽被束缚在内，不似先前那般宽阔。娇娜随即解开衣襟取出一把薄如蝉翼的佩刀，一手握钏一手持刀，轻轻贴近肿块根部割去。顿时紫血如泉涌般流出沾染了床榻。然而孔生却只顾贪看娇娜娇美之姿，全然不觉疼痛，反而担心手术速度太快不能与佳人久处。不多时腐肉被割除干净，宛如树上削下的赘瘤一般。娇娜又唤人取来清水为孔生清洗伤口。随后她口吐一粒红丸如弹子大小，置于伤口之上轻轻旋转。仅一周时间孔生便觉热气蒸腾，再一周则觉患处作痒，三周过后遍体清凉，仿佛有清泉沁入骨髓般舒畅。娇娜收起红丸吞入口中说道：“已愈矣！”随即转身离去。孔生一跃而起向娇娜致谢，仿佛久病初愈般轻松自在。然而他却对娇娜的容颜念念不忘难以自持。

自此以后孔生无心读书整日痴坐发呆。少年见状便说：“我已为兄长物色到一位佳偶。”孔生忙问是谁？少年笑道：“正是我的亲人。”孔生沉思片刻却摇头说：“不必了。”他面朝墙壁吟诵道：“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少年明白了他的心意便说：“我父亲素来仰慕兄长的才华，一直有意与我家结亲。只是我家只有一个小妹年龄尚幼。不过我姨母家有个女儿名叫阿松，年方十八容貌不俗。若兄长不信可亲自到园中一看便知。”孔生按照少年的指点，果然在园中见到了娇娜与一位美丽女子同行。那女子眉如远山，目似秋水，步履轻盈与娇娜不相上下。孔生大喜连忙请少年代为说合。次日少年便兴高采烈地出来贺喜说：“事情已成！”于是另辟别院，为孔生与阿松举办婚礼。当夜鼓乐喧天红烛高照，孔生仿佛置身于仙境之中，与心仪已久的佳人共赴巫山云雨之乐。从此二人琴瑟和鸣过上了幸福美满的生活。

在一个夜晚，公子深情地对书生说：“你给予我的那些宝贵建议和帮助，我每日都铭记在心。最近单公子解决官司后归来，急着要收回这座宅子。我打算放弃这里，向西而去，恐怕我们以后再难相聚，因此心中满是不舍。”书生听后，表示愿意追随公子离去。公子却劝他回到故乡，书生犹豫不决。公子温柔地说：“别担心，我亲自送你回去。”

不久，太公领着松娘前来，赠予书生黄金百两作为盘缠。公子拉着书生夫妇的手，嘱咐他们闭上眼睛不要看。随后，他们仿佛飘在空中，耳边只有风声呼啸。过了许久，公子说：“到了。”书生睁开眼，果然看到了熟悉的故乡，这才恍然大悟公子并非凡人。他兴奋地敲开家门，母亲见到他惊喜交加，又看到美丽的松娘，一家人欢聚一堂。然而，当他们回头时，公子已经悄然离去。

松娘孝顺公婆，美丽贤淑，名声远扬。后来，书生考中进士，被任命为延安的司法官员，带着家人赴任，但母亲因路途遥远没有同行。松娘生下一个男孩，取名小宦。书生因得罪了上司而被罢官，无法立即归乡。一次偶然的机会，他在郊外打猎时遇到了一位英俊少年，骑着黑鬃马，频频回望。仔细一看，竟是皇甫公子。两人重逢，悲喜交加。公子邀请书生到家中做客，那里树木茂盛，遮蔽了天空。进入屋内，只见金碧辉煌，宛如贵族之家。得知公子的妹妹已出嫁，岳母也已故去，他们深感悼念。

一日，公子面带忧虑地对书生说：“天降大祸，你能救我一家吗？”书生虽不知详情，但毅然决然地答应了。公子随即召集全家人在堂上跪拜，书生大惊失色，急忙询问。公子坦白道：“我其实并非人类，而是狐仙。如今面临雷霆之灾。你若肯舍身相救，我们全家或可幸免。否则，请你带着孩子离开，不要连累你们。”书生誓与公子共生死，于是在门前持剑守候，遵照公子的嘱咐，即使雷霆轰击也一动不动。果然，天空阴云密布，白昼如夜。书生回望旧居，只见高坟耸立，洞穴深邃。正当他惊愕之际，一声霹雳震撼山岳，狂风骤雨席卷而来。书生虽目眩耳聋，却屹立不动。突然，在浓烟黑絮中，他看到一个鬼魅般的怪物从洞穴中抓出一人，直冲云霄。书生瞥见那人的衣履，心中一紧，以为是娇娜。他猛地跃起，挥剑击去，怪物应声落地。然而，紧接着一声巨响，书生倒地不起，气绝身亡。

片刻之后，云开雾散，娇娜自行苏醒。她见到书生倒在身旁，痛哭失声：“孔郎为我而死，我活着还有何意义！”松娘也闻声赶来，两人合力将书生抬回家中。娇娜让松娘托起书生的头，自己则用金簪拨开书生的牙齿，以舌将一粒红丸送入其口中，并接吻吹气。红丸随着气息进入书生的喉咙，发出咯咯的声响。不久，书生悠悠醒转，看到家人围坐四周，恍如隔世。全家人团聚一堂，由惊转喜。

书生觉得幽暗的墓穴并非长久之居，提议一同返回故乡。众人纷纷赞同，唯有娇娜面露难色。书生想邀请吴郎一同前往，又担心吴郎的父母不愿离开幼子。正当众人商议不决时，吴家的一名小奴气喘吁吁地跑来报信说，吴家也遭遇了同样的劫难，全家无一幸免。娇娜悲痛欲绝，泪流满面。在众人的安慰下，她终于同意返回故乡的计划。书生进城处理了一些事务后，便连夜收拾行装。回到故乡后，他们在一座闲静的园子里为公子安排了住处，平时紧闭门户，只有书生和松娘来访时才开门。书生与公子兄妹常在一起下棋饮酒、谈笑风生，仿佛一家人一般。小宦渐渐长大成人，容貌俊秀中带着一股狐仙的气质。他外出游玩时，人们都知道他是狐仙之子。

异史氏感慨道：“我对于孔生，并不羡慕他娶得美貌的妻子，而是羡慕他得到了如此亲密的朋友。看到他们的容颜可以忘却饥饿之苦；听到他们的声音可以解开心中忧愁。有这样一位良友相伴左右，时常相聚畅谈欢笑，‘色授魂与’的亲密之情远胜于男女之间的情爱。”

孔生不因娶得美妻而羡，却因得亲密良友而慕。狐仙相伴，共渡生死，情深义重。松娘贤惠，娇娜情深，良友相伴胜夫妻。此故事展现了真挚友情的力量，说明在人世间，难得的良友之情，往往胜过夫妻之间的恩爱。

狐仙相伴情难舍，公子书生义气长。

雷劫共渡生死劫，红丸重生喜还乡。

松娘贤惠家声远，娇娜情深命共当。

人间难得此良友，胜却夫妻恩爱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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