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世间尊严为何物，直教人兵戎相见

在现在这个无论东西方都无不在嘴上或行动上高谈自由与尊严的时代，为了“尊严”二字破口大骂，大打出手，甚至刀枪相向的事情，实在是太多了。究其原因，乃是这种价值已经被无限拔高，直至捧到天上了。

为什么这么说呢？对于尊严的定义，现在主流的话语权掌握在超严价值学派手里。何为超验？简单地说就是超越现实和经验，与我们的肉欲和感情无关的东西。这东西可不得了，它所代表的真理和价值是无论任何时间、任何地点都伟大光荣正确的。我们现在耳熟能详的“普世价值”、“放之四海而皆准”、“神圣不可侵犯”、“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不证自明”等概念，都直接或间接地和它有关。据这种价值说，道德是与人的利益无任何关系的，这就将自由和尊严等价值放在了生命和财富之上了。所以近代东西方才会爆发那么多以生命和面包为代价追求自由和民主的战争。

当然，或许康德的支持者会辩解说，康德并没有主张人能够以恶制恶，不能因为自己受了奴役和压迫，就对祖国和政府使用暴力反抗，因为和平与自由、尊严一样，都是属于人类无论任何时候都应该践行的价值之一。

其实不说还好，这么一说，直接就否定了人民群众武力反抗独裁统治的合理性了。那这样，独裁者要和平，被独裁者要自由，到底听谁的？无非就是看谁更不讲“道德”呗。如果独裁者良心发现，那么他们就会放弃特权，而民众就能得到自由；如果被独裁者良心发现，他们就永远不会拿起镰刀和锤子，那么独裁者就能稳坐江山。那这样看就很耐人寻味了——这不就是谁有良心谁倒霉嘛？世界哪有这样的道德啊？很抱歉，还真有。康德哲学就是这样的。前面不是已经说了吗？对道德的追求不应受任何肉体和感情上的利益影响。按这种理论，你行善得到的唯一报酬，就是死后上帝会给你奖励和补偿。而我凭什么要相信上帝是存在的呢？康德说，因为事实证明，我们天生无法使自己真正不相信上帝存在。如果你承认这是事实，认为这个理由已经足够充分让你相信死后的审判，那你就尽管去听康德的吧。而如果你并不能接受这样的理由，那你或许可以来看看相反的派别——休谟的经验主义学派的理论和意见。

休谟同样赞美尊严，但他对尊严的定义以及对追求尊严的讲解和康德完全不一样。什么是尊严呢？在休谟看来，尊严只是人类无数感情中的一种，这种感情并不只是人类拥有，而是扩展到所有拥有自我意识的动物身上。简单地说，人的优点+自我意识，便形成了人的自豪感。反之，缺点和自我意识结合便形成了自卑感。另外随带一提，优点+他人意识便形成了爱，缺点+他人意识便形成了恨。这就形成了人类的四大社会意识：爱、恨、尊、卑。而这些感情又和其他普通感情一样受对象的远、近、异、同影响而变化，这些就先按下不表了。

对于休谟的尊严观，我们现在要说的只是一点。就是，尊严虽然是由优点和自我意识形成，但优点越大，不代表尊严就越大。各种不同种类的优点之间，它们对尊严的提升效率是不一样的。因此，越有尊严的人，未必就越快乐。因为尊严产生的快乐和优点产生的快乐是各自独立的。有的优点能产生很大的快乐，而只产生很小的尊严，比如可爱的外表。有的优点只产生很小的快乐，却能产生很大的尊严，比如举止优雅。而我们都知道，人活着，最重要的就是开心。而不是尊严。尊严只是一种手段，而不是最终的目的。但是在理性主义掌握对尊严的解释权的当代，很多人被其理论的神圣性迷惑，不考虑自身真正的感受，盲目地追求所谓的尊严，最终他们都活成了莫泊桑《项链》中的玛蒂尔德。

这便是各种平权主义带来的悲剧。也是我觉得我们不宜无限拔高各类所谓“普世价值”的原因。他们已经让我们的世界陷于不计其数的根本就没必要的内耗之中很久了。

愿我们都能正确地看待自己和他人的尊严，也愿我们都能找到适合自己处境和条件的真正快乐。

以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