碧草原创 | 守望老屋(小小说）

作者：广东省外语艺术职业学院普通话测试站 碧草

那年，我十八岁，正在读高二，戈子二十岁。

我依然清楚的记得：1979年2月17日，新华社发布声明，“越南当局无视中国方面的一再警告，最近连续出动武装部队，侵犯中国领土，袭击中国边防人员和边境居民，局势急剧恶化，严重威胁我国边疆的和平和安全。中国边防部队在忍无可忍的情况下，被迫奋起还击。”

不错，戈子是一个边防解放军。记得，当时看到新华社的这则声明，我的头马上“轰”的一声，最近紧张的心一下子提到喉咙上，后来，我三番几次，几次三番的看《高山下的花环》时，一次又一次的泪流满面。

戈子是我小学同学英子的哥哥。戈子是高中毕业第二年的春天入伍的，那时我正在读高一，也许是对解放军英武模样的崇拜，原来就相熟的戈子入伍后成了我的笔友，而且从开始的二个星期一封发展到一个星期一封。记得那时我每天除了读书，都在想象着戈子收阅我信时的情景，有好多次发呆给同学惊醒的经历。

大约戈子入伍7个月时，戈子回家乡探亲了。那时，我同学英子已经到广州打工去了。虽然戈子早在信中告诉我要回乡探亲的具体日子，但从乡亲口中听到戈子回到家乡的消息，我的脸还是一阵阵发烫。戈子回家探亲只有二天，他回来的当天晚上，我就借着夜色悄悄地来到戈子家，对戈子父母借口说我给戈子送他要的书来了（那是一本沈从文的《边城》，其实是我到新华书店买来送给戈子的，因为他在信中提到过想要这本书。）

现在回想起来，戈子回家探亲的那天晚上，是我人生中最幸福快乐的时光。那晚，戈子除了告诉我一些他在部队的趣事和仔细问了我一些学习上的问题外，我们还一起谈起了人生，理想，高考失利的他说，他一定要考上军校，也鼓励我努力考上大学……。总之，那晚短短2个小时的相聚，我的脸都是发烫红的，眼睛也是明亮的（戈子后来信中说的）。记忆犹新：当晚10:12分要离开戈子家时，我们都有些依依不舍，在戈子家门口的树林里，戈子突然用双手紧紧地握住我双手结巴地说：“小翠……我们……为了我们的……理想……一起……努力……”刚一说完，戈子马上松开我双手，同时飞快地在我额头亲了一下之后，向我行了一个标准的军礼，然后转身大步地回家了……

那晚，我脸色发烫，眼中含着泪水在戈子家门口的树林里，默默地望着戈子那灯光摇曳的窗口，直到那灯光熄灭，我才悄悄地，蹑手蹑脚地溜回自己家……

戈子回到部队后我们的通信更加频繁了，我们的称呼也由“戈子”“小翠”变成了“戈”和“翠”。那段时间，我是多么享受“戈”（哥）的称呼啊！暗中同宿舍的姐妹们都知道我有个“军哥哥”。

这样又过了二个月后，我和戈子的通信突然渐渐地少了，一开始，我还以为是戈子担心影响临近高三的我，后来我才知道是由于越南在我国云南边境的不断挑衅，作为昆明军区边防解放军压力突增，而戈子又不想我担心的缘故。那时起，我心里便开始有了丝丝的不安。

后来，随着局势的不断恶化，我不安的预感终于应验了：1979年2月17日，对越自卫反击战正式拉开序幕，数十万人民解放军奔赴前线……泪奔……戈子……从此……

有人说，战争是残酷的。然而战争究竟是怎样的？我们和平时期的人们是没有经历的，我后来听过同样曾经参加过对越自卫反击战的舅舅（他是当时炮兵连的连长）说：“那时我们放炮以后，马上撤离阵地，让步兵连冲锋，结果步兵连没有一个人生还，我们的阵地也让越南人的炮火打得人踩上去尘土都达到漆盖之上……

“再见吧，妈妈，再见吧，翠！”是我请假陪同英子（戈子父母身体不好，又只有一个妹妹）到戈子生前部队接受戈子遗物时留下的信。

此后的每年清明，我都会对着戈子年轻英武的相片发呆。是了，戈子走时，我才读高二，后来成绩平平的我令人意外地考上了一所师范大学，大学毕业后，我义无反顾地回来家乡做了一名中学老师。也许一直固执地认为自己已经是戈子的人了，所以我一直单身（又或许是对他人都没有那种感觉了的缘故）。虽然英子就嫁到附近，但我还是一有空就到戈子家看望他父母，帮他父母做点什么，老人家已经七十多了……

最近看到：“1979年2,3月间的中越战争完全可以视为中国改革开放的奠基之战，我们不能忘记，多少美好的身躯，多少纯净的青春，消逝在近45年财富涌流，物质繁华的前夜……”我再一次颤抖着泪流满面……

随着岁月的流转，戈子的父母也愈发老态龙钟了，除了英子，我成了那栋老屋唯一的常客。戈子家的老屋虽然破旧，但是充满了回忆，墙上挂着戈子的照片，他的笑容依旧阳光而英俊。每次我来到这里，总会不自觉地摸摸那本《边城》，仿佛那样可以触摸到戈子的灵魂。

直到有一天，一个名叫小戈的年轻人走进了我的班级。他是戈子的侄子——为了方便照顾父母而嫁到同村的英子的孩子。小戈长得很像戈子，他对军事充满热情，总是对我讲述他叔叔的故事。他说，他长大了也要去部队，继续叔叔未完成的梦想。看着小戈，我仿佛看到了年轻时的戈子，我的心中既有欣慰，又有淡淡的哀伤。

年复一年，我终于退休。在我的告别演讲中，我提到了戈子，提到了那段青春的岁月，提到了我们那个时代的热血与牺牲。我的话语中充满了对戈子的怀念，对未来的希望。

今年是祖国成立75周年的日子，现在的祖国已经成长为世界第二大经济体。命运是一首长歌，唱尽了欢乐与悲伤，唱尽了别离与重逢。我守望着老屋，守望着戈子的回忆，守望着那些年轻人的未来……

作于2024年9月19日于广州宝翠园

作者简介：

碧草，原名钟伟强，70后，中共党员，曾求学中山大学中文系、南开大学中文系，曾在报社担任编辑记者，广东省作家协会会员，文学创作三级，出版个人专著3部。广东校园文学杂志《碧草》主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