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将李光祥私访边防连队，亲授连长带兵奥秘，临走时连长两眼含泪

少将李光祥倾诉作为将军的苦恼：或多或少地是一些当务之急的俘虏。他们陷入没完没了的事务中，紧迫的问题经常比重要的问题得到优先处理。每位将军的公职生活，就是一场从环境的压力中不断作出抉择的斗争。

可以这样论定，领导者在跃居高位以前所形成的信念，是他们智慧的资本，在任职期间将要逐渐消耗掉。

因此，当李光祥有幸进入北京国防大学进修学习时，他相当珍惜。这是一次知识和智慧的补入。更重要的是，当他从繁杂而屑碎的事务中一经脱身，视野空间立即扩展到全国乃至世界，而这对将军来说绝对必要。

笃然回首，那位风度翩翩、军容严整的美国温厚上校已经走上了讲台。高鼻子，蓝眼睛，两条长腿，这种形象出现在五六十年代的中国报刊上，是严格意义上的漫画。温厚上校讲授美军当代战役学最新科研成果：“空地一体作战”理论。“一切大于最小的战斗的地面作战行动，都将受到交战一方或双方支援性空中作战行动的强烈影响。”美国人强调“空地一体”，是由于“尊重现代作战所固有的三维空间”。从“一树之高”、“大气底层”到中高空，都应看作立体战役展开的空间。

空间、空间、空间。美国人的空间观念并不是天生的。第二次世界大战以后，美国军人几乎遍布全球。哪里有美国人的利益，哪里就会出现美国的军事力量。一个在广阔空间生存的民族，才可能从更广阔的空间提出问题。生命对空间的噬取欲望永不止息。

李光祥不得不承认美国军官的素质相当不错。这位上校武官为了印证他的理论，可以像叙家常一样随便引上一段精当的战例或某位战略专家的警策名言。从第一次世界大战提出的制空权理论到第二次世界大战欧洲主战场的激烈空战，从第三次中东战争中以色列空军奇袭埃及机场，到越南战场美越空军旷日持久的空中决斗。这位美国军人用西方人的情感方式维护祖国的尊严，当翻译把当年美军在朝鲜战场的结局译成“失败”时，他笑着捅捅翻译，突然改说一口纯正的华语。“不，应当说是失误。”翻译笑了，听课的中国将军们都笑了。

突然地产生一种接触的欲望。休息时，李光祥和其他将军一起同温厚上校用华语闲聊。话题散漫而芜杂，这位美国上校可以对这位含蓄不露的中国将军作出一百种猜测，唯独猜测不到的是同行之间的一试深浅、暗中较量的竞争心理。那位可怜的美国军官在一个偶然的机会成了中国将军对西方军人素质解剖的“标本”。

归根到底是人的素质的落后。

在高技术迅猛发展的今天，生活的基础已经扩展到世界规模，制导火箭和航天器材将使阻隔人类的大洋像小河那样狭窄，单纯地理上的距离已经没有什么意义。我们必须要有国际意识。我们要用全球作为参照系，重新塑造我们的指挥军官。我们这代现役将军绝大多数都是50岁以上的年龄，进入21世纪还有12年，那时我们临近老年，而现在20岁左右的连排长，那时正值壮年，21世纪的将军将从他们中诞生，由他们在世界军事舞台上较量。我们这代将军的重要任务之一，就是按照现代战争苛刻的要求全面提高他们的素质，使他们成为世界上第一流的军官。

计划尚在襁褓之中，沈阳军区政治委员宋克达中将却已经是深思熟虑了。李光祥走出国防大学不久，宋克达政委就向他交代了这项伟大工程的试点任务。

1988年隆冬时节，辽沈大地雪盖冰封。李光祥千里走单骑，到锦州某集团军借鉴军官培训经验。车过辽西大地，他想起战争年代广为流传的一则佳话：打锦州时，部队餐风露宿，饥肠辘辘，却不吃老百姓家的一个苹果。毛泽东主席曾经为此大发感慨。

这支支撑中国共产党建立了政权的军队，因为植根于广厚的民族道德，受教于马克思主义，酿成独特的有异于世界任何军队的武德和文化心理：克俭，耐苦，勇敢，听话，奉行严格的内部秩序和纪律，富于同情心和人情味儿，对以国家形态出现的集团力量保持着古老而神秘的崇拜意识和献身精神，对世界任何强手都不甘示弱的傲岸风骨。可以说中国军队是个内蕴丰富的大系统，它的优势有时恰恰是它的劣势。高明的领导人在于学会分辨哪些是它必须抛弃的，哪些是它应当发扬的，使这支1927年创建的军队重新进发出青春活力。

其后不久，李光祥又带领师团政委和机关处长们，穿越透迄连绵的步云山区，到丹东一个战功赫赫的野战师访问求学。这个师曾经在朝鲜战场上多次挫败过美国泰勒将军的王牌部队，战争教会他们懂得一则窝言式的真理：一只狮子率领的老鼠部队几乎肯定打败一只老鼠率领的狮子部队。他们把历任军政主官的像片放大2尺，如同供奉伟人一样供奉在荣誉室里。他们对军官的精心培育和管理依旧出自当年的目的——战争。李光样因此懂得了一个被战争烙上深刻印痕的部队会用怎样一种恒定的眼光看世界。尽管世界变来变去。

在李光祥认为时机成熟的时候，他召集了自己的智囊团，认真而审慎地筹划那个战略计划。

并不是人类公认的一切优良素质都是军人所需要的。军人不是哲学家、艺术家、歌手和服装设计师，军人只需要必备的摧毁敌手的素质。那些个心绪沉重的白天和夜晚，李光祥和他的部属们用战争的筛眼反复过滤人类社会几千年酿就的各种修养、关德、品质和能力，毫无疑问，他们筛选出来的是人类可能拥有的全部素质中的精华部分。

专业素质——广博的科学文化知识和良好的文化修养，准确的分析判断能力、灵活的随机应变能力、直觉决策能力、强烈的攻击意识和强烈的协同意识。

社会素质——强烈的国家和民族意识。危机感和使命感。巨大的影响和表率作用。大局和纪律观念。

心理素质——意志坚强。英勇无畏。刚毅果决。镇定从容。持重缤密。

生理素质——能够承受未来战争重大心理和生理耗损的良好的生理素质结构。

为一项计划设定标高并不是很困难的事情。在国民素质整体低下的国度里，军人素质的提高不可能在短期内发生奇迹。尊重现实的李光祥决定用一二年时间初步改善参层干部队伍的“低素质、快循环”的状况。那份呈报军区并报宋克达中将的《XXX守备师关于加强基层干部队伍建设总体规划设想》看上去没有一点浪漫色彩，却因此切实可行。

连续8年了，每年春节，李光祥都和士兵们一起度过。张家楼，小耗岛，城山头，黑岛，小长山……他为自己选择的几乎全是荒僻、偏远的哨所，有的哨所只有两个兵。就像吉普赛人迷信占星术一样，他笃信战争年代孕化出的那种神圣、古朴的官兵感情，在凝聚军队方面始终会生发出神奇的效果。

傍晚，他们赶到孑立在一处荒寒老岭下的独立连队。没有烟花入目，没有歌声听闻，稍许透出一点年味儿的是烟囱里爬出的懒散的炊烟。

温热的厨房里，一群士兵围聚着剥花生。将军的突然出现没能立即焕发他们的热情。他们暗中交换着眼色，用冷漠而有礼的外交辞令应付着至高无尚的将军。他们想，这位将军八成是路过找饭吃的。

一个新兵怀抱六弦琴，望着迷茫的远天弹奏一首忧郁的歌儿。“外面的世界多美好，外面的世界多孤独……”李光祥友好地建议他弹奏一首欢快的曲调。新战士羞涩地笑着，不语。

在自己的战区里看到这种情景，将军很难过。

他找到连长。连长是刚从外地调来的北方人。“年货都准备好了吗？”连长慌乱地点头。“猪肉、白菜、酸菜、鱼……都准备好了。”

李光祥让他带路，在沉沉的夜色里钻进菜窖。“不！”将军说，“我一定亲自看看，你到底给战士准备了哪些吃的！”

2棵白菜。4条带鱼。1小陀纯净的肥肉。20多斤土豆。储放在水池里的酸菜冰封雪埋，李光祥用光棍敲敲，咣咣咣咣，声音悦耳。

将军没有光火。在新任连长到来之前，转业的老连长和指导员已经把家底吃光了。

李光祥坐到电话机旁，亲自向旅、营领导下达命令，第二天一早，汽车送来了青菜、粉条、猪肉。除夕夜，当士兵们大口吞嚼着精粉饺子，一面大呼小叫地赞赏着电视屏幕上的节目时，李光祥在一边向新任连长传授最普通最一般因而也最深刻的统领士兵的奥秘：

“春节是大节，糊涂过是不行的。”他说：“人是感情动物，没有爱，没人会跟你走的。”他说：“现代社会最缺少什么？是人与人之间的深刻的爱。”他说：“同西方不一样，中国人从生到死都强调家庭之爱，带着这样的一个文化心理参军入伍，士兵潜意识中是把连队当作家庭看待，连长、指导员则在一定程度扮演了父母一类的角色，这是中国士兵特殊的心态。”

他说：“军人是特殊的社会角色，军人的奉献以牺牲生命为最终意义，这种职业规定的奉献内容有可能使正常人失去心理平衡，能够恢复平衡的唯有爱和理解。”李光祥又谈起那首不知跟多少人谈过多少遍的古者的军歌：“我们共产党领导的八路军，革命同志团结紧。上级爱下级，下级尊重上级，要做到官兵一致亲又亲。”

清晨，当十几名士兵列队敬礼，欢送将军重又踏上征程时，李光祥相信，那个两眼含泪的新任连长一定悟出了点什么。他说：“您要不放心，明年春节再来检查吧！”

现代教育只向人们提供文化和知识，而教会揭示中国庞大军事集团的奥秘，塑造出具有独特素质的中国军官，则要靠老一辈军人的耐心训教。要做好这件事很费事很不容易，但是李光祥决心认真地而且是赶紧地去做，因为21世纪并不像共产主义那样遥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