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涧小说|司马南(孔乙己版)
文/雪里书生
北京南锣鼓巷的包子铺的格局,是和别处不同的:都是当街一个透明的玻璃大罩柜,柜里面摆着凉菜,可以随时端出。务工的人,傍午傍晚散了工,每每花十块钱,指着一溜木牌牌,买上二两包子一碗稀饭,——这是十多年前的事,现在每份要涨到二十块,——找长条凳坐下,热热的喝了休息;倘肯多十块,便可以买一碟凉菜,或者花生米,做下酒物了,如果出到十五块,那就能买一瓶二锅头,但这些顾客,多是灰头土脸,大抵没有这样阔气。只有穿西装的,才靠窗户的雅间桌子坐下,要酒要菜,慢慢地坐喝。
我从十六岁起,便在巷口的丰庆包子铺里当伙计,掌柜说,样子太憨,怕玩不了电脑点不了菜,就在外面做点擦桌子抹板凳的活。
我从此便整天的站在大堂里,专管我的职务。虽然没有什么失职,但总觉得有些单调,有些无聊。掌柜是一副凶脸孔,顾客也没有好声气,教人活泼不得;只有司马南到店,才可以笑几声,所以至今还记得。
司马南是在大堂吃包子而穿西装的唯一的人。他五短身材;青白脸色,皱纹间时常夹些伤痕;一头乱蓬蓬的雪白头发。穿的虽然是西装,可是又脏又破,似乎十多年也没有洗。他对人说话,总是满口滔滔不绝,爱国反美,教人半懂不懂的。他本来姓于,自己取了一个艺名,叫做司马南。
司马南一到店,所有吃包子的人便都看着他笑,有的叫道,“司马南,你脸上又添上新伤疤了!”他不回答,对柜里说,“来二两包子,要一碟凉拌土豆丝。”便掏出破旧的手机,扫码付款。他们又故意的高声嚷道,“你一定又骂人家了!”司马南睁大眼睛说,“你怎么这样凭空污人清白……”“什么清白?我前天亲眼见你网上骂人家,被追着打。”司马南便涨红了脸,高高的颧骨上的皱纹条条绽出,争辩道,“网上辩论……骂人!……讲道理的事,能算骂人么?”接连便是难懂的话,什么“国资流失”,什么“诚信”之类,引得众人都哄笑起来:店内外充满了快活的空气。
听人家背地里谈论,司马南原来也读过书,什么黑龙江商学院毕业,简称黑商。你看这名字,专门黑商人。装得很穷,其实在漂亮国买了房子,老婆孩子都弄到漂亮国去了。幸而有点口才,便网上开了直播,换一碗饭吃。可惜他又有一样坏脾气,便是好骂人。什么这个企业国资流失了,那个贪污腐败了,不到几天,便被封了直播账号,踪影全无。
如是几次,他直播也停了。司马南没有法,便去混个场子,做些代言啥的。但他是个倒霉蛋,扫把星,代言什么产品,什么产品倒牌子。比如什么广汽爱俺汽车,什么大罐茶,还有什么东风酒。
司马南品行却比别人都好,就是从不拖欠包子钱;虽然间或手机扫不出钱来,暂时记在账本上,但不出一月,定然还清,从账本上划去了司马南的名字。
司马南喝过半碗酒,涨红的脸色渐渐复了原,旁人便又问道,“司马南,你当真在漂亮国有房子么?”司马南看着问他的人,显出不屑置辩的神气。他们便接着说道,“你怎的不在国内买房子呢?”司马南立刻显出颓唐不安模样,脸上笼上了一层灰色,嘴里说些话;这回可是全是投资收益率之类,不买房不等于不爱国之类,一些不懂了。在这时候,众人也都哄笑起来:店内外充满了快活的空气。
在这些时候,我可以附和着笑,掌柜是决不责备的。而且掌柜见了司马南,也每每这样问他,引人发笑。司马南自己知道不能和他们谈天,便只好向路人说话。
有一回,对路人伸出手去,说道,“你好,我是司马南。”那人略略点一点头,对他说,“司马南?我认识你,你他妈整天在网上乱讲。”司马南尴尬的手收不回来。扭脸对店里说,他说我他妈在网上乱讲。店里众人哄堂大笑,充满了欢乐祥和的气氛。
司马南更尴尬的是甲辰年的中秋节。
受肥头大耳的酒商孙某邀请,去西安古城参加一个盛唐夜宴。戴上璞头帽,穿上宽袍大袖的袍子,扎上腰带,司马南颇有古风。奈何他没有蓄须,令众网友想起太监类人物,司马忠贤、司马莲英的绰号不胫而走。
华灯初上,游人如织。灯红酒绿的西安城让司马南来了兴致,摇头晃脑走在大唐不夜城的大街上。大概是被路边的商铺陈列物品吸引。司马南扭身欲进店。奈何台阶略高,司马南眼瞅商店没有瞅脚下,被台阶绊了个趔趄,往前扑倒,双膝跪地,匍匐欲起。店主看到动静,急忙出来,双手搀起司马南,口中说道,这又不是过年,行如此大礼,实在受不起。我也没有准备红包呀。
路人皆哄笑,空气中充满了欢乐祥和的氛围、
司马南是这样的使人快活,可是没有他,别人也便这么过。
有一天,大约是冬至前的两三天,掌柜正在慢慢的结账,取下账本,忽然说,“司马南长久没有来了。还欠八十块钱呢!”我才也觉得他的确长久没有来了。一个吃包子的人说道,“他怎么会来?……他打折了腿了。”掌柜说,“哦!”“他总仍旧是骂人。这一回,是自己发昏,竟骂到柳八爷头上。柳八爷,骂得的么?”“后来怎么样?”“怎么样?先写服辩,后来是打,打了大半夜,再打折了腿。”“后来呢?”“后来打折了腿了。”“打折了怎样呢?”“怎样?……谁晓得?许是死了。”掌柜也不再问,仍然慢慢的算他的账。
立冬之后,风是一天冷比一天,看看将近寒冬;我整天的靠着火,也须穿上棉袄了。一天的下半天,没有一个顾客,我正合了眼坐着。忽然间听得一个声音,“来二两包子。”这声音虽然极低,却很耳熟。看时又全没有人。站起来向外一望,那司马南便在柜台下对了门槛坐着。他脸上黑而且瘦,白头发长而且凌乱,已经不成样子;穿一件破夹袄,盘着两腿,下面垫一个蒲包,用草绳在肩上挂住;见了我,又说道,“来二两包子。”掌柜也伸出头去,一面说,“司马南么?你还欠八十块钱呢!”司马南很颓唐的仰面答道,“这……下回还清罢。这一回是现钱,再来瓶二锅头。”掌柜仍然同平常一样,笑着对他说,“司马南,你又骂人了!”但他这回却不十分分辨,单说了一句“不要取笑!”“取笑?要是不骂人,怎么会打断腿?”司马南低声说道,“跌断,跌,跌……”他的眼色,很像恳求掌柜,不要再提。此时已经聚集了几个人,便和掌柜都笑了。
我取了包子,端出去,放在门槛上。他从破衣袋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红票,放在我手里,见他满手是泥,原来他便用这手走来的。不一会,他吃完包子,掖了找回的零钱,便又在旁人的说笑声中,坐着用这手慢慢走去了。
旁人说,这司马南挨打不亏。他说民营经济是资本家,都要打倒。吓得民营企业家不敢投资做生意,经济慢慢就走下坡路了。他在网上的粉丝有7200多万呢。
啥粉丝?都是等着看他笑话呢。一个吃包子的梗着脖子说。
掌柜的听说自己是资本家,也有可能被打倒,变了脸色,拂袖回了柜台里面。
自此以后,又长久没有看见司马南。到了年关,掌柜拿出账本说,“司马南还欠八十块钱呢!”到第二年的端午,又说“司马南还欠八十块钱呢!”到中秋可是没有说,再到年关也没有看见他。
我到现在终于没有见——大约司马南的确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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