柯尊斌：论清代宫廷大戏与《说唐全传》的文本渊源

摘 要清代宫廷演出剧目中有大量宫廷原创作品，这类作品大多根据当时流行的长篇小说改编而来。清代长篇章回小说《说唐全传》有两个宫廷大戏改编本，其一为咸丰年间整理的《兴唐外史》，其二为光绪年间演出本《建太平》。梳理两部宫廷大戏与小说的文本渊源关系可知，这两个剧目大部分内容是由小说《说唐全传》改编而来，其中《兴唐外史》的内容主要来源于小说第三至五十七回，《建太平》的内容主要来源于小说第四十一至六十六回。两部剧作继承了《说唐全传》的叙事风格，显示出通俗小说在宫廷的强大影响力。

关键词《说唐全传》；《兴唐外史》；《建太平》；宫廷戏曲；清代

清代宫廷演剧盛况空前，所演剧目数量庞大，题材丰富。其中宫廷大戏多由皇家组织编写，篇幅宏大，演出条件要求较高，具有独特研究价值。清代宫廷大戏“大多由前代长篇小说改编，较好地实现了从小说到戏曲的文本转换。”[1]对其文本渊源的研究，有助于考察小说戏曲生态共生以及清代小说对宫廷文化的影响等问题。

《绣像说唐前传》

小酉山房刊本

在众多的清代宫廷大戏剧目中，《兴唐外史》和《建太平》与小说《说唐全传》有着密切的文本渊源关系，甚至其中大部分内容是由小说改编而来。本文在简要介绍这两部大戏剧目的基础上，着重考察其与《说唐全传》的渊源关系，并探讨清宫戏曲对小说的改编特色以及《说唐全传》对宫廷文化的影响问题。

一、作为改编底本的《说唐全传》

《说唐全传》是隋唐故事系列小说中的一部重要作品。隋唐故事影响深远，历来都是说唱、小说、戏曲等俗文学争相叙述的内容，仅隋唐故事题材小说就有十余部之多。其中《隋史遗文》和《隋唐演义》影响最大，受到学界关注也最多，而《说唐全传》尚未受到应有的重视。[2]

《说唐全传》又名《说唐前传》，是隋唐故事系列小说中一部集大成的著作，全书共六十八回，作者尚不可考。目前所见最早刊本为乾隆癸卯年（乾隆四十八年，公元1783年）观文书屋刊本，该本封面署有“鸳湖渔叟校订”。卷首有如莲居士所作序言，该序作于乾隆元年（1736），所以这部小说大约成书于雍正、乾隆时期。除续书作品外，《说唐全传》应当是隋唐故事系列小说中成书最晚的作品，所以能够集此前作品之大成，被齐裕焜先生评价为“说唐系统中英雄演义小说的集大成者，是隋唐小说中成就最高的作品”。[3]因其集大成，所以这部小说中的很多内容都可见于其之前的相关题材戏曲、小说等作品，其内容来源途径十分广泛，题材来源情形较为复杂。其中一种说法认为“《说唐全传》是根据说书人的说书底本整理而成的。”[4]“《说唐全传》应是据明（晚明）清（清初）说书艺人的多种评话为底本整理而成；它是由有关隋唐故事的民众说唱文学——宋元讲史话本、元明词话逐步发展而来的。”并且其底本应该包含之前各种小说中的秦叔宝故事、十八条好汉故事以及尉迟恭的故事，体现出鲜明的民众说唱文学的特征。[5]另外一种观点认为，“《隋史遗文》及其‘旧本’、《麒麟阁》都可能是《说唐全传》创作的依据；甚或，《隋史遗文》《麒麟阁》《说唐全传》是同一‘旧本’衍化出来的三个既有继承又有创造、既有共性又有个性的子本”。[6]综合来看，《说唐全传》与其之前的隋唐故事系列小说在内容上既有很多相同或相似之处，也有不少新的内容，应当是在旧有说书底本、隋唐故事系列小说以及李玉的《麒麟阁》传奇等相关题材戏曲作品基础之上，编定、加工并重新创作而成。

《隋史遗文》

明崇祯癸酉（1633）年刊本

北京大学图书馆藏

《说唐全传》所述故事起于秦彝托孤，终于唐太宗登基，主要讲述了隋灭唐兴的一段历史故事。小说内容虽为历史演义题材，但因其文本渊源较为复杂，又受到《隋史遗文》的直接影响，其叙事内容和风格已呈现出鲜明的英雄传奇小说的文体特征。“它叙述的中心由帝王将相置换成草莽英雄，使得长期流传的瓦岗寨英雄传奇故事有了一个鲜明独特的政治道德指向。”[7]小说的这种叙事风格难免会影响到宫廷戏曲改编本，成为清宫戏曲通俗化演进的一个典型例证，而独特的故事内容，也蕴含着更为丰富的政治文化意义。

二、宫廷大戏《兴唐外史》与《说唐全传》

《兴唐外史》是清宫演出的一部连台本戏作品，也是清代唯一由皇帝亲自整理并命名的宫廷大戏，全剧由十四个剧目组合而成，共九十二出。该剧本来是许多独立演出的小型剧目，经咸丰帝亲自挑选、整理后成为一个较为系统的连台本戏。整理后的《兴唐外史》在曲本体例上基本能保持一致，内容和故事情节也可达到咸丰帝所说的“事体稍顺”。其内容包括：头段《临潼山》、二段《长叶林》、三段《贾家楼》、四段《黄土岗》、五段《赚潼关》、六段《瓦岗寨》、七段《四盟山》、八段《临阳关》、九段《虹霓关》、十段《倒铜旗》（二段作为一段）、十一段《兴唐传》、十二段《美良川》、十三段《红泥涧》、十四段《三战洛阳》[8]。组成该剧目系统的各段剧目编撰时间可能并不一致，其编创、演出经历了一个长期累积的过程，在考察其内容时应根据各剧目的情况稍加区别对待。

这些剧目全部为曲牌体昆弋腔戏，其演出集中在道光七年（1827）或八年（1828）及道光十一年（1831），咸丰九年（1859）经整理之后，在咸丰十年（1860）曾作为连台本戏又演出过其中的一部分，同治以后很少继续演出。这十四个剧目的故事情节仅仅是“事体稍顺”，其内容渊源较为复杂，有些剧目可能来源于已有的传奇作品，比如《赚潼关》《倒铜旗》来源于李玉传奇《麒麟阁》，《瓦岗寨》可能来源于同名传奇。但根据故事情节和语言风格来看，《兴唐外史》大部分内容与《说唐全传》小说密切相关[9]。

《临潼山》剧照

比如，《临潼山》一剧讲述秦琼在临潼山解救李渊一家的故事[10]，该故事可见于多种隋唐故事题材小说，如《隋史遗文》《隋唐演义》《说唐全传》中都有相似情节。但《隋史遗文》和《隋唐演义》两部小说与《说唐全传》对这一故事的描述有一些明显区别，其一，《隋史遗文》和《隋唐演义》中回目标题都为“秦叔宝途次救唐公”，且李渊一家被截杀的地点是在楂树岗，《说唐全传》则直接题作“临潼山秦琼救驾”，救驾的地点也直接点明在临潼山；其二，《隋史遗文》和《隋唐演义》中截杀李渊一家的只是杨广所派宇文述等人，《说唐全传》中改为杨广亲自带人前往，并未提及宇文述，而由魏文通跟随前往。宫廷剧目《临潼山》中的这些细节都与《说唐全传》保持一致，显然受其影响较大。

《隋唐演义》

文锦堂刊本

另外，清宫演出的《临潼山》加入了秦琼梦中得神人传授锏法的情节，《贾家楼》开头有秦彝魂魄托付徐茂公将家传双锏带给秦琼，并梦中传授锏法的情节。这几处神异描写虽然未直接见于其他小说或戏曲作品，但类似的梦境、神人描写在《说唐全传》中则比较常见，宫廷剧目中也有不少直接来源于小说的神异描写，比如《长叶林》中加入了程咬金梦中得神人传授斧法的情节，可见于《说唐全传》第二十一回，这也是清宫戏曲受到隋唐故事小说直接影响的一种体现。

《长叶林》主要讲述程咬金的故事[11]，情节与《说唐全传》第二十回、二十一回高度相似。这一故事虽然也可见于《隋史遗文》和《隋唐演义》，但这两部小说对程咬金的叙述较简略，《说唐全传》中增加了程咬金因贩卖私盐被囚禁及后来被赦免归家的故事，这些新增情节不见于李玉《麒麟阁》传奇，仅《大唐秦王词话》中简略提到过程咬金贩卖私盐。宫廷剧目《长叶林》中却详细讲述了程咬金被囚和遇赦回家的故事，语言表述和大量细节与《说唐全传》相同。由此可见，宫廷剧目《长叶林》在编撰时吸收了《说唐全传》中的相关内容。

与上述情形类似，《兴唐外史》所涉及的其他一些剧目内容也与《说唐全传》有关。比如，《贾家楼》虽然仅有皮黄腔改编本，但其故事情节与《说唐全传》第三、四回相近。《赚潼关》所存残缺宫廷戏本显示，其内容和语言风格与《说唐全传》第二十六回基本一致，可见这些宫廷剧目与《说唐全传》有着紧密联系。虽然其中一些情节也可见于《麒麟阁》传奇，但其语言风格和细节描述与《说唐全传》更为相近，显然是受到小说直接影响的。至于其中与传奇作品相似的情节，应当是《说唐全传》受到传奇影响的结果。

《黄土岗》现存有完整的宫廷曲本，共六出，所述故事情节为：靠山王杨龄抓获抢劫皇杠的程咬金和尤俊达，宣召济南文武官员到黄土岗听候发落；秦琼被收为义子，并封十三太保，同杨龄往长安谢恩。徐勣集合众英雄在贾柳店调兵遣将，夜晚三更众人救出程、尤二人，被单雄信在黄土岗接应逃走[12]。其内容可见于《说唐全传》第二十五至二十六回，在故事情节和细节上大多相同，戏曲中的人物对白也多出自小说原文。

清宫戏画

另外，《四盟山》所述十八路反王、六十四处烟尘会合在四盟山，抗击隋炀帝游幸江都的故事，情节内容与《说唐全传》第三十五回基本一致，并且“十八路反王、六十四处烟尘”的说法在《说唐全传》以前的作品中并未完全形成，因此《四盟山》很可能是根据《说唐全传》第三十五回改编而来。《临阳关》可能由《说唐全传》第三十六至三十八回改编而来。如《临阳关》第一出讲述程咬金在瓦岗寨做大王做得厌烦，想把王位让给别人，军师徐茂公算定程咬金三年运气已满，且料到李密被押解路过瓦岗，因此安排众人前去将李密迎回山寨，奉为真主。这一段内容涉及的人物、故事情节以及语言风格都与《说唐全传》第三十六回中的相应内容十分接近，显然是由小说而来。对比《临阳关》第二、三、四出所述“三盗呼雷豹”的情节与《说唐全传》第三十七回相应内容，以及《临阳关》第五、六出“火烧裴元庆”的情节与《说唐全传》第三十七回结尾、三十八回开头部分内容，可发现《临阳关》与《说唐全传》中的内容在故事所涉及的人物，故事情节发展及其线索、节奏起伏，语言风格等方面高度一致，这一剧目显然是由《说唐全传》改编而来。

至于《虹霓关》《兴唐传》《美良川》《红泥涧》《三战洛阳》等剧目，因尚未见到完整的宫廷曲本，对其内容渊源难以作准确考察。据现存宫廷演出题纲可知，《兴唐传》六出内容分别为“设计借粮”“下书搦战”“大破金墉”“吟诗起祸”“李密夺关”“伯党全义”，《美良川》六出内容分别为“遣将兴师”“操兵御敌”“二士谈心”“五营报警”“风云际会”“鞭锏争雄”[13]。《红泥涧》四出内容分别为“探白壁关”“跳红泥涧”“解粮遇劫”“被赚遭擒”[14]。根据这些出目名称大致可推测，其故事情节与《说唐全传》第四十三至四十七回大略相同，很可能由此改编而来。《瓦岗寨》讲述瓦岗军攻取金堤关的故事，其中以“计降裴元庆”的故事为主要线索，其故事并非直接来源于其他作品。但情节内容与《说唐全传》第三十、三十一回中的“计降邱瑞”故事十分相似，或许即本于此。

总体来看，除部分剧目因尚未见完整曲本而无法确知其内容渊源外，《兴唐外史》中的大部分剧目内容都与《说唐全传》有着渊源关系，其中很多剧目的内容直接由小说中移植、改编而来，还有一些剧目同时受到《麒麟阁》传奇和《说唐全传》的影响。因此，可以说《兴唐外史》剧目系统的编撰深受《说唐全传》影响，甚至可以将《说唐全传》当作是《兴唐外史》剧目系统的重要底本或内容来源，至少是其中最为重要的来源之一。

三、宫廷大戏《建太平》与《说唐全传》

《建太平》是光绪时期集中演出过的一部宫廷大戏，全剧共二十四段，各段出数不一，总共一百余出。目前可确知的曲本共二十一段，其中有三个曲本与其他十八个曲本体例不同，为乾嘉时期南府旧本，分别为《建太平》的第三、五、六段。其余十八个曲本为：《雷击元霸》《日抢三关》《夜探遭危》《落草劫粮》《罗成降唐》《御园救驾》《招亲换将》《飞铙法术》《世雄被擒》《洛阳大宴》《班师遭贬》《破鱼鳞关》《战紫金关》《罗成托梦》《访贤继子》《李靖斗法》《冒名诧夫》《班师奏凯》。这些曲本都为曲牌体，书写体例、格式一致。从内容来看，这十八个剧目的故事情节前后衔接，可构成一个连贯的故事[15]。经考证可知，这些剧目为宫廷大戏《建太平》的第七至二十四段。由上述曲本内容可知，《建太平》主要叙述众英雄营救因劫贡品被擒的程咬金后聚义瓦岗寨，连夺数关。后来，瓦岗众英雄陆续归入大唐，随李世民平定洛阳，并扫平各路藩王，最终开创大唐盛世的故事。据目前所见清宫演剧档案记载，这十八个剧目都曾在宫廷演出，从光绪十三年（1887）六月至光绪十五年（1889）中期，陆续演出一遍，此外未见其他演出记载。至于其他各段，尚未见演出记录[16]。

与《兴唐外史》的改编过程有所不同，《建太平》剧目系统尚未见统一编撰或整理的记录，但其曲本内容前后连贯，大部分体例一致，演出也较为集中，显然是一个完整的宫廷大戏剧目。其内容与《兴唐外史》相近，二者很可能有着共同或相似的渊源，可作为一个整体进行讨论。从剧目内容看，《兴唐外史》实际上主要讲述瓦岗寨的故事，较少涉及李世民征战的情节。而《建太平》则主要讲述李世民领导的兴唐征战故事，从故事发生的时间来看，这一剧目系统所述故事接续《兴唐外史》之后，讲述了瓦岗寨后期直至李世民平定天下的完整故事。与《兴唐外史》主要受到《说唐全传》影响的情形类似，《建太平》的内容与《说唐全传》联系更为紧密。

程咬金 画像

经文本对比可知，《雷击元霸》所述故事主要见于《说唐全传》第四十一回结尾及四十二回前半部分，《日抢三关》的情节可见于《说唐全传》第四十四回。以上二剧所述故事情节与《说唐全传》中的相应内容十分相近，且很多细节不见于其他作品，可认为是受到《说唐全传》的影响。《建太平》中还有一些剧目明显是直接由《说唐全传》改编而来，将这些剧目内容与小说中的相应部分进行对比，可直观呈现出《建太平》对《说唐全传》的继承与改编情形。比如《夜探遭危》一剧，从徐勣乔装到洛阳聘请秦琼等人讲起，主要讲述秦琼、程咬金投唐以及秦王李世民夜探白壁关遭尉迟恭追杀两个故事，其内容均属直接由《说唐全传》第四十四回结尾至四十六回改编而来。现摘录部分，以呈现其改编情形，如《夜探遭危》第一出《乔装聘贤》，讲述徐勣乔装为道士混入洛阳城，来至三贤馆，这段情节与小说完全一致。徐勣在三贤馆与秦琼、程咬金、罗成见面后的内容与小说所述十分相近：

[程咬金上，白]自去寻欢乐，回家一醉呼。且到罗贤弟房中看看去。嗄！怎么有个道人在此？待我进去，嗄！原来是老徐，好嗄，你放着唐家的军师不做，到做这样教化营生。呸，不习上不长进。这是什么东西？

[徐勣白]这是愚兄的衣食饭碗，名唤渔鼓简板。

[程咬金白]待我砸碎了罢。

[秦琼、罗成白]不可如此。

[程咬金作打碎渔鼓简板，秦琼、程咬金白]嗄，这是什么东西？

[程咬金白]打开来看。

[众看科，程咬金白]哙哟，原来是黑虎元坛的圣像。为何装在那渔鼓之内？

[秦琼白]这不是元坛，是个将官的图形。

[徐勣白]正是。

[程咬金白]嗄，我晓得了，前日单二哥说，山后刘武周新得一将，名唤尉迟恭，生得身长面黑，起兵伐唐。日抢三关，夜夺八寨，杀得唐家不敢出战。目下用人之际，敢是唐王思想我们，故差你乔装到此，聘请俺三人么？……[17]

这一段内容与《说唐全传》第四十五回所述基本相同：

只见程咬金放青归家，从外面走将进来，一路叫：“秦大哥！罗兄弟！”走入房中，见了徐茂公，十分大骇，心中想道：“我闻徐老大做了唐家军师，为何却到这里？”又见他这般打扮，摸不着头路，便大叫道：“老大，为何做这般叫化生理？”扯过简板，拍擦折为两段，一把拿住渔鼓，一挤挤得粉碎。扑通吊出一轴画来，倒觉稀奇，拾起来打开一看，说：“啊唷，原来是灶君皇帝！为何放在这个里头？”叔宝一看道：“这个不是灶君，是个将官的图形。”茂公道：“正是。”程咬金一闻此言，便大叫道：“是呵，是呵，我晓得了，前日单二哥说，定阳王刘武周新得一员大将，复姓尉迟，名恭，字敬德，身一丈，腰十围，面如黑炭。起兵以来，日抢三关，夜夺八寨，又得太原一省，连夺府州数十余座，鞭打枪挑，伤死大将四十余员，杀得唐家闭门不出。目下唐家用人之际，敢是唐王思想我们，故差老大前来相请俺三人么？”[18]

从以上对比来看，宫廷剧目《夜探遭危》中的内容与《说唐全传》所述不仅情节相同，语言表述上也有很多相同部分，明显是由小说原文移植而来。这种与小说内容相近的情形在该剧中还有很多，再如后面秦琼与单雄信在城门口分别的情形，《夜探遭危》运用大段对白来讲述：

[单雄信内白]二位慢行，俺单雄信来也。

[家人随单雄信出城，秦琼白]贤弟来了。

[各下马，单雄信白]嗄，秦大哥，你们若往他方而去，也须到我家中相别一声，小弟也好设筵送行，以尽朋友之情，怎么不别而去？方才若非军士来报，小弟焉能得知。请问仁兄，如今要往哪里去？

[程咬金白]嗄，老单，我想一个人的两支脚生在腿上，要走便走，却要通知你怎么？我老实对你说了罢，如今不在这里做闲人了，要去干些功名，取些富贵。在你这里住得不好意思了。

[单雄信白]嗄，贤弟，愚兄款待不周，是单某之罪也。但你我并无吵闹，为何说出这些闲话来。

[秦琼白]贤弟，咬金的情性，你是知道的，不要理他。但愚兄在此打搅不当，所以要往别处去。

[单雄信白]兄何得如此相瞒，嗄，是了，二位敢是要去投唐么？

[程咬金白]好嗄，老单，你真正是个活神仙。来我告诉你，我好好的一个罗成交付与你，若是病好了，将他送至长安，我便一世与你交好。倘有差迟，俺老程与你誓不干休。[19]

这一段情节可见于《说唐全传》第四十五回：

家将牵住马，雄信走上一步，双手搦住叔宝手，只叫得一声：“秦大哥，叔宝兄，你却要往何处去？若要去，也须到小弟舍下相别一声，小弟也好摆酒送行，如何却来这里方来通知小弟？”叔宝未及回言，程咬金大叫道：“两只脚生在我们肚子底下，要走便走，却要来问我怎么？我老实对你说，如今不在这里做闲人了，要去干功名，取富贵，这里闲人实是做不过了！”单雄信叫声：“兄弟，愚兄又不曾与你吵闹，为何说这些话？”叔宝叫声：“二哥，他情性是这样的，二哥深知其故。但小弟在此打搅不当，所以要往别处去。”单雄信道：“何得如此相瞒？莫非要去投唐么？”咬金道：“然然然，你竟是个活神仙，我们在此做了这什么闲人，所以要去。我对你讲过了，我好好一个罗成交付与你，若是病好了，还我一个人，若是不济事了，也要还我一把骨头。”[20]

对比来看，这两段文字内容基本相同，《夜探遭危》中的内容明显是从《说唐全传》中直接摘录并略加改编而成。除以上列举之外，整个剧目的大部分内容都与此情形类似，《夜探遭危》另外几出的内容也与《说唐全传》中的相应内容十分相近，可确定这一剧目是由《说唐全传》改编而来。

《清光绪年间同庆班茶园演出图》

首都博物馆藏

此外，《建太平》中的其他剧目大多也都与《说唐全传》的内容有着明显渊源关系，通过文本比勘可知，多数剧目的内容都可见于《说唐全传》，很多甚至明显是从《说唐全传》中直接摘录而来。比如以程咬金劫军粮及尉迟恭降唐为主要故事的《落草劫粮》一剧，与《说唐全传》第四十六至四十九回中相关内容有诸多相同，仅一些细节上存在差异。《罗成降唐》中有部分内容与《说唐全传》第五十、五十一回中的相应内容基本相同，《御园救驾》与《说唐全传》第五十一、五十二两回的后半部分内容及五十三回开头部分内容相近，《招亲换将》一剧的主要情节可见于《说唐全传》第五十三、五十四回，仅剧中马赛飞被罗成所杀的情节与小说不同。其余《飞铙法术》《世雄被擒》《洛阳大宴》《班师遭贬》等剧，其故事情节均可见于《说唐全传》，这些剧目中有部分内容与小说中相应内容基本相同，因篇幅较长，不再一一摘录。总之，《建太平》目前可见的二十一段剧目大部分是从《说唐全传》改编而来。这也是宫廷将小说改编为戏曲的一个缩影，众多由宫廷组织编写的连台本戏剧目与此情形相似，大都以小说作为主要内容来源，加以编撰、改写而成。

余 论

宫廷大戏的编写从乾隆时期开始盛行起来，《劝善金科》《升平宝筏》《鼎峙春秋》《忠义璇图》等知名大戏作品陆续在宫廷上演。这些作品大都取材于各类民间故事和小说，经宫廷文人之手，实现了从小说到戏曲的文本转换。小说、戏曲虽同为叙事文学，但二者有着本质不同，对于改编者要求较高。从现有的宫廷大戏改编情况来看，宫廷文人有着较高的戏曲改编技艺，无论是舞台场面的选择和安排，还是曲辞、对白的撰写，甚或故事节奏的设置，都展现出宫廷改编者极为精心的设计[21]。

然而，随着宫廷改编作品的盛行，越来越多的民间小说成为宫廷戏曲的重要文本来源，开启了民间文化大量进入宫廷的序幕。无论如何，这些由小说移植、改编而来的戏曲作品，都难免受到其改编底本的影响，在叙事和语言方面显示出民间小说的某些文化特征。尤其到了晚清时期，“由于国力衰弱及民间戏曲发展的影响，宫廷戏曲的娱乐性功能逐渐占据主导地位。”[22]宫廷演剧变得随意起来，宫廷的戏曲改编也渐趋粗陋，对小说原文的依赖性增强，从而使得民间小说对宫廷文化的影响力不断提升，甚至形成了由民间文化主导的宫廷戏曲审美风尚。

漫画本《兴唐外史》

插图『秦琼会尚师徒』

从宫廷大戏《兴唐外史》和《建太平》对《说唐全传》的改编情形来看，小说的叙事风格和思想主旨已经主导了这两部宫廷戏曲作品。首先，《兴唐外史》和《建太平》的叙事结构深受《说唐全传》影响。隋唐故事作为大型历史演义题材故事，在《说唐全传》中已变为类似于《水浒传》的英雄传奇类型作品，而两部宫廷大戏也完全继承了这种叙事结构。“《兴唐外史》也恰好可以分成前后两部分，《倒铜旗》以前的十个剧目主要讲述瓦岗寨的故事，在这些剧目中，一个个瓦岗英雄依次出场，最终齐聚瓦岗寨，可看作是‘一群好汉闯荡江湖的故事’。《兴唐传》以后的四个剧目则重点讲述瓦岗众英雄归唐后，辅佐李世民为大唐平乱的故事。这与《水浒传》的谋篇布局、叙事风格十分相近，明显带有英雄传奇小说影响的痕迹。[23]”其次，宫廷大戏在语言风格上与《说唐全传》保持一致，据前文所述，两部剧作大量使用人物对白，大部分对白直接挪用小说原文，保留了小说的语言特色。总体来看，《说唐全传》属于隋唐故事题材小说中较晚的作品，其故事内容经长期演化，增加了更多虚构和神话成分，已成为了一部典型的英雄传奇风格作品，主题思想也由反思历史兴衰变为歌颂个人英雄，而这些典型化的特征也为宫廷戏曲所继承。

总之，《兴唐外史》和《建太平》“继承了英雄传奇小说的叙事风格，代表了清代中后期宫廷戏曲开始走向民间文化主导的一种演进趋势。” [24]而这两部大戏作品中的许多内容后来又成为一些京剧剧目的文本来源，长期活跃在民间舞台，成为经典剧目。由此看来，小说已成为宫廷与民间文化交流的一种纽带，显示出通俗小说在清代的强大影响力。

注 释

[1] 朱万曙：《论清代宫廷大戏》，《文学评论》2017年第3期。

[2] 相关研究仅彭知辉：《论〈说唐全传〉的底本》，《明清小说研究》1999年第3期；［美］何谷理：《重写与戏拟：论〈说唐全传〉中的幽默、英雄主义，以及充满想象的阅读》，《励耘学刊》（文学卷）2009年第1期；徐燕：《〈隋史遗文〉〈麒麟阁〉〈说唐全传〉渊源新论—以小说戏曲文化生态共生为视角》，《安徽大学学报》（哲学社会科学版）2013年第6期；于巍：《〈说唐全传〉传播研究》，赣南师范学院2013年硕士学位论文；邬岚：《〈隋唐演义〉与〈说唐全传〉的比较研究》，南昌大学2016年硕士学位论文。

[3] 齐裕焜：《隋唐演义系列小说》，沈阳：辽宁教育出版社，1992年，第8页。

[4] 齐裕焜：《隋唐演义系列小说》，沈阳：辽宁教育出版社，1992年，第61页。

[5] 彭知辉：《论〈说唐全传〉的底本》，《明清小说研究》1999年第3期。

[6] 徐燕：《〈隋史遗文〉〈麒麟阁〉〈说唐全传〉渊源新论——以小说戏曲文化生态共生为视角》，《安徽大学学报》（哲学社会科学版）2013年第6期。

[7] 石雷：《〈隋史遗文〉：明清之际隋唐讲史题材的新变》，《中山大学学报》（社会科学版）2015年第1期。

[8] 柯尊斌：《新见清宫大戏〈兴唐外史〉考论》，《戏剧艺术》2019年第4期。

[9] 柯尊斌：《新见清宫大戏〈兴唐外史〉考论》，《戏剧艺术》2019年第4期。

[10] 故宫博物院编：《故宫珍本丛刊》（第686册），海口：海南出版社，2001年，第286-292页。

[11] 中国国家图书馆编纂：《中国国家图书馆藏清宫升平署档案集成》（第六九册），北京：中华书局，2011年，第38879-38930页。

[12] 中国国家图书馆编纂:《中国国家图书馆藏清宫升平署档案集成》（第六九册），北京：中华书局，2011年，第390821-39132页。

[13] 故宫博物院编：《故宫博物院藏清宫南府升平署戏本》（第一八九册），北京：故宫出版社，2017年，第284-313页。

[14] 故宫博物院编：《故宫博物院藏清宫南府升平署戏本》（第一七九册），北京：故宫出版社，2017年，第535-559页。

[15] 十八个剧目的宫廷曲本见中国国家图书馆编纂:《中国国家图书馆藏清宫升平署档案集成》（第六七至六八册），北京：中华书局，2011年。部分曲本的排列顺序有出入，本文按剧目内容的先后顺序作了调整。

[16] 柯尊斌：《新见清宫大戏〈建太平〉考论》，中山大学《第三届戏曲与俗文学研究学术研讨会论文集》（第一组），2019年8月。

[17] 中国国家图书馆编纂：《中国国家图书馆藏清宫昇平署档案集成》第六七册，北京：中华书局，2011年，第37852-37853页。

[18] （清）鸳湖渔叟校订：《说唐全传》第四十五回，乾隆四十八年观文书屋刊本，见《古本小说集成》影印版，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94年，第795-796页。

[19] 中国国家图书馆编纂：《中国国家图书馆藏清宫昇平署档案集成》第六七册，北京：中华书局，2011年，第37857-37859页。

[20] （清）鸳湖渔叟校订《说唐全传》第四十五回，乾隆四十八年观文书屋刊本，见《古本小说集成》影印版，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94年，第797-798页。

[21] 朱万曙：《论清代宫廷大戏》，《文学评论》2017年第3期。

[22] 柯尊斌：《从礼乐到娱乐：清代宫廷戏曲发展演进的一个维度》，《西北大学学报》（哲学社会科学版）2020年第1期。

[23] 柯尊斌：《新见清宫大戏〈兴唐外史〉考论》，《戏剧艺术》2019年第4期。

[24] 柯尊斌：《新见清宫大戏〈兴唐外史〉考论》，《戏剧艺术》2019年第4期。

[注] 本文为国家社科基金重大项目“清代宫廷戏剧史料汇编与文献文物研究”（项目编号：20&ZD270）；中国博士后科学基金“晚清宫廷戏曲编年与研究”（项目编号：2019M663952XB）。

原载于《戏曲艺术》二〇二二年第一期

感谢作者授权发布

作者简介

柯尊斌，文学博士，现任西北大学文学院副教授，硕士生导师，主要从事中国古典戏曲研究工作。主持国家社科基金一般项目“清代宫廷戏曲导演文献整理与研究”（22BZW116）等科研项目，在《戏剧艺术》《戏曲艺术》《戏剧》《中国俗文化研究》等刊物发表学术论文多篇。

采编：刘书琴

编辑：魏 骁

审核：柏英杰

俗文学研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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