赓续历史文脉 街区更新提质——访福建省工程勘察设计大师、福建理工大学教授严龙华

福建省工程勘察设计大师、福建理工大学教授严龙华曾参与福建省福州市三通桥下巷建筑更新与保护工作。图为三通桥下巷景致。受访者供图

历史文化街区是城市历史文化的集中承载地，是文物和历史建筑最为集中、最能代表城市特色的地区。近年来，各地积极探索历史文化名城和街区保护的模式、方法和路径，取得了显著成效。

　　近日，福建省工程勘察设计大师、福建理工大学教授严龙华接受中国城市报记者专访，结合住建部日前印发的《历史文化街区保护利用可复制经验做法清单（第一批）》（以下简称《清单》）等优秀案例，对历史文化名城创新性保护、城市更新与历史文脉有机结合、历史文化街区旅游业态加速提质升级相关问题进行了详细解答。

　　中国城市报：目前历史文化街区保护利用还有哪些问题有待解决？

　　严龙华：各地众多历史文化街区为弘扬传统文化、传承历史文脉、提升文旅品质作出了积极贡献，当然也有一些问题需要关注和改善。

　　首先，要注重保护街区的整体格局和风貌。一座城市的整体格局以及其街巷面貌是一座城市的骨架，是一个城市核心价值的体现。历史文化街区不能脱离其所在城市的演进脉络与框架，包括历史环境、空间结构、街巷肌理、历史动线等，其保护利用必须融入城市总体构架与格局，否则容易造成百街一貌、千城一面。

　　其次，要坚持街区文化的真实性表达。真实性不仅指向街区内保留建筑的本体，还涵盖区域、环境、场所、工艺、功能、形式与设计、材料与质感以及与之相关的“无形”的文化传统等内容。当历史文化街区中文物建筑周边的一般性历史风貌建筑或当代建筑被清除留作广场或绿化用地时，文物建筑的文化语境就遭到破坏。出于发展旅游的目的，将不相干的、背离所属地的传统文化植入历史街区中，也是对文化真实性表达的一种破坏。

　　再者，历史文化街区要守住烟火气、留住好生活。很多历史文化街区，改造前人烟辐辏、车马骈阗，洋溢着浓浓的生活气息，改造后的街区虽游人如织，但失去了烟火气。大片区存续的历史文化街区与历史城区，其整体格局及风貌保护与消防安全、房屋结构安全，以及适应居民对现代城市生活的需求（包括停车需求）等问题，需要妥善处理。城市需要在发展旅游业的同时满足居民现代生活的需求，让原住民有获得感、幸福感，从而树立起城市文化自豪感。

　　最后，要坚持可持续性的创新发展。历史文化街区的保护利用须与时俱进、面向未来。要重视历史文化保护传承，保护好中华民族精神生生不息的根脉。同时，在实践策略上，各地要努力实现守正创新、智慧营城、文旅相融，让历史文化街区成为城市可持续发展的强大动力与引擎。

　　中国城市报：历史文化街区和历史建筑是城乡文脉赓续的历史缩影，也是城市可持续发展的重要文化资源。如何统筹保护与发展，守住历史文化保护传承底线，让历史文化街区、文物、历史建筑等在城市更新中焕发新生？

　　严龙华：传承历史文脉、延续街区风貌，不同历史文化街区给出了各具特色且行之有效的方案，现结合列入《清单》的“福建省莆田市兴化府历史文化街区”案例，加以具体阐述。

　　兴化府历史文化街区位于莆田市城市核心区，是“坊巷制”（“街市制”）格局的聚居模式。街区设计在全面认知街区空间格局特色及历史价值的基础上，依循相关遗产文献、保护准则及规范，提出基于价值研究的技术路线，并通过洞察、发现地方文化景观个性，梳理、凝练其类型学要素的方法，再造街区地方文化景观的独特性。

　　兴化府历史文化街区遵循历史真实性、生活延续性、居民共同参与性等保护原则，以微循环、逐步推进的保护再生方式，维持社群结构的稳固性；通过完善基础配套设施、消防安全保障体系，以整体提升居住环境品质；传承传统文化体系与生活方式，支持居民寻求适应当代城市要求的发展与变化，促进历史文化保护与居民日常生活的融合。并且，街区修缮、活化文物建筑与历史建筑，构建了主题丰富、形态多元的博物馆集群，融入文旅等活力业态，强调互动式展示体验，在保持各街巷商业店铺既有专业行市特色的同时，植入适应当代城市生活的时尚业态。街区内拆除的不协调建筑，除作为必要的公用设施配套建设用地之外，以“留白”增绿、建构多层级公共空间为主，并疏通各条巷弄，形成连接密集的游历穿梭路径网，串联起各类文物古迹、体验空间，从而让大街小巷、院里院外实现历史文化“亮出来”、历史遗存“活起来”。

　　中国城市报：一些历史文化街区在整体业态分布上，商铺业态同质化现象较为严重，导致街区特色不突出，对公众的吸引力也日渐下降。如何解决历史文化街区趋向同质化、过度商业化和居民空心化等问题？

　　严龙华：对于历史街区的特色营造与历史建筑的活化更新，必须以物质载体的特色塑造为基础，以地域独特历史文化展示为重要纽带，业态层面则体现地方传统特色与时尚的有机结合、参与性体验与娱乐性的结合，使历史街区既保有居住氛围，又成为文旅商业的活力社区。

　　以福建省福州市三坊七巷历史文化街区为例，其“里坊制”所呈现出的独特居住氛围是三坊七巷历史文化街区最为重要的个性特质，因此延续并管控好其以居住为主体功能的现状，成为保护再生的重要前提。三坊七巷内至今充溢着宁静古雅、书卷气的居住生活气息，街区保护再生的主要策略是延续三坊七巷以居住为主体的社区功能，营造适应当代城市生活的宜居环境，保留了适量的原住民，改造提升了宫巷内的幼儿园，重新配置了安民巷内的社区居民委员会及相关社区设施。通过保持坊巷内的居住功能，延续了“里坊制”的独特氛围，让继续生活在街区内的原住民以及迁入的新居民共同接续演绎独属于三坊七巷的文化性居住社区文化，进而持续创造其辉煌历史。

　　同时，作为旅游与文化遗产体验地，三坊七巷需要让当地社群和原住民都参与诠释地方文化遗产，而不是进行简单的、表演性的传统文化展示。修复再生后的三坊七巷，一方面强化南后街及街区周边界面地段的商业等旅游配套功能（如安泰河沿线、街区北侧雅道巷、东侧南街地段及其沿线延伸而入的传统院落再利用等）；另一方面对各坊巷内原居住用地采用兼容性土地利用规划，在保持其居住主体功能的同时，适度引入当代城市生活功能，如文创工作室、特色书吧以及不同类型、档次的客栈等，让外地游客能身临其境、深度地体验文化遗产地的历史文化内涵，同时让街区内各坊巷在夜间也具有居住社区的生活气息，保持了城市街区的生机与活力。

　　中国城市报：加强规划和设计，顺应文旅消费个性化、多样化、数字化、品质化等趋势，历史文化街区应如何加速提质升级？

　　严龙华：旅游目的地需要寻找差异性、避免雷同化，通过独特而高品质的体验获得趣味性。地方特色如何与时代接轨，是街区业态个性化、魅力化的核心所在。被列入《清单》的另一个案例“江西省抚州市文昌里历史文化街区”体现了地方文化特色与新功能业态结合对街区文旅品质提升的积极推动意义。

　　文旅融合首先需要在规划与设计环节就予以重视与响应。文昌里历史文化街区位于抚州城东部，西临抚河，东接孝桥镇，自古为进出抚州城、联系城乡的交通要道。该街区作为临川文化的重要传承地和汤显祖戏曲文化的弘扬地，是江西古代内河航运孕育的滨河商贸街区的典型代表，也是以商帮文化为代表的赣闽商路的重要节点，成为抚州多元文化融合发展的活态博物馆。

　　文昌里历史文化街区通过修复街区与抚河的历史关系，重构其具有典型特征的“梳齿”状格局；梳理织补各街巷肌理的完整性，将各分支街巷与其东侧景园的环湖步道相连接，让街区与景园游线组织为一体，串联起沿街商业空间、商业院落空间、文化展示空间、文化演艺空间等不同的功能节点，形成“一纵八横多节点”的总体空间格局。以历史街巷为脉络，连接抚河与历史水系，串联沿线历史要素，形成完整的历史文化遗产空间体系。

　　引入新功能新业态新活动，文昌里历史文化街区以戏曲文化为主线，持续举办“汤显祖戏剧节”，创排特色戏曲节目、设立戏曲体验换装点、在研学课程中引入戏曲课程等系列活动，以《牡丹亭》为蓝本，结合水景和周边历史建筑，打造大型实景演出“寻梦牡丹亭”，唱响“戏剧文化地标”品牌。围绕才子文化、民俗文化等整合资源，活化利用古建筑近300处，引入商户276家，聚集了文化创意、文化展示、美食餐饮、非遗文化、手工艺品、旅游商品、休闲娱乐、酒店民宿等一系列丰富且适应消费者需求的业态。

■中国城市报记者 张永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