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艺】周成斌｜砚边随笔：将军一去

砚边随笔：将军一去

图文/周成斌

画完架上连环画作品《将军一去》一年了，过程很累也很辛苦，总想写点什么，对于张惠民将军，我心中百感交集，总有很多话想说。

民国三十一年，初秋时节。长沙“大光明”照相馆里，惠民按照陆军服制条例，庄重换上了校阅部队时的着装，褐色的呢制军服棱线分明，风纪扣两边是耀眼的金色上校领章，胸前的番号牌上方，佩戴着中山先生像章和第十军“泰山”徽章，腰里紧系着宽阔的德式武装带，左侧的礼刀带悬挂“军人魂”短剑，扣着马刺的长筒皮靴油光可鉴，勾勒出惠民清瘦修长的身躯，一尘不染的白色手套，衬托出他整洁的军容。此时，在长沙参加第十军作战会议的惠民，深知前线战事紧急，玉碎成仁之役迫在眉睫，为以防不测，给家中亲属留下遗念，在繁忙军务之余，他特地理发照相，并嘱咐随行的朱副官按时取回。

我曾无数次注视着将军的面庞，这是一张相貌堂堂，颇具军人威仪的脸，目光凝练有神，眉宇间流露出坚毅与自信，多年军旅生涯的磨砺，惠民养成了智勇深沉的性格，呈现出整肃干练的气质，他从军近二十年来,多次九死一生,是一名久经沙场的职业军人。

冷月如霜，在绵延起伏的堑壕里，执勤的士兵在哨位中如同肃立的雕像。夜幕掩盖了白昼的秣兵厉马，血战在即，一切都是那么安静，凝结的露水闪烁在哨兵的刺刀上，像一座不可逾越的山峰。

临时团部昏暗的马灯旁，惠民缓缓的磨墨，如漆的墨汁在砚台中层层绽开，回想自从民国十三年从军以来，时值国家多事之秋，他极少回乡探家；投入杨虎城将军麾下时，惠民年及弱冠，在西北军官学校步科二分队担任队长。军中令行禁止，如岳临渊，沉重的步枪与背囊取代了他手中的书本，官长威严的铿锵号令打断了爹娘的叮咛嘱咐，行军、操练、射击和演习砥砺了他身上的稚气；在驱驰沙场的短暂喘息之际，惠民顾不得缝补褴褛戎装，拭去满面征尘，在军中匆忙行笔，写下弥足珍贵的，浸染着硝烟的烽火家信，辗转传递在时断时续的颠簸邮路上；以见字如晤的从容语句，向远在家中的父亲敬叩福安，言及，儿男为赴国难，不能随侍大人左右，忠孝难以两全，若征战未还，马革裹尸，为吾辈幸事，得其所哉云云，羁绊着千里之外的奢侈乡愁。

平利老正街的“意致祥”号柯家药铺，是惠民每次家信往来与现金汇兑的中转点，每当收到来信或汇票时，柯家老号总要及时托人带信，抑或是亲自上门转交。抗战爆发后，民生凋敝，举国艰难，这一时期军人的军饷减半，身为高级军官的惠民，每月薪饷只领到以往的一半，即法币一百二十圆整。其中，一百圆寄回冲河张家湾老屋，供家中花销用度；余下的二十圆，除了接济军中困难的部下外，还要兼顾同僚之间的人情往来；战时物价腾贵，法币贬值，惠民常年从戎在外，向来生活简朴的他，只能极力压缩开支，每月按时寄回薪饷，并在家信中向老父禀告详情。惠民自领兵以来，治军严谨，从不虚报名额吃空饷，不吸烟不饮酒，保持着一名纯粹的军人应有的作风，对旧军队的诸多不良习气深恶痛绝，虽掌军数千之众，却从不严苛峻法，始终体恤将士。惠民出身于书香世家，幼承庭训，写得一笔好字，有儒将之风；部队在驻地休整时，他每天都要练一小时字，不仅自己以身作则，还要求排以上军官都要练字，每天书写一篇报告上交，惠民用练字来正人品，磨练基层军官的性格，注重培育本部官兵的家国意识。

惠民西北官校毕业后，历经多年残酷的战争，从排长一直擢升到副旅长；壮士都随岁月摧，如果不是因为参加西安事变受到排挤，以他的战功和资历，早应该是师长并晋升少将军衔，在举国危难之际，他忍辱负重，从不计较个人得失。在第三战区干训团将校班受训期满后，于军前临危受命，旋即接任九团团长一职，在他的率先垂范之下，该团传承西北军善守能攻的特点，在防御作战中坚若磐石；他本人的指挥能力超群，从长安守城战到常德会战的戎马生涯十多年间，惠民经常身先士卒，亲临火线督战，深受上峰器重。所以，在三次长沙会战期间，他率领的九团一直作为主力部队，担负过很多艰苦卓绝的防御作战。

抗战史上的二十二场大型会战中，惠民参与了徐州会战、武汉会战、三次长沙会战、常德会战诸役。在解救常德“虎贲”五十七师之前，他已接到转任重庆警卫团少将团长的调令，却不为所动，毅然率部星夜驰援，他就这样永远留在了九团，留在了常德。

一九四三年十一月三十日的那个午夜，惠民率部向德山之敌发动攻击，日寇仓惶应战，九团攻克德山，敌疯狂反扑，战况异常激烈；十二月四日下午，惠民在孤峰岭督战，组织反攻时，不幸身中数弹，英勇殉国。在南岳衡山忠烈祠的大殿里，有惠民的神位，陪伴他的是阵亡的部下们，一个完整的加强团，营长、连长、排长、班长、士兵，全员两千四百余人；九团的兵源来自陕西、山东、河南和湖南诸省，此役牺牲的三营长周志清，就是陕西汉中人。

常德德山山有德，长沙沙水水无沙。

法号释来空的幸存老兵吴淞，就在曾是战场的德山乾明寺出家，为他的团长和同袍们守灵，每当他脑海里浮现出惠民的音容笑貌时，看破红尘的释来空法师往往泪如雨下；在惠民殉国的孤峰岭上，他的孙辈也于去年千里拜谒，焚香祭酒之后，燃起的鞭炮满山生响，就像为他鸣枪敬礼，从此地取回的泥土曾经渗透过鲜血，伴随着惠民忠魂归来，回到那个叫平利的小城，回到张家湾的后山，一名军人，不战死沙场，便是回到故乡，惠民若泉下有知，定感欣慰。

我敬重在油灯下写家书的惠民，他是为家尽孝的儿男，用极为谦恭的语气向老父禀明心志；我激赏和警卫排打篮球的惠民，他是深受部下爱戴的长官，于戎马倥偬间不忘鼓励士气；我感怀在孤峰岭与敌血战的惠民，他是为国捐躯的英雄，在他的身后，是打成了粉一样的常德城。

而我最终想要说的是，虽然将军伴随着战火硝烟与袍泽们一去，但历史从未正真远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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