硅谷独角兽背后的混乱现实

风投支持的初创公司急切渴求增长，只留下极少时间用于实际工程。

在我的研究开始时，AllDone公司刚刚获得了第一轮风投资金，寻求建立“亚马逊本地服务”。该公司建立了一个数字平台，连接美国各地的买家和卖家，提供买卖双方之间的本地服务，包括提供房屋清洁工、水管工、数学老师等。450万美元的资金支持值得庆祝，但也激起了旧金山办公室员工的紧迫感。AllDone总裁卡特在致全体员工的邮件中说：

我们知道本地服务的未来是什么。但我们不是唯一知道这个未来的人。更重要的是，还有很多人在构建我们的愿景，他们聪明智慧、生气勃勃且资金充足。有人正在做这件事，而且看起来很快就会完成。我们必须比其他人都快地完成建设，才能赢得竞争。

展示AllDone爆炸性的增长潜力是创始人的最优先事项，影响着公司的战略和结构。AllDone面临着来自风险投资者的巨大压力，要尽快发展，寻找新的方法吸引用户，提高平台的活跃度。同时，AllDone的领导人知道，如果公司不能保持产品的正常运作，为不断扩大的用户群提供服务，公司将一文不值。

因此，旧金山的工程师为了满足投资者的期望，开始寻找发展公司的新方法。同时，AllDone的管理者们雇用了菲律宾承包人来执行日常的信息处理任务。承包人的部分工作涉及单靠软件无法完成的作业。但是，工程师把在技术上能够使用软件处理的流程也转卖给他们，旧金山的雇员专注于完成其他战略目标。管理者们将AllDone的菲律宾劳动力视为公司快速发展的重要贡献者。用两位高管的话说，这是“AllDone背后的魔法”。

第一轮融资结束后，AllDone的创始人设定了两大优先工作：扩大用户群和为旧金山团队招募更多员工。首先，要想有成功的希望，AllDone必须拥有足够数量的用户。虽然已有25万名 “卖家”注册了AllDone服务，但“买家”每月提交的服务请求仅约7000单。该团队下一季度的目标是将“买家”请求提高近50%，展现其爆炸性增长能力，使AllDone在未来几轮风投融资中成为一个有吸引力的目标。因此，AllDone需要动员软件开发人员对平台进行全面改造，使用户体验更加直观和诱人。

AllDone的主管计划将大部分新资金用于雇用更多的工程师和设计师。招聘很快就成了一项耗时费力的任务，办公室内外的所有AllDone员工都要参与其中，几乎没有时间来经营业务。招聘工作由AllDone的首席执行官彼得领导。首先，由一家外部猎头公司审查收到的简历，安排有希望的申请人与彼得进行介绍性通话。然后应聘者要挑战该公司的4名软件工程师设计的编程测试，接下来由其中一名工程师进行电话面试，进一步评估每位申请人的技术实力。

那些通过测试的人将进入办公室，进行一整天的面试，其中包括与4名工程师每人进行90分钟的一对一谈话。候选人还要与产品经理乔希进行1小时的谈话，最后再与彼得进行1小时的谈话，然后在晚上离开，手中拿着一个印有AllDone标识的啤酒杯。每位招聘委员会的成员都要写一份评估报告，在开会商议候选人的命运之前，所有相关人员都会阅读这份评估报告。一连几周，招聘团队每天面试一到两名候选人。

工程师投入大量精力参与这个费时费力的招聘过程，降低了他们的生产力，在投资者急切期待公司增长之际，这会影响公司的发展。虽然我来到AllDone是因为我对研究初创公司内部的工作和生活感兴趣，但我的实地笔记还是反映出了我的惊讶：“自从我来到AllDone，这里似乎根本没有做太多的工作，至少在软件开发方面是这样。”AllDone的产品经理乔希后来证实了我的观察。他报告说，2024年第一季度，AllDone的4名软件工程师“基本没有完成”他们的生产目标，因为他们“非常、非常专注于招聘工作”。据他说，招聘工作占用了他们至少一半的工作时间。

那么，当AllDone的软件开发人员频繁忙于招聘工作时，其平台是如何运营和发展的呢？

AllDone的管理者们越来越依赖该公司在菲律宾的“数字装配线”，由承包人替代或支持软件算法，执行计算工作。

AllDone成立后几个月，就雇用了第一个在家工作的菲律宾承包人。一年内，这个队伍发展到了125人，在我进行研究期间，又扩大到了200人。大多数承包人受过大学教育，年龄在20至40岁之间；大约70%是女性。高管们经常称这些员工为AllDone的“人机”。

承包人登录AllDone的管理门户网站来完成各种任务。最值得一提的是，一个部门竟有近100人负责处理公司的主要功能，即利用AllDone服务提供商数据库中的卖家信息，手动匹配买家请求，而用户可能认为这是个自动化过程。另一个部门负责加入新的卖家，对他们提供的服务进行分类，进行一系列检查以验证其可信度，以及核查个人资料。还有一个部门负责对AllDone的卖家进行简要描述；随后将这些简介发布到网页上，提升AllDone在搜索引擎中的排名。菲律宾承包人每天共执行1万多项常规任务。

菲律宾承包人的工资和工作时间由他们的工作决定：平均而言，承包人每小时工资约为2美元，每周工作约30小时。虽然AllDone支付给菲律宾工作人员的薪酬比旧金山员工薪酬少得多，但他们的报酬却大大超过了菲律宾的法定最低工资。作为独立承包人，这些工作人员没有带薪假期、病假、医疗保险或退休福利，也享受不到旧金山办公室员工享有的额外待遇（如免费食物）。承包人还要自己提供计算机设备和互联网连接。

公司寻找劳动力进行日常信息处理工作时，通常会在亚马逊土耳其机器人等按需众包平台上发布任务。就AllDone的情况，承包人的任务对公司的成功至关重要，这意味着公开招募匿名劳动力完成任务的方式行不通。AllDone的旧金山员工认为AllDone菲律宾团队是该组织不可或缺的一部分，并与承包人建立了持久的合作关系，他们通常会几个月甚至几年执行相同的指定任务。新雇用的承包人会观看培训视频，学习如何使用AllDone的专有管理软件。菲律宾各部门的管理者也会每周分发测验并提供指导，确保员工理解AllDone的规则和程序。

然而有时，即使是菲律宾公司的高级管理人员也无法参与影响其团队的重要决策。在我与AllDone总裁卡特的一次会面中，他解释说，AllDone的工程师最近做了一项修改，使一些承包人的工作量突然增加了60%。“我们应该提前告诉他们，让他们有所准备。”卡特微微耸了耸肩，有些不好意思地说，“但我们也没想到会这样。”对于AllDone旧金山公司的大多数员工来说，他们的菲律宾同事实际上是他们理所当然的隐形人力基础设施。

AllDone菲律宾员工的努力取得了预期的效果。2024年第一季度，AllDone实现了用户增长目标，收到的买家请求比前3个月增加了近50%；第二季度，这一指标将再次增长75%。

AllDone的菲律宾承包人与计算机代码一起付出了辛苦劳动才使这些大幅增长成为可能。在某些情况下，他们的努力是对软件系统的补充，因为工作人员能够利用技能执行算法无法可靠管理的任务，比如撰写关于特定卖家的原创简介。在其他情况下，AllDone还会依赖人工仿效软件算法，承担计算机在技术上能够执行的功能，因为旧金山的开发人员认为自己编写代码太贵或太耗时。

由于AllDone的搜索引擎优化策略产生了越来越多的买家请求，公司不得不将更多的买家与卖家匹配起来。事实上，这个匹配过程是AllDone的核心功能。但AllDone没有将稀缺的工程资源用于匹配买家和卖家，而是依靠菲律宾承包人手动建立每一份推荐。这种安排使软件工程师可将精力投入到新项目试验，可能会产生重要影响，或者大幅提高风险投资者密切关注和评估初创公司成功的关键指标（如买家请求的数量）。

菲律宾匹配团队的成员使用一个门户网站，显示每条新的买家请求详细信息。他们首先审查请求并删除那些看似欺诈的请求（例如“米老鼠”发出的请求）。然后，门户网站会向团队成员提供一份算法生成的本地AllDone卖家粗略名单，这些卖家可能有资格满足请求，因为他们从事的是相关的服务类别。工作人员选择所有他们认为合适的卖家，然后卖家会自动收到通知，卖家会提供服务报价。菲律宾承包人有效地发挥“人工”智能的作用，模拟尚未完成的软件算法输出结果。

AllDone的用户从来不知道是人而不是计算机算法手动制作了每一份推荐。为了跟上请求量的快速增长，在我研究的第一阶段，匹配团队的规模增加了1倍多，从30人增加到68人。此外，当地管理者还对另一个部门的成员进行了匹配功能的交叉培训，以便当用户活动达到峰值时，可以立即调动更多员工提供帮助。

AllDone的工程师认为，还有许多其他流程本来可以实现自动化，现在却由承包人处理。这包括：筛选出在美国司法部国家性犯罪者登记册上出现的卖家名字，在通过一系列验证的卖家档案中添加徽章，根据政府数据库检查卖家的专业执照号码，主动对卖家进行犯罪背景调查，以及向发出服务请求但没有收到卖家报价的买家发送定制的道歉电子邮件。

旧金山团队为了进一步减轻新产品功能开发带来的工程负担，还让承包人支持AllDone软件工程师所说的“又急又脏”的测试：让菲律宾工人手动执行未来将会自动化的算法任务，以便在开发人员投入时间和资源编写软件之前，能够粗略估算项目的潜力。

举个真实的例子，产品团队想确定是否应该将消费者评论网站Yelp上的卖家资料添加到AllDone资料页面中。他们推断，这些额外信息会提高AllDone卖家的可信度，增加买家的需求。Yelp提供了免费工具，允许软件开发人员将Yelp用户的商业信息直接嵌入到他们自己的网站。然而，负责该项目的AllDone工程师比尔在不知道新功能是否会成功的情况下，不愿花时间学习如何使用Yelp工具。因此他设计了一个测试，让菲律宾的承包人在Yelp上手动搜索9000名AllDone卖家，并收集他们的Yelp用户资料信息。然后，比尔将这些信息放在相关的AllDone页面上。后发现它对买家行为没有产生统计学上的显著影响，于是他放弃了这项测试。

在我的整个研究过程中，AllDone只有4到8名正式的软件工程师。如果没有菲律宾团队，这家初创公司将被迫放弃网站的一些功能，并将一些工程资源重新分配给软件基础设施建设。菲律宾员工可靠地完成了重要任务，帮助公司实现了风险资本投资者所要求的急剧增长，迅速提高了公司的估值。在旧金山团队为新员工举办派对、享受餐饮上门服务、营造科技奇才的形象时，菲律宾承包人正在幕后辛勤地劳作。

AllDone的故事表明，人类工作人员在自动化前沿领域扮演着看不见但持续存在的角色，它说明了预测一个完全自动化的未来或完全不需要工作的世界到来还为时过早。薪酬丰厚的旧金山软件工程师和低成本的菲律宾承包人之间的相互依赖表明，软件自动化的进步不仅依赖于人力劳动，还建立在全球经济的不平等之上。

文章来源于悦智网，作者Benjami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