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间故事：刘不成器

从前，在辽河西岸有个刘家堡，堡子东头住着一户姓刘的人家，当家的名叫刘成玉。

因为他把父母留给他的几亩薄田、三间草房、一条毛驴，全扔进了赌场，所以，人送他个外号叫“刘不成器”。

这一年，眼见着明天是腊月三十，他带着媳妇和孩子蹲在四面透风、八面漏雪的破庙里。孩子看人家打酒买肉、买鞭买炮欢天喜地地张罗过年，就跑回庙来向妈妈要新衣、要好吃的。他媳妇见孩子可怜巴巴的样子，心疼地说：“儿呀，咱家的钱全让你不成器的爹输光了，今儿晚上的下锅米都没有了，让妈妈拿啥给你办年呢！”说完把冻得浑身哆索的孩子搂在怀里，放声大哭起来。

再说刘不成器，他看旁人张罗过年，自己也很着急。大清早起来，他就到堡子里东求西借跑了半天，不是这家说手头没钱，就是那家说不借。眼看着日落西山了，他连一个铜子儿也没借到。他心里明白，这不能怪老亲少友不讲情面，都怪自己输耍不成人没信用。

他无精打采地回到破庙。刚进庙门，就听见媳妇和孩子的哭声，不由得鼻子一酸，跑到媳妇跟前，“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哭着说：“孩子他妈呀，都怪我把这个家弄到这步田地。村中父老瞧不起我，不肯把钱借给我，我求你去舍舍脸，张罗几个钱来让孩子过年吧！”媳妇见了急忙把他拉起，说：“唉，当初，你要听我的劝，怎能受今日之难！只要今后不再去耍钱，要我咋的都中。”刘不成器起誓发愿地说：“从今往后，我要是再登上赌场半步就不得好死！”媳妇见他已有悔改之心，就出门求借。

她来到亲娘舅家里，对舅舅把家中的境遇哭诉了一回。舅舅听完说：“好好一个年轻汉子不务正业，拖累妻子儿女跟着受罪，真是作孽！外甥女，你不要伤心难过，舅舅家虽不宽裕，也不能眼看着你们过不去年哪！先拿去半吊钱置办年货，等过了年，我抽工夫去劝劝他。”

刘不成器见媳妇借了钱回来，心中特别欢喜。他把钱往怀里一揣，挎上破柳条筐，拿上布口袋往村中集市走去。常言说：穷汉子见不得狗头金，趁俩铜板就现形。你看他让怀里那俩钱支的，腰板溜直，两眼望天，嘴里还哼哼呀呀地唱上了小曲。他刚走到集市东头，见赌友王二迎面走来。王二见他这副模样，不由得暗暗高兴。他高兴啥？他知道刘不成器怀里有钱了，想拉他去赌，就紧走几步来到近前，笑嘻嘻说：“刘大哥今天这样高兴，一定是从哪儿发财回来。走，陪小弟去玩一会儿。”刘不成器听了一惊，忙说：“不行，不行，我怀里这半吊钱是刚刚借来办年贷的，要是输了，拿啥过年呢？不中！不中！”说完扭头就走。王二急忙拦住说：“别走哇！耍钱这玩艺全凭时气壮，看你今天红光满面的样，我担保你稳赢。到时候几注下去，真把这半吊钱变成五吊，那不过个肥年！”刘不成器听了心头一动，寻思王二说的还真有点儿道理呢！今天，我要走红运赢了，到那咱多买些米面油盐、鸡鸭鱼肉，让老婆孩子跟我多多快活几天。主意打妥，就跟王二来到赌场。没过半个时辰，他就输得分文不剩。

刘不成器眼见着赢家把钱拿走，一个人怔呵呵呆在那里后悔。心想：钱没了，年货办不成了，要我拿啥脸去见老婆孩子呢？不如一死干净。想到这儿，他晃晃悠悠来到村外河边树林子里，找到一棵老柳树，解下腰带，长叹一声，说：“我刘成玉误入邪道不听人劝，走到有家难归的绝境，是自作自受啊！”说完一狠心把腰带搭在老柳树上，系个死套，把脑袋伸进去，双脚蹬空，就等着见阎王爷了。谁想到他命不该绝，双脚刚一离地，就听“咔嚓”一声，树枝折了，把他摔落地上。他站起重找树杈，忽听背后有人哈哈大笑。他急转身回头看，见一个白胡子老头儿站在他面前说：“刘不成器，你不打算过年，还不让旁人过好年吗？跑人家门口寻死！”刘不成器说：“这里没人家，哪是你家门口？”“这里就是。”老头儿说着一挥袍袖，那棵老柳树不见了，眼前出现一座深宅大院，嗬！这人家可真阔气！黑油子大门两边儿蹲着两只大石狮子，四周一扬手高的粉红色围墙，院里的房舍不是一般的瓦房，全是金光耀眼的楼台殿阁。刘不成器见了一愣，问：“这是什么地方？”老头儿说：“我的家呀！”刘不成器说：“难道你是神仙？”老头儿说：“对，我是柳仙。为报答你家先人把我栽种之恩，特来搭救你。”刘不成器说：“唉，你一片好心将我救下，可是我咋回去见老婆孩子呢？”柳仙说：“你只要痛改前非真心戒赌，我送你些银两谋生去吧。”说完递给他两片树叶，人不见了，那楼台殿阁又变成了老柳树。刘不成器以为是梦，低头看见手中的两片树叶已变成两锭金子，才相信自己真遇到了神仙。他急忙跪倒在大柳树前，连磕了三个响头。

他连跑带颠儿回到村中集市，到钱庄把金子换成许多白银，办了年货回到家中，把遇仙的经过对媳妇说了一遍，媳妇听了急忙焚香叩拜。全家人过了个乐和年。到了正月初六，刘不成器就在集市中心买了三间临街房子，他决心改邪归正，开起杂货铺来。

转眼过了半年光景，王二几次叫他去赌，他都没去。这一天，他呆着没事在街上闲逛又撞见王二。王二笑嘻嘻拦住他的去路，说：“刘大哥，你浪子回头金不换，小弟佩服。今天，我特意为大哥备下了几杯水酒，请大哥赏脸。”刘不成器被他的话哄得晕头转向，就点头答应了。刘不成器哪儿知道，这是王二设下的圈套。当酒过三巡，菜过五味，他已有六分醉时，那些旧时赌友忽拉一下钻进屋里。这个捧他时来运转，那个恭维他财运亨通。好一通吹捧之后，就叫他玩几把试试手气。这时，刘不成器已被哄得忘了姥家姓啥了，他借着酒劲儿便推起牌九来。刚开始大伙儿让着他，让他赢了几把，逗引他来了兴致之后把赌放开来。“耍钱耍钱，房子乱颤；局东赢利，耍匠要饭”的说法真半点儿不差！他玩了两个时辰，又把店铺家底输个干净。等局散人空，他酒也醒了，只悔得咧着大嘴直捶胸脯子。他哭着哭着，又“噗哧”儿乐了。你说他乐啥？他想起上次没死，多亏柳仙相救才得以死里逃生，又得了意外之财，不如再去找他。

他又来到河边树林老柳树下，像上次一样，解下腰带，再搭上树杈，他刚要系套，那柳仙果然又出现在他的面前，只是有点儿不高兴，说：“刘不成器呀，刘不成器！你真是个不成器的人哪！听旁人说耍钱的人没脸没皮，我听了不咋信，今日眼见为实。你又来干啥！”刘不成器跪在地上说：“神仙息怒，小人旧病复发，都怪王二勾引。请再帮我一次吧！”“唉，我看你先人之情，你妻子儿女之份，再送你半升麦种拿回家，把它种在南大洼那五百垧河滩地上吧。”“哎呀呀，那河滩地十年九涝，把麦种撒在那里不是白搭工夫又赔本吗？再者说，这么点儿麦种怎么能够种那老多地呢？”柳仙听完微微一笑，说：“傻孩子，我要你种就去种，播种时，你只要把麦种装在点葫芦里尽管往地里点就行了。千万记住，麦子一熟就赶紧收下，堆放在南洼东岗柳树下。”柳仙说着又递给他两片金叶做底垫。

刘不成器千恩万谢辞别柳仙，乐颠儿颠儿转回家。这一天，他请来本村中绅士富户等头面人物，在酒桌上把自己的打算一说，那些人听了个个暗笑，心想：他刘不成器八成是输钱输懵了，再不就是吃错了药，要不然咋能张罗要种十年九不收的河滩地呢！他既然要种，不如顺水推舟送个人情，就要他随便种吧。

惊蛰乌鸦叫，春分地皮干。这年是二月清明。别看刘不成器不是正经庄稼人，他却明白二月清明麦在前。离清明还有五天，他就雇牛播开了麦子。说来真是件怪事，他把那半升麦种装在点葫芦里播呀播，一直到把五百垧地播完，那麦种也没使尽。再说这麦种下地之后就更奇了，旁人家的麦种没发芽，他家的麦苗拱出了土；旁人家的麦苗刚分节，他家的麦苗拔了节；旁人家的麦子刚灌浆，他家的麦子快熟了。那麦粒圆鼓鼓、黄澄澄的，那麦穗沉甸甸足有半拃长，把个刘不成器乐得嘴大眼小只想笑。

他记着柳仙的话，见麦子刚一黄就雇了好多车马人夫，不分白天黑夜地抢收，一垛垛堆放在东岗柳树下。他家的麦子在头晌刚收完，到下晌就来了天头。眼见着响晴的天“咔嚓”一个响雷，那瓢泼大雨就劈头盖脑地下上了。第二天早起，南大洼已是一片汪洋。旁人家没有成熟的麦子泡了汤，他家的麦子堆放在那里干干爽爽。

这一回，刘不成器真是“瘸子穿大衫-抖起来了”。他把这老多麦子磨成白面，开了一家面店。那日子真是“三伏天大酱-眼瞅着发”！不到二年，他就成了十里八村的头等富户。

按理说，他穿上了绫罗绸缎，吃上了山珍海味，住上了高房大屋，使上了丫鬟奴仆，就应好好地维持家业，享享清福算了。人说“饱暖生闲事”，这话一点儿不假。他朝天每日吃饱喝足闲着没事，就又想起了赌场。暗中琢磨：我那咱耍钱输钱差的是本钱少，如今我财大气粗时运正兴，到那里稳赢。再者说，凭我现在的家业，输个一星半点儿那不是像从大海里舀出一瓢水，九牛身上拔根毛一样嘛！干脆重操旧业，在那里混个后半生快活。

他主意打妥，便和王二等赌徒又滚在一起。耍钱那玩艺，输多了的想捞，赢多了的想多赢。起初，他输点儿并没在意，呛不住越输越多，越捞越输，越陷得深越红眼。再加上耍钱闹“鬼”，那些人串通一气调理他，还有他好瓜打1?没过一年，他就又把个数万家资输了个地了场光。

这一天晚上，大雪泡天，他赌输最后一注，从局场出来，想回家，媳妇因他又去耍钱气得上吊死了，孩子也被他输给了旁人。想投奔旧时破庙安身，那庙早已被拆为平地；想投亲靠友，谁肯收留他这个屡教不改的赌徒呢！他没地界儿去，就钻进墙角乱草垛里。这一晚上，他梦见柳仙怒冲冲向他走来，质问他说：“你这没脸没皮的耍钱鬼，还留在人世上做啥，你到阴世间受罪去吧！”说完抡起龙头拐杖对他当头一棒。

第二天，村里人发现刘不成器已被冻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