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24年上半年有部台剧在大陆的社交平台火了,其中单身独立的女主Rebecca患上乳癌,脱光上半个身子问正在暧昧期的对象说:“我的乳房,它漂亮吗”“下周二切除”。有人从疾病的隐喻角度分析乳癌,认为它是不体面的、不光彩的疤痕,是女性丧失部分性别特征的表现;也有人从女性主义的视角,看出乳腺切除术的背后是女性被淘汰出正常商品范畴,使其成为残次品,缺少被选择为“妻子”“女友”“母亲”的身体资本。乳房看起来如此珍贵,却永恒地与性别、观赏、展示等字眼联系起来,以至于绝大部分女性在成长的过程中都曾经对自己胸前的一对器官感到焦虑:先是害怕它们快速地发育带来异样眼光,又在某个时刻转变为担忧它的尺寸与形状总是不尽如人意。
☆ 17岁女生的乳房总是被藏在宽大的校服里,从它们开始向外膨胀、逐渐丰满开始,女性就不可避免地在“性成熟”的认知下,成为被观看、被客体化的对象。乳房不只是身体器官的组成部分,在那些由腺组织构成的囊状小叶、叶乳腺小叶中,从生理意义上说用来分泌乳汁的器官被包裹在大量的脂肪与结缔组织内,变成女性胸脯前可以用来欣赏、审美的风景,如同商品被摆放在货架上时,在包装上装饰出的漂亮花纹贴纸。这也在一定程度上解释了青春期中拥有成熟、丰满乳房的女性不愿将它们置于人前,更喜欢含胸、驼背以掩盖器官的发育——没有人喜欢被看作商品,没有人愿意被剥离主体意义,成为被观看与审视的对象。
☆ 不过,这种怯懦与掩藏在成年后将会自然地(甚至女性自身也无法说清楚具体的时刻)转变为骄傲与自信。瑜伽紧身服、贴身的泳装、夏日的抹胸与秋日的修身毛衣,都让女性满足于被观看的快感中——吸引目光,展示乳房的挺立与标准的形状,同时惊讶于,青少年时期的自己竟然对这对漂亮的乳房感到羞耻与惶恐。反过来,没能拥有丰满身材的女性会感到不同程度的自卑与羡慕,甚至以昂贵的隆胸手术对自己的乳房施加魔法,通过人工手段创造值得展示的胸部。女性不再反感被观看的与凝视的目光,因为大部分的我们开始享受成为优质商品的优越感,开始无意识地接受——如同此前无意识的反抗一般——成为客体的命运,并与其他女性竞争,期待展示自我的、性的魅力。
☆看到这里,许多女性主义者将按耐不住,试图拍案而起作出许多反驳,例如女性的胸部是属于自己的,主体化的展示从不为外在力量裹挟,无论身体如何变化我们都将拥有它们的所有权和使用权等等。当然,这也是我想说。但今天讨论的目光并非是先锋式的、革命式的,而是追溯与唤醒。追溯我们对乳房的认识与一对乳房带来的身体权力压迫,唤醒如今为乳房的衰老感到焦虑、痛苦的女性同胞——在一场又一场被审视的、被控制的社会活动中,请学会告别那对「完美的乳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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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he body&everything
在乎乳房✶
在乎它下坠的速度✶
@TuTouSuo ™️
我的乳房下垂了。 27岁零十一个月,它已经不再如曾经一样挺立,而是显露出一股倦态,蔫头巴脑地匍匐在我的胸前。于是我尝试下沉肩膀,将乳房更清楚地在浴室的镜子中展示出来,用以更详细地观察。约莫两分钟后,下垂的乳房与持续向前滚动的年龄,便在淋浴花洒打开的瞬间消失了:我早已接受身体的变化,包括衰老的迹象与不再绝对年轻的胸部。但接受这些从不是容易的事,尤其是对于女性来说,乳房的下垂、眼角的皱纹是在年龄增长过程中,最难也最好和解的事儿。
为了更好地弄清楚女性与乳房的关系, 我会试图用一些枯燥烦闷的理论加以解释,由此说明每一个女性都可能会经历的关于乳房的自我挣扎,甚至是自我厌弃的情况。
º 生育与哺乳
☺︎TuTouSuo Monsters
从自然生理角度来说,乳房是女性身体的器官构成,主要的功能不在于展示或满足身体审美旨趣,而是生殖、哺育后代。 膨胀的胸部拥有乳汁分泌的输乳管,它们如同倾倒的树枝般,在乳头的周围扩散开来,与更多的乳腺导管连接起来。这些疏密有致的导管,将在女性妊娠、哺育子女时提供丰沛的乳汁,满足人类后代的喂养需求。因此,女性的生理性别天然地与生育、繁殖结合在一起,与同属于生殖器官的子宫、卵巢不同,乳房的大小、形状能够直观地展示在众人面前,更加便于观察与审视——丰满的乳房如同肥沃的土地、富饶的雨林,能够承载甘霖、繁衍生命。
因此,传统观念中往往隐藏着这样一种逻辑:如果将女性看作是器皿,男性则是放置生命、使其能够鲜活存在的主体。西方基督教的圭臬范本《圣经》中,圣母玛利亚便是作为生命的承载对象,通过上帝的种子播撒,孕育了圣子耶稣。而理查德·道金斯在《自私的基因》中,也用最直白的方式说明:“基因通过代际传承,从身体跃至另一个身体……放弃一连串朽坏的身体……但基因不朽……而个体与群体,如白云苍狗,大漠尘沙。”在这里,在基因的跳跃、捕捉、延续的过程中,女性的身体成为培养皿,是一环接一环的纽带,搭建起基因传承的通道。
既然是“器皿”,自然没理由不仔细挑选一番,乳房、屁股、鼻子,乃至是更隐私的部分,都会成为被观看与审视的对象:能不能有充盈的母乳,是否能够生育男性,面相旺夫与否等,都将女性变成天秤上被反复挑选的物件。不仅是因为她们可以生育,拥有自然赋予的孕育功能,更重要的是,在这些时刻的女性,从未被当作真正的“个体”,也从不拥有属于自己的选择的权力。
波伏娃说,婚姻,是传统社会指派给女人的命运。 男性对女性的保护、关爱,在自然界中表现为生育、哺乳中的女性将付出更多的精力,她的身体将会受挫,她的血气将用来韬养胎儿,连乳汁都来自蓬勃生命力的供给。所以她需要一位伴侣,以保证生产与养育后代的安全。 这种依赖为父权制社会所利用,转化为一整套女性天生脆弱于男性的说辞,并为私有财产继承制所捕获,变成“寻找一位女性,使她专属于你,并延续后代”。此时,生殖的价值将极大地外化乳房的意义,导致失去乳房或拥有一对疲惫、丑陋、低矮乳房的女性,会被认为缺乏生育的能力,从而丧失在父权制社会中被认可的机会。
º 商品与货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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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众人皆知,乳房的意义绝不仅是生育。 社会学家莫里斯认为,女性之所以拥有“始终膨大的乳房”,就是要尽可能彰显性的魅力。没错,乳房早已在生理属性上持续叠加上更多的社会属性。
一方面,它是女性性征的表现,否则罹患睾丸癌而不得不服用雌性激素导致胸部膨胀的男性就不会被嘲讽为“像女人的男人”;另一方面,社会习惯性地以“一元性别”来理解女性的存在,即人类并没有性别之分,女性不过是拥有朝体内生长的阴茎的低等性别而已,相反,向外生长的阴茎被认为是正常的、优等的。男性优质于女性的身体认识使得女性始终处于低劣的社会地位,更不用谈及主体身份、自我认知构建。大部分的女性从小以“成为人妻”“合格的贤内助”等方式加以培养,将自我物化为漂亮精致的商品,在成年后摆上货架任人挑选——大量欧洲贵族社会舞会本质就是对待嫁女性的「拉皮条」。
如此一来,身体将成为重要的展示工具,胸部、腰肢、屁股、脚与脖颈,每一个部分都需要满足男性审美下的赏识与青睐。
欧罗巴大陆上能把肋骨勒断的胸衣让女人的腰身看起来如此纤细婀娜,过度的束缚让她们总是不自觉地喘息着,更显出使人怜惜的模样来;唐宋时期出现的女子缠足,最开始是为了舞步更加轻盈多变,后来则变成“三寸金莲”,使女人无法快速跑动,更符合娇小、脆弱的女性气质;还有那葬花的林妹妹,那咳血的、患上肺痨的西施,哪一个不惹人怜爱,叫人心生垂怜与疼爱。
原因很简单,女性越脆弱,越需要男性的保护,越能够满足父权制的基本诉求:女人需要男人的爱护,在生育时,在生活的每一刻。继而,保护,才能变成控制与专属商品。
为了实现女性的自我商品化目标,使其甘之如饴地成为坐在货架上被选择的、自己贴上价格标签的货物。家庭、学校、公共信息系统、市场营销、社会规则,都将不遗余力地制造身材恐慌、年龄恐慌、剩女恐慌、衰老恐慌,不断向女性表示:30岁的女人还没结婚,就意味着“没人要”,意味着“给家里丢进颜面”。同时,衣服的尺码越做越小,拥有丰满乳房的医美广告模特越来越多。父权制社会一面担忧女人裸露得过多,一面又渴望着那白花花的丰腴的乳房尽情地展示在自己的面前。
对于女性来说,就成了害怕衰老、害怕乳房下垂、害怕找不到对象的焦虑与惶恐。
这其中,老去、乳房下垂,都是为「找不找得到对象」服务的。这是种非常可怕却绝对在大多数女性头脑中根深蒂固的观念。
那对「完美的乳房」从不是为了我们自己,而是为了观看它的他者,为了将我们客体化的那个对象。
º 乳房与厌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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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岁时,我厌恶我的乳房。因为它让我成为完全的被观看的物件,它让我觉得自己身体的每一个部分都能被拆开、凝视、讨论,在男性的嘴里,它们成为幻想的对象,在女性的嘴里,它们成为一个绰号,一个可以被用来嘲讽的部位。
17岁时,我经常幻想,自己是一个男人,永远对自己的器官如此自豪,毫不怯于对它进行讨论。他们可以对女性的是胸部随意开出令人面红耳赤的玩笑,可以把生殖器作为攻击人的、凶悍的脏话,他们如此自信,即使自信得如此空洞和无知,却仍然如此善于将羞耻与共情抛于脑后。他们似乎从不哭泣,因为他们从不是被侮辱与讽刺的对象——除非他们表现得像个女人。
17岁时,我讨厌同班的女同学。我讨厌她们与那些男人一样,随意地观看我跑步时抖动的胸部,在操场的某个角落发出刺耳的笑声;我讨厌她们喊着那些嘲笑我胸部的绰号,只为融入那群坐在教室后交头接耳的男人的群体。
我讨厌她们,如同她们讨厌自己像个女人、长了对丰满的乳房一样。
27岁时,我喜欢我的乳房。即使它不再青春,不再充满活力。但我喜欢它。我愿意在任何我喜欢的时候用漂亮的衣服展示它的形状,或是将它安放在宽大的衣服中,它没有任何的限制,只是任由它的喜好、我的想法。
27岁时,我不再幻想自己是个男人。因为我的存在不再为了吸引任何一种性别的目光,不再为了获得谁的青睐。我可以很大声地说出“我爱我的乳房”,也可以在任何时候喊出一句“这样超蒂的”。我满足于自己丰沛的情感,快活于时刻能够与他人共情的自己,充分享受任何一刻,只属于女性的、只属于我的,自由的瞬间。
27岁时,我不再讨厌那些女同学们。我知道,我们不过都是曾经那些“完美乳房”的受害者,是父权制体系下,尚未觉醒又彷徨不知所措的女性。
我们,本就是一样,要团结在一起女性。
27岁。洗澡。发现乳房急速下垂中。
那又怎样。耸肩。打开花洒。享受一场温暖的淋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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