负债万亿“卖身”富士康，夏普的兴衰是整个日本制造业的缩影

作者：刘溪

一个在继母手中险些丧命的弃儿，从腰带扣起家，后来发明了自动铅笔、日本第一个收音机、电视，成为“世界液晶之父”。

他叫早川德次，他的一生充满了磨难与不屈的对抗。

1980年，早川德次离世。他留下遗嘱：“希望夏普能够不断开发出让竞争对手争相模仿的商品。”

这句话是夏普的“第一哲学”，也成了夏普覆灭的危险预言。

2012年，夏普在最擅长的液晶领域，因为对手的争相模仿，用万亿日元负债和“山穷水尽”的境地，永远地告别了自己繁荣的百年。

2016年，这艘缓缓下沉的巨轮“卖身”富士康。

夏普如何从0起步在全球市场称霸？又如何在激烈的市场竞争中失足落马？

夏普的沉浮不仅是一家企业的兴衰，也是整个日本制造业的缩影。

磨难

有人在看完夏普创始人早川德次（后文简称早川）的自传《打败无常的命运》后，发出了这样的感慨：“第一次感受到日本人的苦和难，也第一次感觉到日本人的伟大”。

1893年11月3日，早川在日本关东出生。晚年的早川总笑着说：“我和明治天皇同一天出生呢！”但命运却给了他与明治天皇截然相反的凄惨开篇。

由于母亲有肺结核不能喂养，无力抚养的父母，一岁多便将他送人了。在同样贫寒的养父母家，挨饿、被醉酒的继父打、被第二个继母虐待，对他来说都是家常便饭。可那些惨痛的回忆，也是他生命中仅存的一点亲情体验。

他自小就要起早贪黑地干活，生怕挣不够房租父母就不让他上学。那时的早川很喜欢跟在灯夫后面走，看着昏暗的街道一点一点被灯光照亮，他小小的心灵也得到了抚慰。

他在寒冷的冬天，被比他大十岁的继母踢打进粪坑，被捞出后继母竟然直接拿冰冷的井水往他身上浇。直到邻居们看不惯，救走了骨瘦如柴的早川，他才在邻居家的床上醒来。

“她是个恶毒的继母，早晚会遭报应的，你是个聪明的孩子，早晚会有出息，早点离开家就好了”。瞎眼的老妇在他床边说。

他在邻居的劝说下，继续隐忍地贴火柴盒。直到1901年，瞎眼的老妇把他介绍给一位严格但富有同情心的金属工人当学徒，他的生命才开始变化。

那里没有恶毒的继母，也能吃饱饭。这个创建于江户时期的饰品店，对产品的苛刻让他无数次返工，但为了不回到恐怖的继母身边，他幼小的身躯能扛住常人无法忍受的所有苦。

“在你独当一面之前，第一要忍，第二还是要忍。”老板娘的教导早川一直牢牢地记在心里。

继母总会找来拿走他的工钱，但师傅总会再塞给垂头丧气的他10文钱。1903年，他第一次看到了电影，看到了莱特兄弟的飞机，无比激动地找到师傅。

“别傻了，饰品店哪造得出那些东西？”师傅说，但他不知正是眼前这个瘦弱的孩子，未来会造出一艘巨大的商业巨轮。

此后，他们的店铺就因为转型制造铅笔，生产失败，学徒四散。

早川没有走，他带着这些残次品铅笔来到夜市，一边卖货一边学习着“夜市哲学”，他甚至还在身边小贩的鼓励下，读起了夜校。他陪着师傅和病床上的师母熬过了他们最困难的时光。

找方法解决一个个问题，不放弃任何机会提升自己，成了早川向命运宣战的秘密武器。

1909年，16岁的早川早餐中出现了有头的鱼和庆祝的酒，7年零7个月的学徒生涯结束，早川可以独当一面了。这7年，他一共赚了48日元63钱，但大部分都被继母要走了，他的手头仅有4日元。

彼时西装开始在日本流行，麻烦的皮带穿系困扰了很多人，早川研制出了方便的金属皮带头并申请了专利。凑了10日元，又跟生母家的亲戚借来40日元，1912年，他的金属皮带头投产，由于物美价廉，非常畅销。

他没日没夜地疯狂工作，推出了不同款式的皮带头。1914年，他投资200日元购买了一台1马力的马达，创建了半自动化的生产线。

1915年，他又发明了“早川式自动铅笔”（“Ever-Sharp Pencil”），金属质感的产品并没有在日本引起波澜。但早川咽下失望，在物质匮乏的欧美找到了销路。

依靠着当时世界先进的自动铅笔生产流水线，短短两年后其销售额就达到了1万多日元，还在美国申请了专利。

夏普公司的名称“SHARP”即来源于永远都尖锐的笔的寓意。彼时早川的工厂有990平方米，工人有200名，作为已经颇具规模的文具公司，早川几乎要与世界最著名的电器公司擦肩而过了。

然而1923年，一场灾难却改写了早川的人生。

创业20年，早川几乎偏执地把资金都压在了技术和设备上面，1923年9月1日的关东大地震却将一切化为泡影。在地震中痛失两个孩子的早川，所有厂房、原料、设备被毁，欠下订货商几万日元货款。

为了偿债，他交出了1万日元的全部存款、48项专利，还将自己和14名核心员工“卖”到欠款公司，为他们做自动铅笔的生产指导。

从小受尽凌辱的他最清楚，面子和骄傲不过是过眼云烟，实打实地给自己找出路，过难关，才能东山再起。

忍辱负重的他们，无时无刻都想再创业。

劫后重生

虽然跟文具公司比工资要大打折扣，但履行完合同的半年之后，14名员工却义无反顾地跟着早川来到大阪的郊区，和他一起动手盖起了简陋的厂房。

“为不断开发出独一无二的产品而努力”的早川不会再生产皮带扣和文具。欧美流行的收音机，让他意识到，收音机的时代要来了。

他们买来了两台美国制造的收音机拆解分析。1925年，日本的广播开播，日本第一台矿石收音机也在早川的手中问世了，且价格仅为国外进口型号的几分之一。夏普畅销日本市场成了必然。

1937年，第二次世界大战促使收音机的需要大幅度增加。如同当年皮带扣和铅笔的多样，带扩音器的收音机，黑胶碟播放一体机等设备从早川的工厂中纷纷下线，夏普完成了从金属公司向电器制造公司的转型。

带着敏锐的嗅觉，沿着以往的成功路径，1931年早川就着手电视机的开发。

1951年，日本的第一台电视终于在夏普的工厂问世了。1953年，日本NHK开始每天四小时的电视节目播放，彼时的夏普电视作为一种奢侈品出现在了咖啡厅、高级商店、商场等高端场所。

为了能让电视机如同皮带扣和自动铅笔一样飞入寻常百姓家，早川提出“每家一台”的奋斗目标。

经过缜密的市场调研，他们决定生产高性价比的14英寸电视机。夏普顺理成章地在日本建立了第一条电视机大规模生产线。随着日本职业棒球联赛的问世，夏普的14寸黑白电视如同插上了翅膀，拉开了日本电视的序幕。

1960年，夏普的彩色电视投入量产，NHK的彩色电视节目在同年10月开始放送。从黑白到彩色液晶，从4色技术到4K超清，再到8K电视，早川的那句“我们要做让别人模仿的产品”是夏普一直的动力。

1964年，夏普桌上小型电子计算器CS-10A问世，重55磅，售价2500美元，成为美国大型公司和科研机构的新宠。两年之后夏普制造出世界上第一台IC电子计算器，让这种便利的计算工具更加小型化、低廉化。

借助以往的经验，夏普相继进军电脑、半导体、超短波、微波炉等多个领域，在家电市场遍地开花。

20世纪70年代，石油危机让日本的重工业出口受创，日本战略性转移后，加大了对电子行业的出口扶持。夏普开始大规模对美国出口，日本电子行业逐渐形成了垄断性领先优势。

1980年，被松下幸之助称誉具有“远大目光，优越才能”的“企业界的领袖”早川因病去世，享年68岁。

痛别早川后，夏普迎来了让他既爱又恨的命运转折。

急转直下

1987年，夏普迎来了历史转折产品——液晶电视。1992年，92160像素的行业最高水准TFT液晶屏，让夏普造出了世界第一台液晶彩电，早川获得了“世界液晶之父”的称号。

依靠着液晶屏在世界上的爆发式增长，夏普一时风光无两。

短短20年后，2012年9月15日，夏普迎来了百年“华诞”。此时的它却因万亿日元负债、暴跌的股价和“山穷水尽”的境地，告别了自己繁荣的百年。次月夏普将高管薪资下调10%，全员工资下调7%。

短短半年之后，它进行了历史上的首次大规模裁员，全球裁员5000人（约占总员工数的9%）。为了获得新贷款，他抵押了在日本的所有资产，还计划出售墨西哥和南京的两个工厂。但这一切在1.25万亿日元的总负债前，显得杯水车薪。

从盛世繁荣到穷途末路，离开了早川的日子，夏普为何开始沉沦？

20世纪70年代起，夏普看中液晶技术的未来前景，于是投入了大量资金、人力研究，甚至一度导致公司亏损。1987年，夏普的技术突破，坚定了其在液晶领域的战略方向。

此时，世界电子产业出现了设计和制造分工，以降低成本。日本对此却非常抵抗，夏普也没有调整产业链，90年代夏普的供应链劣势开始凸显。

加之广场协议签订后，日元升值5%，让日本的出口开始滑落，夏普面临的市场环境正在发生剧烈的变化。

1998年，夏普坚定地抛弃了半导体，选择了高投入高风险的液晶作为战略重心，起初这个战略选择的确成绩喜人。

1999年2月，夏普新型20寸液晶电视问世。2001年，其液晶电视占据全球80%的市场份额，销售额达4亿美元。此后液晶电视的市场需求几乎以每年两倍的速度增长。2003年，夏普的液晶电视在全球的市场占有率超过五成，傲立于世界之巅。

为了巩固领先地位，夏普开始重金在日本各地新建TFT-LCD工厂。2004年和2006年，夏普耗资40亿美元的世界最大液晶显示器工厂竣工。2004年，夏普推出了第一台售价高达1.3万美元的45英寸液晶电视。2007年，他画框一样的壁挂电视，再次引起全球关注。

但此时的夏普，再不是夜市摆摊的早川时代的夏普，繁荣之后危机正在蔓延。

这些从辉煌时期进入巨轮的高管们，眼里看的是技术的前沿，没了性价比的极致追求，他们依然期待“每家一台”的宏伟蓝图，并如之前早川一样，重金建立生产线，只可惜他们没有给出诱人的价格。

百年来习惯了专注技术的夏普，不与同业交流，定价由内部价格委员会自行决定，报价经常背离市场行情。

同时，夏普作为大型公司，派系斗争、部门之间的竞争，还有冗杂的管理层级让公司的内耗非常严重，加之在供应链管理上的逆世界潮流而动，公司成本优势不再。

一直傲视全球的夏普，丝毫没有考虑来自中国大陆、中国台湾还有韩国企业的包抄，在它的发展史上，确实无须将这些企业放在眼里。他们一厢情愿地认为自己在60英寸以上的电视市场无人能敌，继续巨资投入。

但时代已经变了。

1999年，三星依靠笔记本、台式机和平板电视的扩张，以18.8%的市场份额成为世界面板行业的新霸主，LG成为第二，昔日霸主夏普被赶下了王者宝座。

此时“两耳不闻窗外事”的夏普，依然重资在日本建厂，在错误的道路上加速前进。

2007年，夏普宣布将在大阪府堺市建设一个新工厂，投资依然高达34亿美元，产量高达1300万块，加上龟山工厂的2000万块产量，夏普做好了称霸世界的准备。

但这一年，乔布斯推出了iPhone，很多日本引以为傲的电子产品被iPhone取代了。

2007～2008年，夏普的技术垄断优势被打破，价格低廉的液晶面板充斥市场，产品积压成了必然。更糟糕的是，曾经和索尼签订了液晶屏供货的夏普，因为自家电视的畅销单方面撕毁了合同，将索尼推向了对手三星的怀抱。

2004年，一块32英寸电视面板的价格约为865美元，到2011年相同尺寸的面板价格约为149美元。产品大量积压，新工厂的巨额投资化为泡影，手机和太阳能业务（只占公司营收的二成）根本无法弥补损失，面对巨额投资和今非昔比的国内外市场，夏普来到了它困顿的百年华诞。

2012年，夏普为了扭转巨额亏损，鸿海集团为了狙击三星的快速崛起，避免其冲击到自己在LED行业的地位，于是以670亿日元（约8.5亿美元）换取夏普约10%的股份，成为夏普最大的股东。

这些钱虽然短暂缓解了夏普的现金流，但并不能阻挡时代的大潮。2016年8月，中国反垄断部门批准了鸿海集团对夏普的收购交易，鸿海集团以38亿美元全面完成对夏普的收购。

夏普曾经的辉煌时代，永远地过去了。

夏普的沉浮不仅是一家企业的兴衰，也是整个日本制造业的缩影。1996年，财富500强中日本企业占据三分之一与美国旗鼓相当。10年后减少到70家，又过了10年减少到52家，如今已经跌至41家。他们的失败，有着惊人的相似性。

2024年1～3月，夏普惨亏1520亿日元（约合10亿美元），连续三季陷入亏损。这个财年（2024年4月至2025年3月）夏普制定了扭亏为盈的目标，但要东山再起夏普注定任重道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