戏剧家洪深在青岛的光影人生

□刘宜庆

“我们洪家对青岛有特殊的情感，这里有我爸爸欢乐、悲痛、血泪混在一起的生活”，2016年5月26日，中国话剧、电影先驱洪深之女洪钤应笔者之邀来到青岛八大关宾馆“蝴蝶楼”(山海关路21号)参观，她在洪深展室百感交集。1933年，洪深根据自己的家族经历在青岛创作了电影剧本《劫后桃花》，并于1935年拍摄成电影，“蝴蝶楼”就是当时主要的拍摄场地，洪钤将一套《洪深文集》和《洪深历世编年纪》捐赠给“蝴蝶楼”。

洪深，著名戏剧家，“话剧”一词的定名者，他与青岛的渊源，要从他的父亲洪述祖说起。

洪述祖在崂山筑观川台

洪述祖字荫之，号观川居士，江苏常州人，清代名臣洪亮吉玄孙。袁世凯实行独裁，排除异己，洪述祖当了袁世凯的爪牙，密谋杀害宋教仁。1913年3月20日晚上10时45分，宋教仁在沪宁车站和前来送行的国民党诸位同仁告别，准备登车时，突然一声枪响，宋教仁喋血月台。

洪述祖为了躲避风头，离开北京，举家迁往青岛。最初洪述祖住在湖南路，对面就是前清两江总督周馥的寓所。因为洪述祖是袁世凯的嫡系，周馥等晚清遗老不给他好脸色看。他一气之下，在风景秀丽的崂山南九水，买了一块地，建了一所别墅，题名“观川台”。

“观川台”为西洋式，覆以厦，西临川，背依楼，楼后为山，石壁上刻着洪述祖七律诗一首：“青山转处起高台，台下川流更不回。涧势落成瓦建屋，溪喧声似蛰惊雷。凭栏我有濠梁趣，作障谁为砥柱才。多少黄金延郭隗，几人比德水边来。”

洪述祖曾为昔日上海滩的青帮成员，也曾为混迹北京的政客，但此时的洪述祖成为隐逸崂山的观川居士。在云雾缭绕的山川之间，他以诗酒自娱，在宅院种菜，在池塘养鱼，在院子外面还买了种有梨树的果园，倒也逍遥自在。

此时，洪深在清华学校（今清华大学）求学，每逢寒假、暑假，他都会回到青岛的家，在“观川台”休憩。如果这样一直延续下去，洪述祖会淡出政界、终老崂山，但身负一身孽债的洪述祖，被时代的激流抛出隐逸的崂山。

经历多次变故

1914年，第一次世界大战爆发，日军打败了德军，日本取代了德国在青岛的殖民权。1915年，日本人将洪述祖一家赶出了“观川台”，“观川台”随即成为日本占领军服务的料理店。后来洪深写文章说：“日本人的拿去，是毫无道理拿去的，是利用武力拿去的。有一年，据说因为料理店的营业并不起色的缘故，日本人曾经要我父亲赎回，只需我父亲贴他六千元的损失，我父亲不愿花钱去买那本来属于自己的东西。”

1917年春，洪述祖化名张佼安重出江湖，到了上海滩。有一天，他在黄浦江畔散步，被宋教仁的儿子宋振吕认了出来，宋振吕和同伴冲上去将他一阵痛扁。洪述祖先被扭送到上海地方法院，提起公诉。1919年，大总统黎元洪为了平息舆论，授意改判洪述祖死刑。洪述祖也创造了一个纪录——第一个被从英国买来的绞刑机处决的犯人。

洪深遭此变故，精神受到打击，更重要的是，他体会到人世的冷暖、世态的炎凉。洪深的亲身经历以及家世背景让他深刻地体验到人生如戏、戏如人生的滋味。这一切似乎为他创作戏剧和电影提供了大量的素材。

洪深在父亲被处死之后，决心远离政治和政坛，他在电影和戏剧方面留下了自己的名字。

留美成为戏剧家

洪深的创作和人生，同样和青岛密不可分。

洪深于清华学校毕业后，1916年赴美国留学，先学习烧磁工程，后改学文学和戏剧。留学美国期间，他成功地编、导、演出了英文剧《木兰从军》。当时清华、北大在美国的留学生，热衷排演中国古典题材的英文剧，赵太侔、闻一多、梁实秋等人在美国都有此经历。后来，他们四个人先后与青岛发生联系，并在山大大学执教，堪称戏剧性的汇聚。

1925年，洪深发表了第一部电影剧本《申屠氏》。那时，拍摄电影都没有剧本，只有简单的幕表，《申屠氏》剧本的问世，开创了我国电影文学剧本的先声，尽管还很不规范，直至他的《劫后桃花》出版，才使得电影剧本的格式固定。

从1930年开始，洪深写了《农村三部曲》，包括《五奎桥》《香稻米》《青龙潭》三个剧本，受到戏剧界的好评，洪深与田汉闪耀上海滩。1934年，梁实秋因要回北平以便照顾生病的父亲，辞去山大外文系主任一职，校长赵太侔聘请洪深来继任外文系主任。1934年5月4日，田汉在《赠洪深》一诗中说：“人生四十不算老，阅历既深精力饱。秋风黄浦动征衣，洪深先生赴青岛。”

洪深重返青岛后发现，这时青岛故居“观川台”已经面目全非。洪深说：“每到青岛，总要到南九水看看故居，见到日本侍女越来越漂亮了，游崂山的人，包括很多中国人在那里饮酒就餐的也很多，觉得心里十分不是滋味。”他把“观川台"称为“我的失地”，并以此为题在报刊发表。

经过四十年的人世沧桑，经过剧烈的家国变故，洪深在山大执教之余，创作了电影剧本《劫后桃花》。这部剧本描述的是德国侵占青岛后发生的一个故事——前清遗少祝有为和精明的祝太太在辛亥革命后来到青岛，在临近汇泉炮台处建了花园别墅。祝有为通过卖身投敌的汪翻译巴结上了德国总督。在祝家种花的刘花匠贫苦但正直，因而祝有为的女儿瑞芬与他有了感情。后来刘花匠由于斥责汪翻译的汉奸行为而被辞退，并被迫离开青岛。1914年，日本帝国主义强占了青岛，祝有为的表侄余家骧当了日本人的特务，他把祝有为陷害而死，把祝家花园当作日本人的俱乐部。祝太太去哀求余家骧交回旧居，而他却提出以祝瑞芬嫁给他为条件，祝太太没有答应，别墅也没能收回来。1922年，中国政府收回青岛，祝太太没有经济收入，晚景凄凉，与女儿瑞芬相依为命。瑞芬与教书的李先生结婚，向政府交涉收回旧屋，仍得不到批准。一天，刘花匠偶遇祝氏母女，一同来到祝家花园，见桃花依旧，人与物却面貌全非了。

《劫后桃花》表现的是世事沧桑之下的光影人生，这个剧本有洪深家族在青岛的影子，他将诸多重大历史事件投影到一个花园别墅里，祝家花园进进出出的各色人物具有鲜明的性格，每个人的人生选择也和这个城市的命运变迁紧密联系在一起。这部倍受观众喜爱的电影，被誉为“历史的照妖镜”。

1935年，当时最著名的电影导演张石川率胡蝶、舒绣文等演员来青岛开机拍摄《劫后桃花》。洪深帮他们在沙子口附近选了一处外景地，当时“观川台”已经面目全非，只好选择了八大关的一座小楼拍。胡蝶在回忆录上说：“洪深是美国留学生，中外文学造诣都很深，他丰富的生活阅历熟练的创作技巧，使这部电影里的人物刻画入木三分。”《劫后桃花》成为中国电影史上最优秀的作品之一。

倡议创办山大剧社

洪深在山大执教期间，给外文系四年级学生开了《浪漫诗人》《大学戏剧》《小说选读》等课。他讲课很有特点，从不照本宣科，而是注重与社会和现实相联系。在讲授戏剧课时，洪深曾说：“在戏曲方面，我的大半生经验，一个多钟头就可讲完，但重要的是怎样去实践。”

洪深的到来，带动了山大戏剧的发展。他倡议创办了山大剧社，开展课余戏剧演出活动，活跃学生们的文娱生活。由他导演和主持演出的著名话剧《寄生草》，是根据英国王尔德的戏剧《温德米尔夫人的扇子》改编的《少奶奶的扇子》。这部剧不仅在山大校内演出，还到青岛市里去演出，获得了校内外的广泛好评。

洪深还对进步的“海鸥剧社”作了大力指导、保护，使中共地下党支部通过剧社作了大量宣传工作。

“海鸥剧社”成立于1932年，“海鸥”飞翔的两个翅膀是山大的学生领袖黄敬(俞启威)和王弢，剧社排演了由崔嵬等人为主演的独幕世界名剧《月亮上升》，这是一出描写外国革命者流浪和脱险的故事，对当时处于民族危机日益严重的中国青年学生，具有很强的鼓舞力量。“海鸥剧社”有了洪深的指导，如搏击风雨，飞得更高更远。

据曲烽《洪深在山大》一文可知，洪深不仅是一位话剧戏剧家，也是京剧的行家里手。他在大力推动新剧的同时，也非常热爱京剧艺术，并且对京剧有深刻的研究，还能扮演角色演出，当时，他和女演员俞珊都参加了青岛著名的京剧票友组织——和声社。有一次，在山东大学的晚会上，洪深粉墨登场，在京剧《打棍出箱》中扮演范仲禹，他用脚踢起帽子，恰好戴在头上，博得了一个满堂彩，可见他的京剧功底。

洪深青岛故居

1936年，赵太侔辞去山大校长一职，随后洪深离开青岛去了上海。

青岛，对于洪述祖、洪深父子来说，是人生中重要的驿站。“观川台”已经消失在历史深处，位于青岛福山路1号的洪深故居点亮游客寻访的眼睛。在历史与现实的交织中，想到父子两人在青岛的时光，未免令人叹息。洪述祖因宋教仁案被钉到历史的耻辱柱上，洪深因为他对中国戏剧的巨大贡献，被后人不断追忆。

现在到小剧场观看话剧很流行，当您看话剧时，不应忘记洪深。1928年洪深创意将英文“Drama”一词译为“话剧”，区别已陈腐的“新剧”，中国话剧从此定名。

（本文作者为中国作协会员、媒体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