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杀妻灭子”案李玉前23年的申诉之路

大象新闻记者 关新耀 姜明圆 陈帅

8月15日上午，贵州省高级人民法院召开了李玉前“杀妻灭子案”发回重审后二审庭前会议，当天从上午9点30分一直持续到下午4点多。

近6个小时庭前会议中，李玉前代理律师周兆成提交了17项申请，希望重回启动对现场的鉴定，同时希望法庭启动排非程序。

“如果尊重事实，尊重证据，当年已经固定的原始证据不被曲解，特别是现场重大血迹和血指纹，我相信查清真相应该不难。”事后，李玉前告诉大象新闻记者，他既是当事人，也是被害者的丈夫。

如果申诉失败，李玉前直言，他将继续反映。

①出狱后边申诉边打零工，尝试适应社会节奏

一年多前，2022年12月22日，经数次减刑后，李玉前获释出狱，这一天，哥哥李玉山也第一时间前去迎接。

出狱后，李玉前暂时寄住在弟弟家，春节过后，他便离开弟弟家开始独自谋生。

一年多来，李玉前一直在等待申诉结果。

“在北京待了一个来月。”李玉前介绍，一方面通过各个渠道反映案件，另一方面在北京请教一些法医学专家和痕迹学专家。

随着年龄的增长，李玉前找工作也是一道难题。没有技能和知识，他只能打一些零工。

最终，李玉前选择返回贵州打零工，他给出的解释是案件为贵州省高级人民法院审理，就近可以减少花费。

“一个月租金1000多元，每人均摊几百元。”在出租屋内，李玉前介绍，模具前他和别人一起租房住，早上一早外出打零工，晚上才回来在出租屋内休息。

虽然一直忙碌，但收入却不稳定，多的时候5000元，低的时候也就2000元，但李玉前很满足，“够生活了，毕竟人是自由的，你可以自由的在阳光下行走，可以自由的去做自己认为应该去做的事情。”

他认为，与社会隔绝了多年，一切都在适应，“就像从原始人回到现代社会，处处不适应，处处赶不上节奏。”

“我对生活的要求不高，因为经历过那种极端环境的人，只要能吃饱有吃的就行了。”李玉前很知足，但对于案件所带来的花销，他认为造成了一定的生存压力和负担。

李玉前称，因为案子，生活已经改全部改变了。

入狱前，李玉前是车间主任，如果没有这件事的话，他认为也会像正常人一样生活。

“如果没有发生这些事，自以为是个人物，生活还算幸福，有自己的家庭，有自己的孩子，有自己的工作，有自己的收入，自己多少有点一定的职务。”李玉前说，如今，他却为生存四处奔波，为案子依旧迷惑，为生存和案子承受的负担，感到无比沉重。

②23年前被定为杀妻灭子后，他一直在申诉

时间倒回至23年前，2001年3月20日，六盘水水城钢铁（集团）有限公司炼铁厂铸铁车间主任李玉前的30岁妻子谢某某和3岁儿子双双遇害。

李玉前成为被怀疑对象，被指控杀人分尸。被认定杀害自己妻子和孩子后，李玉前极力反对。

23年过去，李玉前仍记得当年的情形。2024年8月16日，李玉前向记者讲述当晚他的活动轨迹。

“当天是星期一。”李玉前称，2001年3月19日晚8点，朋友龚某某和妻子周某到家来玩，便在客厅喝茶聊天。

晚上8点40分左右，李玉前接到电话，被朋友邀约出去喝酒，他便和龚某某一起前往，留下周某和李玉前妻子在家。

当晚11点，喝完酒后，朋友再次邀请到六盘水市区玩，李玉前说，考虑到周某怀孕，便让龚某某返回，自己和朋友一行六人打车到六盘水市。

在出租车上，李玉前称，他接到龚某某电话：“他说到我家去接人（周某），敲门没人应。”

后来，李玉前从龚某某处获悉，周某当晚10点半离开李玉前家返回自家，这一说法得到龚某某的认可，多次打电话无果后，龚某某当晚自行回家。

李玉前称，从六盘水回家时，已是次日凌晨3点左右，3月19日晚不具备作案的时间，且有不在家的证人。

根据2001年5月六盘水市人民检察院起诉书显示，3月20日凌晨，李玉前喝酒回家后见妻子对其不理睬，便起意掐死妻子，用枕头捂死被惊醒的儿子。3月20日晚9时许，李玉前找来情人、炼铁厂女工孟某某一起分尸，孟某某用背篓将尸块分批转移到炼铁厂高炉焚化。

2001年9月10日，六盘水中院一审判决：李玉前构成故意杀人罪，判处死刑，剥夺政治权利终身；孟某构成包庇罪，判处8年有期徒刑。

此后，李玉前以“没有杀人，判决有误”为由，提起上诉，后贵州省高级人民法院以证据不足，发回六盘水中院重审。

③被抓后称遭刑讯逼供，既要承受高压环境又要不断申诉

李玉前告诉记者，2001年3月28日，他被公安机关从家里带走， 4月4日被送进看守所刑事拘留。

“当时抓了我之后，就让我承认杀妻灭子。”李玉前回忆，2001年5月23日，当地检察院人员到看守所进行审讯。

李玉前称，他遭遇了刑讯逼供，被折磨了8天7夜，是出于无奈做出的口供。

记者获取的一份2023年8月14日六盘水市中级人民法院的判决书显示，参与案件办理的多名民警称，不存在刑讯逼供和不给饭吃、不给水喝的情况，对于学历较高的李玉前，审讯工作非常谨慎，有侦查人员表示对于这样的大案，都很细心对待，有严格的执行法律程序。

对此，李玉前代理律师周兆成认为，针对李玉前提出的刑讯逼供，有必要申请排除非法证据。

2003年12月1日，六盘水市中院依然认定李玉前犯故意杀人罪，改判死缓，李玉前再次申诉，2004年10月12日，贵州省高院维持原判。

2004年10月20日，李玉前被送到了贵州省第一监狱服刑。

服刑21年，李玉前至今还记忆犹新。

“初进去，无法想象这种事情会真的发生，但感觉到一切又那么残酷和现实，经历过极端的痛苦和绝望，无数次想过自绝，从死亡的边缘一次次徘徊。”李玉前说，他的人生被完全改变，只能接受，慢慢地调整自己，既要承受高压环境，又要不断申诉，向外面发出自己的声音。

在狱中，年长的人劝他、骂他，他认为这是在时刻警醒他。

“亲人离世，精神崩塌，活不下去，感觉这世界已经生无所念。”李玉前说，一个受冤枉的人，如果想伸冤，就要比普通犯人承受双倍的压力，不仅要承受恐惧和不安，还要面对申诉石沉大海的无助。

在狱中，即便时间和空间有限，但李玉前仍保持锻炼，“监室门口可能两平方米，只能原地跑步，做深蹲、俯卧撑等。”李玉前称，运动已经成了生活的一部分，如果不运动，身体机能可能就严重衰退。

如今，每天早上，李玉前仍保持晨起锻炼的习惯，每天坚持跑步一个小时。

④李玉前称和妻子是高中同学，结婚前曾和他人保持两性关系

申诉中，李玉前坚称，他和妻子谢某某并没有太大的矛盾，不存在作案动机。

2024年8月16日，李玉前向记者讲述他和妻子的故事。

李玉前称，1986年起，他和妻子谢某某就是高中同班同学，但两人并未有过正面接触。

“高中三年，我和班上女生没有接触，甚至没说过话。”李玉前介绍，1989年高考，他和妻子都落榜。

次年，李玉前和妻子又在同一所高中补习。

“我依旧在理工班，她改为文科班了。”1990年高考，李玉前高考位列当地第一名，顺利考上大学。

彼时，李玉前并不知道是同所大学，“我看到录取榜上有我的名字，也有她的名字。”

直到9月开学报道，李玉前在上学路上遇到妻子，才知是同所大学。

由于是高中同学，进入大学后，李玉前和谢某某的走动开始频繁。李玉前称，每个月的饭票、菜票不够吃，都是谢某某接济补充的。

“一直到大二，我们确定了恋爱关系。”李玉前介绍，毕业后，因谢某某在水钢工作，他便追随去了水钢。

李玉前称，原本他可以去当地学校教书，但面试时，被校长告知“在这教书可惜了”，便被推荐到生产一线——炼铁厂，从此两人便在不同地方上班。

“我们都是倒班，有时间相同，有时不同。”李玉前称，妻子在宿舍做饭，有时他会去妻子所在的宿舍吃饭，天黑后再返回自己的宿舍。

李玉前介绍，厂里单身职工多，大家喜欢凑在一起打牌，生产班长经常给大家介绍对象，其中，孟某某便是生产班长给李玉前介绍的对象。

“我说我有女朋友，不上班的时候，我也带妻子到他们家做客。”在李玉前看来，班长有点乱点鸳鸯谱。

即便别人介绍，但李玉前坚称，因为有女朋友，从未对别的女生动心思。

李玉前介绍，1995年初，和妻子结婚前，他曾和孟某某保持两性关系，这样的关系也被公安机关写进起诉书中。

2000年6月，孟某某曾到李玉前家中，将她和李玉前的关系告知谢某某，这引起谢某某的极大愤怒，要求离婚，“我妻子当时闹得非常凶，但是我妻子回去后，都不告诉父母。”

后来，孟某再次到李玉前家时，被在家休息的李玉前撞见，李玉前称，他当场揭穿孟某某的谎言，受到当场打击后，谢某哭着跑出。

李玉前介绍，后来孟某某曾到办公室闹过，双方之间的事便公开化了。

⑤哥哥前后帮忙找了四波律师，岳父岳母也帮他申诉

李玉前入狱21年来，哥哥李玉山一直奔波在幕后。

李玉山称，接到弟弟电话后，他便从外地赶到水钢帮忙寻人，对于弟弟21日报警一事，他并不知道，被警方带走后，从朋友处获悉。

“刚得知公安机关把他带走的时候，我当时心里五味杂陈，我不能接受这个现实，当时气懵了，第二天就回家了。”李玉山说，他当时还说既然做了畜生不如的事情，不会为他收尸，但回去路上一直反复思考这件事前后。

在探视期间，李玉山被弟弟告知不是凶手，“我当时说既然不是你做的，你在里面你就好好的活着，外边该我做的事情我就会去做。”

多年来，李玉山一直为此事奔波，先后找了四波律师。

“我觉得根据当时证人提供的证据，李玉前回到家之前，人已经遇害了。”李玉山说，在家里，到处都翻过，但是什么也没发现。

李玉山称，他曾和李玉前在李玉前家休息，直到李玉前被抓，房子被查封，他才到外面租房。

“屋里没有任何异常。他家里边发现了一些血迹，是公安机关通过手技侦手段让血迹显现出来的，肉眼根本发现不了什么。”李玉山说，如果当时把纸箱翻过来，就能看到血迹。

李玉前介绍，事发之初，岳父岳母受也怀疑他，2001年7月13日，第一次开庭后，岳父母才知道事情前后。

判决后，李玉前便上诉，“失去亲人的痛苦还没缓解，死刑的威胁马上就落到了你的头上。”李玉前说，当时脸上一片漆黑，没有一点血色，头发几乎掉光，他被医生告知心理压力过大，内分泌完全失调，过于焦虑造成的。

多年来，李玉前在狱中坚持申诉。李玉前岳父岳母为其多次奔走，到各级政府部门求告，此事也被多家媒体公开报道。

“他岳父母在的时候，我们一起去贵州司法机关反映，我记得有个领导说丈夫杀妻子的太多了，但是岳父母为女婿喊冤，是第一次遇到。”李玉山说，这些年，因为坚信弟弟无辜，所以才一直帮忙反映。

⑥代理律师称提前会议提交17项申请

对于检察机关的指控，李玉前表示有些内容他并不认同。

李玉前称，2001年3月21日报案后，已将孟某某作为唯一的重大嫌疑者提供给刑侦人员，并且多名目击者看到一个女人背很重的东西前往高炉，并帮忙将目击者信息提供给警方。

据六盘水中级人民法院一审判决显示，2001年3月20日晚，李玉前与孟某某将被害人尸体分解，由孟某某背至高炉焚烧。

“法院认定第一次抛尸是从我家里，又返回第一现场，把第一现场尸块中转到第二现场304室，再由304室又向第三现场进行抛尸。”李玉前说，之所以怀疑孟某，李玉前解释说，当初怀疑是被绑架， 因为与他家有矛盾只有孟某。

记者采访到其中一名目击者龚某某，对方表示，20日晚上上夜班，接近一点时，有人看到有人背东西上高炉。

判决书显示，孟某某解释说，3月20日黑后，在楼下遇到李玉前，李玉前邀约来玩，到家中后，告知其家里出事，请求帮忙分尸抛尸。

2024年8月16日，李玉前代理律师周兆成说，2020年9月，贵州省高级人民法院撤销判决，发回六盘水市中级人民法院再审，李玉山便找到他代理此案，“除了李玉前被非法拘禁做的有罪供述和孟某的指控外，没有任何客观证据可以证明李玉前实施了杀妻灭子，同时也不具备犯罪动机。”

接受委托后，周兆成介绍，专门组织律师团队进行大量调查取证，请教了很多法律学专家，因此想重新鉴定喷溅血迹到底是死亡时形成的，还是分尸时形成的。

“庭前会议，标志着二审正式进入审理程序，我们向法庭总共提交了17项申请。”周兆成认为，一审中鉴定存在事实不清、程序违法的地方，要求对当年案发现场以及相关血迹进行重新鉴定，无论检察官还是法官，均说充分保障申请权利。

“一个人不应该为他没做过的事情承担责任。李玉前如果实施了杀妻灭子，法律就应该严惩他。如果没有，也应该给他公平和正义。”周兆成说，对于李玉前来讲，他完全可以通过离婚的方式解决他的妻子之间的矛盾，而且案发前，妻子已经原谅了他。

周兆成认为，在案件中，只需要证明李玉前没有实施杀人的行为，没有作案的时间，没有作案的工具，没有作案的动机，现场均没有李玉前的生物学特征以及他的血迹，那就可以排除李玉前嫌疑了。至于说李玉前的爱人到底是谁杀的，由公安机关来予以认定。

⑦学习专业知识为开庭准备，未来将为妻儿建“鬼魂冢”

一年多来，李玉前没闲着。

“我买了相应的法医学和痕迹学（书籍），学法医学、解剖学这方面的知识。”李玉前说，其次，他还对一审判决内容与证据进行了全盘的重新解读与留痕。

第三，还为即将的开庭做准备。

李玉前坦言，妻子和儿子已经被毁尸灭迹了。

他打算将其衣物收整后，在老家建立一个衣冠冢，李玉前取名为“归魂冢”，“为什么？他们是在家乡之外的地方被杀害，所以我要接他们的魂魄回家。”

李玉前称，岳母家前有座山，将在山下选址。

原先，李玉前曾收整过一些衣物，寄放在弟弟家，后来因公安查封，更多的衣物并未收整。

“岳母岳父他们后来彻底明白了，第一次看我的时候，半信半疑，开完庭之后，他们坚信了（凶手）应该不是我，但心中对我的恨意未消。”李玉前说，不管案件结果如何，只要现场解封，他都要去做一些事，给自己精神一个去处。

站在当年的案发现场，李玉前感慨万千，“已经无法看到当年的旧貌，这种痛随着时间推移，已经基本麻木了。”

李玉前称，忙于生计时，将妻儿埋藏在记忆深处，梦中常常梦到他们，想念时就会拿出照片看一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