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钱与欲望，过劳与空虚：《饱食穷民》里的日本泡沫时代众生相

二战以后，美国的经济持续繁荣。这个国家的人民曾经通过轰轰烈烈的革命摆脱殖民的束缚，提出属于自己的崭新理想。在这片机会之地，拓荒者们的艰苦奋斗，将会让一切美梦落地生根。

人人生而平等，理应拥有自由和追求幸福的权利。在这样的共识基础之上建立起来的国家，有着最优越、最先进的政治制度，史无前例，独一无二。这样的理论和意识形态被称为美国例外论。

在二战后的东方，也有一颗明星冉冉升起。他们曾经震慑于西方的坚船利，因而以巨大的魄力实行了最彻底的改革。这个国家的人，忠贞坚定，勤劳而勇敢，拥有无与伦比的集体意识和凝聚力，共同创造了战后经济奇迹，并且一跃成为世界第二大经济体。

日本人相信自己的文化独特而优越，这种说法伴随着日本经济的发展甚嚣尘上，被称为日本例外论。

在20世纪70到90年代之间，著名的新闻记者斋藤茂南采访了日本社会的许多普通人。他敏锐地察觉到，当时的社会出现了一系列新的社会问题，并且将会越来越普遍。现代社会的人们不再需要为了温饱而发愁，可是他们依然感觉贫困，感到不幸福，感觉被社会这座巨大的效率机器逼到墙角。

斋藤茂南描绘出一幅幅普通人的画面：上班族竟然需要通过自助课程，才学会怎么样去接纳和关爱自己；年轻人深陷巨额负债，通过“买买买”来填补内心的空虚；软件技术人员每天承受着高强度的加班，还有一些女孩子在厌食和暴食之间反复挣扎。

我们要知道，日本在1978年成为世界的第二大经济体，并且直到现在都维持住了前三的排名，是毋庸置疑的发达国家。可是真实的生活隐藏在数字之下，似乎在向我们诉说一个截然不同的故事。时隔30年，中国的年轻人们竟然从邻国的历史中感受到强烈的共鸣。他们对社会的发展信心十足，却对自己的未来感到绝望而颓丧。

从某种意义上来讲，当下中国的心态与困境，也许并不特殊。而当我们学会把目光投向过去，投向远方，也许我们能对自己的生活多一点审视和思考。

《宝石穷民》一书的作者斋藤茂南，由浙江人民出版社出版，活字文化出品，译者王小夏。这本书主要通过三个社会现象：借贷、996和暴食症，折射出日本普通人在70到90年代间的精神状况。我们对这三件事情其实都不陌生，大学生频频陷入网贷泥潭，996的现象扩散到各行各业，还有一项近期的小规模抽调显示，近视障碍在高中生和大学生群体里的患病率竟然达到了3%到6%，相比往年显著上升。

这三件事情难道竟然有某种内在的联系？它们和社会发展的关系如何？在日本是如何产生的？《宝石穷民》对此又开出了怎样的诊断书呢？

日本的保险业非常发达，1982年，日本保险金的总额达到了706万亿日元，人均保额超过了西方发达国家，成为世界第一大寿保险普及国。

《宝石穷民》里特别让我唏嘘的一个故事，讲述的是一个叫做山崎右二郎的平家子。他不甘于农村的生活，非常刻苦努力，白天干活，晚上上夜校，终于高中毕业，来到了东京。在机缘巧合之下，进入了保险行业。但保险行业也是一个非常残酷的地方，人员流动非常大。为什么呢？因为每一个推销员入职的时候，至少会从他的亲戚朋友那里拉到几笔生意，但是在手头的人脉用光以后，业绩就会越来越差，最终被迫辞职或者被解雇。

迫于业绩的压力，很多推销员就会自掏腰包拉拢客户，甚至替客户交保费。这在业内已经成为一种惯例。右二郎也是通过这样的方式借债来维持自己的业绩，最终他爬上了公司支部长的位置。但几乎就在同时，他累积的债务也终于到达了无法偿还的境地。

我觉得这个故事特别令人感慨的地方在哪里呢？右二郎是一个特别有野心，但其实也很有能力的人。三番五次地受人赏识，他一无所有地来到东京，最后当上了支部长。他身上也有淳朴的一面，坐上管理的位置以后，他并没有因为业绩压力而去压榨下属，反而替他们承担了很多经费。但是非常可惜，繁华的都市无限滋长了他的野心，让他疯狂。非常可惜，他身处的行业和整个环境也都极度不健康。

生活在都市的人没有资产，在物质上没有可以依靠的储蓄，工作也随时都有被计算机取代的风险，心中的不安就会日渐膨胀。物质和精神的双重折磨是现代贫困的一大特征，也许人们正是为了缓解心中无时无刻都充满的不安，才会被寻求物质上的担保所左右。

这段话也许解释了日本保险总额如此之大的原因。它让我想起一个知乎上讨论非常热烈的问题：如何用保险保障自己的一生？这个问题被九万五千个人关注，浏览量超过了一千两百万次。

除了野心，使人们陷入债务危机的另一个巨大诱惑，就是“买买买”，也就是所谓的消费主义陷阱。在这背后，竟然同样是都市人的心理病。

为什么人们不顾自己的偿还能力，也要从信贷公司借贷或是信用卡购物呢？这绝不仅仅是表面上的虚荣心在作怪，而是出于一种人们在苦闷中试图证明自己的心理：证明自己能够融入这个社会，证明自己没有落后，证明自己不低人一等。

我读完这个故事的第一反应就是去豆瓣，看了一眼负债者联盟。我想知道，这些人都过着什么样的生活，各自又因为什么原因陷入了债务危机。结果映入我眼帘的第一个帖子，就非常惊悚。

26岁负债本息二十八万，四月开始要全面预期强制上岸可不可行。更惊悚的是，它的内容作者写道：“第一份工作卖保险，别人没买，我自己先买了。一线城市实习工资稀碎，每个月剩下不够生活，开始接触了网贷，开头觉得几千块而已，很容易还上，然后就一发不可收拾。”书本和现实的重合度之高，令人感到非常恐怖。

在快节奏的城市这一章里，作者选取的人物同样也是今天996的代表性群体——程序员。我想这件事情并非偶然，我自己也是程序员，所以看这章的时候特别有共鸣。书里提到一个词“技术过度适应症”。

程序员圈子里常常流传一句话，连我自己都说过：“计算机永远是正确的，只有人才犯错。”计算机忠诚地执行着人的指令，如果出现了意外，一定是因为人的智力、人的逻辑、人的疏忽、人的局限，或者人写的bug。这样一个冷酷无情的机器，让很多人在最初接触编程的时候深感挫折。但是对于程序员来说，它也可以是永无止境的智力游戏，简明畅快的攻伐战，甚至逃避拖泥带水、拐弯抹角的现实世界的小天地。而所谓的技术应激，就是指一个人过度沉迷于和计算机的对话，身为人类的感性却陷入衰退状态。

这一现象和高压的工作结合起来会产生什么样的结果呢？也许和计算机打交道时间长了，我们的思考方法和感性就会变得像模子里注出来的一样僵化。本来我就很少和妻子说话，一旦变成技术应激，就更懒得和她纠缠不清。特别是年轻工程师，他们在这一方面更加明显，都不喜欢在情绪上产生波动，更不会真正发怒，无悲无喜，对他们来说，才是最舒服的状态。

将浪费压缩到最低，不断寻求到达目标的捷径，越是陷入这种思考模式和计算机的对话，就越是顺利。太巧了，我听过一模一样的话：“在压力之下，只有时刻保持住车身室外的冷静，才能在任何时候做出最优的决断。”我们大部分时间的职业每天都在不断强化着我们某些方面的特质，无悲无喜，沉浸在自己的小世界里，或许是其中比较无害的一种，也有一些人在压力之下变得冷酷无情。

书里的一位女工程师就在自己身上发现了这样的变化。她发现，自己从前明明对先天不足的小生命充满了同情和怜爱，可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她失去了这种同情，甚至开始觉得这样的孩子：“我才不要呢。”她对自己身上的这种变化充满了恐惧。

在豆瓣春分组里，有过这样一条帖子：“前任好像因为996变成了一个我不认识的人。”自从他选择跳槽去了一家996的公司以后，他这个人就变了。他似乎失去了对一部分弱者的同情力和共情力，他认为大部分弱者的抱怨都源于自身的无能。分手以后，他又开始求我，甚至骚扰我。他发的每条短信，我都默默地看了。我发现他的眼里，只有他自己，他不会在乎这个电话打过去，那个人有没有在休息。

我很想原谅他，但是越看他的消息，我越失望。他好像最近涨工资了，的确为他高兴，但就好像看一个特别又陌生的人。非常让人心碎的一个帖子跟帖引起了非常多社畜的共鸣，很多人从这里面发现了自己和身边人的影子。

这样的情形在日本的70到90年代同样出现过。书里有一段话，让我对这件事情格外难过：丈夫不仅累得严重透支，回家后还不愿和家人进行情感上的沟通。妻子们的不满达到沸点也十分合情合理，但是有八成的男性受访者表示，希望增加陪家人以及一起外出的机会。绝大多数女性受访者也表示，希望丈夫陪自己好好说话，希望丈夫减少加班时间，希望丈夫多注重健康。对丈夫和公司提出了十分真切的愿望。

调查数据向我们揭示了一个充满悲哀的现实：无论丈夫还是妻子，都在生活中努力死守着家庭的最后一道防线。问题在于，我们愿意什么时候喊停呢？

在搜索框里输入“暴食”，毫不费力地就能找到许多身处困境的人们。他们一方面渴望摆脱这种病态的进食行为，为此感到痛苦和羞愧；另一方面却又不受控制地进食、呕吐。禁食障碍被认为是一种和现代社会相生相伴的精神疾病，包括厌食、贪食和暴食。在以瘦为美的社会期待中，女性尤其容易受到影响。

这种疾病起初常见于西方国家社会经济地位较高的白人女性中间。人们一度认为，亚洲的女性因为传统审美取向的不同，不容易患上这种疾病。可是在70、80年代的日本，近视障碍患者的人数迅速增加，如今在中国大学校园里的患病率也逐年上升。这样的情形很难让人以为是一种巧合。

虽然身患巨石症的女性患者很常见，但她不仅仅是想要变瘦，而是心中对温暖的东西，渴求热切的东西，使人产生情感变化的事物，让人感受到人情味和温暖的感情的事物，都表示出了强烈的抗拒。她甚至厌恶人类的肉体本身，不存在对肉体和性相关的事物的向往，将食物等同于母亲，并将对母亲的抗拒和抵触转移到食物中。

她出生于一个普通的双职工家庭，父母非常忙碌，父亲在家的时间很少，是一个典型的缺席的父亲。而母亲不得不在拼命工作的同时，在家庭里一人分饰二角，强迫自己成为一个能够替代父亲的人。另一方面，患有进食障碍的女性常常具有强烈的完美主义倾向。在一个女性地位逐步上升的社会里，她们被灌输以独立自主的理想，但她们的母亲却没能为此树立良好的榜样。这一代的母亲们尽管接受良好的教育，却大都早早步入婚姻，将全部的人生放在丈夫和孩子们身上，对婚后的处境大抵感到不满。

女孩们一方面被告诫不要不母亲的后尘，一方面却又在社会上找不到出路，以男性为主导的社会设置了严苛的外形标准，并树立了温柔可爱、依附于男性的理想女性形象。在种种挣扎中，不知道该如何爱自己的女孩们陷入了迷茫。

我其实无从判断这一章描述的心理到底是否准确。在网络上形形色色暴食女孩的记录中，我们看得到他们的挣扎，他们对自己的苛责乃至于厌恶，却鲜少看到他们痛苦背后的内心独白。不过，近视障碍人数增加的趋势，大抵不假。我在读大学的时候，身边就有过为了减肥而催吐的学姐。

飞速发展的社会牵动着人们的不安，因为不安而拼命努力工作，因为工作压力大而忽视了家庭，又因为家庭的缺失带来影响孩子一生的阴影。社会的种种问题被掩盖在繁华的表面之下，最终还是通过某种隐秘的病态心理表现了出来。竞争和效率之上的齿轮正奏响嘎吱嘎吱的旋律，日夜压榨着每一个人。

保持球迷的社会背景是日本战后经济发展放缓的时代。美好的生活究竟是什么样子？我们追求什么样的幸福，又愿意为此付出怎样的代价？这两个问题突然变成摆在每个人眼前的时代之问。《宝石穷民》当然没能给出让人满意的答案，不过前车之鉴，毕竟可以引以为教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