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 生 察 奎 垣
1917.5~2009.8
我该上学的时候社会动荡频繁,小学四年级时就离开了学校,后来几乎就没有机会再进入学校了。在我的人生履历中,没有中学大学,以致我进出版社当上了文学编辑后,每每填写履历表时,学历一栏让人尴尬。
小时候不上学其实是件很高兴的事,没有压力,不用考试,那真是放飞自我。但十八岁成年之后,会在某一时候觉得自己腹内空空,想填充一些东西。二十岁时我从农村回到城市,当上了工人,虽说有了学本事的机会,但仍觉得需要再补充些什么,具体是什么,心中一片茫然。
表哥扈凯大我十岁,这十岁是要命的十岁,“文革”那年他已成人,而我才十一岁。在我眼中,他的朋友圈都是些高人,才高八斗的叶三午、故事满腹的察世怡、武功傍身的霍光华……荒废学业是我自幼及壮的状态,没正经读过书,也没系统学过什么,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地没了。人过二十岁,突然心空,有些慌神儿。
那时候我喜欢摄影与文学。拍摄洗印乐此不疲,利用工厂的便利,自己还制作了照片放大机,钻进自己搭的暗房里,在一片红光下看着一张张照片由浅到深显影,很是知足。偶尔拿起笔模仿着写小说,常常自己激动得不行,享受着创作过程中的乐趣。但摄影与文学在我年轻的岁月里算不上“正经事儿”,当不了饭吃。按当时流行的社会价值观,“学好数理化,走遍天下都不怕”,人必须学一门“手艺”,以便立足社会。“家财万贯,不如一技傍身”,这话今天听不到了。
有一天,表哥和我说,我们几个人正学日语呢,你也来一起学吧。在此之前,我贸然学过英语,但只上了一次课就决定放弃了。因为老师在第一课只教了一句话:“全世界无产者联合起来。”我什么都听不清,什么都记不住,只记住什么什么“有那一吃”,实在寡然无味,觉得英语与我太远,学不会,就知难而退了。这会儿再去学日语,怕又是这个结局,但碍于表哥的面子,只好硬着头皮去上课了。
那天是晚饭后,我去表哥家,我到时小屋里已挤满了人,这是我第一次见到察老师。察老师见我是新人,立刻起身笑脸相迎,其礼节之周到,让我有些慌乱。按说他是长辈,又是老师,理应我们学生行大礼才是,但察老师未等我说什么,就说了一大套话,自谦地介绍了自己的履历,以及日语的简单知识。
察老师早年就读于日本东京帝国大学,就是现在东京大学的前身。东京帝国大学诞生于日本明治维新期间,是日本第一所国立综合大学,第二次世界大战之后,定名为“东京大学”。察老师早年赴日学习文学,后入帝国大学学习教育。在我心中,察老师不仅仅是传统意义的老师,更是一位耐心的长者。
察老师是满族人,镶黄旗,身世不凡,这是我慢慢一点一滴知道的。察是汉姓,满姓为察哈拉,察老师名字为奎垣。因为一九一一年清朝终结,许多满族人为其安隐,将满姓简化,拟汉姓代之,更决绝者只说其名,不说其姓。例如启功先生,尽管家族谱系清晰,为雍正皇帝九世孙,但他自中年后从不认“爱新觉罗”这个皇家大姓,说自己姓启名功,凡写“爱新觉罗·启功收”的信件一律退回,“查无此人”。察老师留日期间,所有相关证件均以“奎垣”之名,从未附以姓氏。因为察老师的身世太显赫,世道变迁,不得不谨慎。察老师的高祖(四世祖)、曾祖(三世祖)、祖父在同治光绪年间均任总管内务府大臣,官至从二品。到了父亲这代,沧桑巨变,民国建立,父亲一直跟随溥仪,是溥仪的外文翻译,父亲通晓英文、德文、日文,在民国时是难得的人才。我猜想察老师也是有意回避身份,恐惹灾祸之虞。察老师有一次在采访中说:“我叫奎垣,姓奎名垣,新中国成立以后在少数民族政策训练班,号召恢复姓氏,我们就姓察了。我们家别的人有姓索的,汉姓就没有察。”
左起:察奎垣父亲察存耆、察奎垣祖父内务府大臣增崇、察奎垣
所以许多史料上弄得混淆不清,察老师说,有时察与索是一个姓,因为先祖有一位叫索柱,汉姓也有姓索的。比如他的父亲,有的史料上说叫索尧生,而有的史料叫察存耆,其实尧生是他父亲的号,后来不用了,就叫察存耆。从自己往上数,十代人都清清楚楚,没有旁支,一张白纸都写得下来。
察老师是独子独苗,自打生下来就由祖母抚养,祖母视若掌上明珠。有时去参加亲朋喜事,到晚上连戏都不听提前回家,就是为了不让孙子孤单。这种溺爱让察老师自幼在一种貌似安全的环境下成长,与外界几乎断了联系。但察老师的父亲不甘心儿子就这样被耽误了,决定将其送出国学习,送英国嫌远,送日本还有亲戚照应,但又怕他去日本娶个日本媳妇,所以安排察老师在家结完婚再走。夫人是清军机大臣那桐的二孙女,名门之后。
其实这些事都不是察老师对我说的,他老人家对家世讳莫如深。在上世纪七八十年代,国家刚从动乱中走出来,每个经过动乱的人都心有余悸。察老师的家世背景和不堪的数十年经历,让他老人家做事战战兢兢,谨小慎微。
察老师给我的印象永远是笑容可掬,一副没有烦心事的状态。他身上从来也没有出身豪门的一丝迹象,不抽烟不饮酒,特别愿意开个小玩笑,而且充满自嘲精神。这在他们那一代人中十分罕见。察老师年长我父亲九岁,但对我们说话从来不居高临下。这让我和他老人家有亲近感。记得他教我们日语时拿自己开玩笑,让我们称呼他“はなこさん”(哈那过桑)。这句日语发音翻译成中文可以是“鼻子先生”。也可以是“花子先生”。“鼻子”是察老师自嘲鼻子大,“花子”则是日语中典型的女子名字。察老师留日时是和溥杰、润麒一起走的,溥杰是皇帝的弟弟,润麒是皇后婉容的弟弟,真正的皇亲国戚。润麒先生就从日本留学起,一直称察老师“大鼻子”,透着关系的亲密。
察老师和润麒都是结完婚赴日留学的,但在日本读书期间并不天天在一起。察老师先读的进修学校,就是大学预科,一读就是三年。由于在家衣来伸手饭来张口惯了,刚到日本时十分不习惯。冬天冷就发一捆炭,自行取暖,不会烧就冻着。吃饭也是买饭票,还限量。日本人吃得少,中国人吃得多,饭票往往不够吃,不够吃只能饿着。这些今天看来都不算多大困难,可在八九十年前的日本,人生地不熟的,都是靠自己熬出来的。察老师读完了预科,考入了帝国大学,选学了教育。那时的人都相信教育能救中国,“教育救国论”在中国近代史影响深远。从清末洋务运动起始,经维新运动、辛亥革命、新文化运动,一直到抗战爆发,至少半个多世纪的时间都是中国知识分子的一种理想。察老师就是在这种思潮下选择的教育专业,在帝国大学学了四年,正准备毕业论文,太平洋战争爆发,东京到处都是美国飞机扔下的炸弹,察老师被迫回到了北京。遗憾的是一手带大他的祖母在他回国之前与世长辞了,这让察老师十分伤心。
没多久,新中国诞生。国家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察老师祖宅经几代人经营在秦老胡同占半条街,几百间房陆陆续续捐的捐,丢的丢,卖的卖。察老师工作一直没着落,不稳定。那时的中国哪儿都缺人,哪儿也都不缺人。直至北京市教育局安排察老师到第五十四中学工作,才开始教授古文。
谁知当时的中学把古文当作副科,算是给学生加餐,不算是正餐,这让察老师不悦。结果是要不去图书馆当个闲差,要不就去教白话语文。察老师说,教白话怎么教啊?讲白话就不是我的长处了,照着说不就得了吗?!这样,察老师只好去了女十四中学图书馆,一待就是十几年,直到“文革”爆发,福祸相倚,躲过人生一劫。
但察家这样在北京有名的大家族是不可能躲过风暴的,抄家在中国自古就是惩罚官员的手段。《红楼梦》没少描写抄家,贾家失势后被抄家,最终“落了片白茫茫大地真干净”。贾府被抄毕竟有人命在先,而察家被抄只因为祖上几代人在朝廷为官,家业累重。老话说“人为物累”,察家前几代人风光,后几代人就风光不了,改朝换代了。所以察老师的父亲察存耆总是说:“什么在我这儿都是空的,我住的房子,我的家,我的钱,都是假的。”几代人留下的家产、留下的钱说没有就没有了。“文革”后退赔的时候,察老爷子说:“都拿走,这都不是我的。既然拿走了,就不要了,什么都不要了。”我看过那张查抄退赔的清单,清单上的数字触目惊心,仅瓷器就有八百件。八百件是什么概念,故宫博物院过去陶瓷馆常年展出的也就四百件。清单上最可笑的是书画一栏,数量上赫赫写着“若干”二字,可见当时抄家的惨烈及慌乱。这些在察老师及察父眼中都是过眼烟云,生带不来,死带不去,身外之物,得失不惊。
这让我想起唐太宗在贞观初年的一句名言:“明珠是身外之物,尚不可弹雀,何况性命之重,乃以博财物耶?”唐太宗在一千四百年前就有如此认识,生命是不可以与财产相提并论的。时至今日,能有几个人如察老爷子这般明白,如此通透地对待自己到手的财产?我去过察老师的家,虽说仍在北京著名的秦老胡同中,但今非昔比,大房子改小房子,正房改偏房,内外破旧不堪,屋内墙皮脱落,屋外露砖少瓦,实在看不出当年祖上的辉煌。但察老师每时每刻都满面春风,似乎从来没有过苦难,没有过心酸。过去家族的坎坷,在察老师心中都不值得纠结,都是认可的天命地运。
察老师教课认真,每次都准备课件。我是从五十音图学起,阿衣乌矮窝(あいうえお)地背起。那时每周一课,利用晚上空闲时间。当时我还在七机部二三零厂工作,下了班从永定路骑车到东四六条上课,溜溜要骑上一个多小时。赶上刮风下雨,虽说不上苦不堪言,但也不会心情舒畅。尤其冬季,北京老刮西北风,我每次学完都九十点钟了,顶风骑回家往往精疲力竭,第二天还要去上班。那时真是年轻,体力好,精神足,无忧无虑,也不知未来如何。
察老师总是夸我发音好,鼓励我多说,可我脸皮薄,就是张不开嘴,觉得说外国话别扭,不如中国话痛快。日语这门语言,对中国人而言,貌似简单,因为中间老有汉字,读不出来也是一看就懂,比如健康就是健康,建筑就是建筑,电话就是电话,兄弟就是兄弟等等。但有些汉语词汇,看懂白看懂,无法猜出意思,甚至误解,比如手纸是信件,暗算是心算,成败是惩罚,春雨是粉丝等等。学日语想偷懒绝对不成,可我就是那个想偷懒的学生。我记得当时有人告诉我说,学英文是哭着进去,笑着出来;可学日语是笑着进去,哭着出来。也就是说日语会越学越难。
学了几个月的日语后,我和察老师渐渐熟了,除去上课,闲聊的事多了起来。听他讲过去的日本,虽没有心驰神往,但也心向往之,心想也许未来某一天会去日本看看。上世纪七十年代末的中国,很难遇见会外语的人,更别提出国了。我们这代人眼界十分有限,虽算不上井底之蛙,但最多也是池塘之蛙,蹦跶不远。
有一天上完课,察老师把我拉到一边,问我想不想结婚。那时我大概二十二岁,说不想结婚是假,那个时候无论男女,好像到了年龄就得结婚,过三十不结婚会让社会不齿,几乎没有人敢说独身不婚。察老师看我犹犹豫豫的,就掏出一张彩色照片。那时彩色照片非常少,大多数人照相都是黑白照片。照片中站着一个女孩子,身体修长,面目清秀。察老师问我感觉如何,我慌乱中说的什么记不住了。反正没敢答应察老师。察老师告诉我,女孩是日本纺织业大亨的大女儿,二女儿已经结婚,这个日本人没有儿子,如果我愿意,他愿意做媒,但有一条,我得去日本生活。先不说女孩如何,也不说我去日本是否适应,仅娶日本媳妇我就接受不了,更别说入赘日本了。察老师看我一副不开窍的样子,笑容满面地说:“不喜欢就不结,我当年也是结完婚去的日本,我父亲也不让我娶日本媳妇。”
察奎垣在日本
这张彩色照片在我的抽屉中放了很多年,前些年我还偶然看见了一次,写此文时就又找不到了。人生其实和这照片一样,人与人之间就是缘分,见到是奇遇,见不到是正常。人生旅途没有对错,只有路途中的景色可供观赏,风雨必须经历。在风雨中欣赏景色最为难得,因为风雨中的景色是不一样的景色,多变幻,不确定。李白说得哲理:“夫天地者,万物之逆旅也;光阴者,百代之过客也。”苏轼说得通俗:“人生如逆旅,我亦是行人。”我们每个人都是一样,无论尊卑富穷,情感都是一样的,喜怒哀惧爱恶欲,七情皆有;眼耳鼻舌身意,六欲常在;七情六欲构成人生的全部,让我们有所思有所想有所谓思想。
我的日语学习大概不到一年就止了,原因多种,主要是毅力不够,其他说什么都是借口。一九七八年改革开放开始了,要做的事特多,在摄影、文学、日语三驾马车中,文学跑到前面去了,摄影与日语就掉队了。八十年代初,我因小说发表被调入中国青年出版社,幸运地当上了文学编辑,日语的学习就成为了我的一段难忘的记忆。想想那个年月,人与人的关系简单真诚,察老师教了我们那么久日语,都是不收费的。每到上课时分,察老师总是准时先到,为了提高我们的学习兴趣,有段时间以翻译日本小说为主,边翻译边讲解,我虽日语没什么长进,但日本小说了解了不少,对我工作的专业帮助很大。
由于我放弃了学习日语,和察老师见面机会就没了,偶尔还能和表哥的朋友察世怡见个面,打听一下察老师的情况。察老师就察世怡一个儿子,独苗单传,说话与其父有几分相似,也充满了老北京的幽默感,以自嘲的方式对待这个纷杂的社会。直到有一天我听说察老师以九十三岁高龄仙逝,才觉得自己不好,应该在察老师晚年时多去探望他老人家几次,叙叙旧,谈谈心……可惜世间凡事都不可后悔,都无法补偿。
为察老师写这篇悼文时,我想起来一个神奇的词汇,中日文字一样,但含义完全不同,那就是“先生”一词。先生在中文里至少包含“父兄”“年长有学问者”“老师”“丈夫”“特殊职业者”“成熟男子”等十余种含义,在今天的汉语使用中,“先生”一词更多是最普通的中性称谓。日语则不然,“先生”一词多指老师,按古汉语的意思,指有技术的人,律师、医生等亦能称先生。而“老师”一词在日文中非常重,也是借古汉语原意,特指“辈尊资深的学者”。“老师”这个词一般日本人都少用,专指大成就者,或者白发长髯的僧人或匠人;科学领域成就再高,也不会成为“老师”。而今天在汉语的国度里,“老师”一词最轻松,随便叫也随便调侃。
察哈拉·奎垣老师是我的日语先生,尽管察老师对祖姓多有顾忌,在他老人家一生中多简称“察”甚至不去称“察”,只说自己叫“奎垣”,但我每次见察老师时,都毕恭毕敬地称“察老师”,这一声称谓发自内心:一位家世显赫、命运多舛的人,祖上几代人宫廷为官,且是二品大员;祖产万贯,不幸家道中落;在如此之多的不幸之下,察老师永远能坦然面对,宠辱不惊,富贵不淫,贫贱不移。察老师以其温润如玉的特质,诠释了温良恭俭让,“芝兰生于幽谷,不以无人而不芳;君子修道立德,不以穷困而变节”,孔子这两句话,似乎是对察老师说的。
2022年2月8日傍晚
“背影”系列是马未都为故去亲友所作。书中人物身份各异、亲疏有别,都在作者心中留下深刻的印痕。“背影”系列,百人百年,马未都回忆与友人“遇见”的时光,记录他们真挚的性灵。从文学编辑到收藏大家的过程中,他与各种人物结缘,其中不乏精彩的故事,也成为他人生经历的重要部分。在历史的河流中,见证时代与人风云际会的珍贵片段。
所有的遇见,皆汇聚成人生的星河。文章千古事,这是一本好好学会告别的书,因为记录,更显珍重。传奇的际遇,照亮彼此的人生。
初审:王昌改
复审:薛子俊
终审:赵 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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