歹徒在无轨电车上拉响手榴弹，1984年吉林2.27特大爆炸杀人案始末

1984年2月25日10时左右，一名女青年冒雪来到吉化公司公安处（今吉林市公安局江北分局，这个分局的主要辖区就是吉化公司厂区）某派出所报案，控诉两个男青年企图对她进行强奸的罪行：

“我叫肖华，在吉化公司工作，今天下班后，我们单位工人张琦说要给我介绍一个对象，把我领到了吉化公司住宅小区一号楼一个姓胡的家中。进屋后，张琦反锁上门，我感觉有些不对头，转身要走，姓胡的冲上来搂住我，要和我发生关系，我一边叫骂，一边挣脱朝外跑……”

经查，张琦时年22岁，系吉化公司污水处理厂生化车间工人，曾经因为斗殴伤人被劳教一年。此人还系1983年2月吉林市龙潭区发生的爆炸案的重大嫌疑人，目前该案还在调查中，所以张琦处在取保候审阶段，不得离开吉林市，每三天要去属地派出所报备一次。

老照片，维护手枪的民警

经查，那个“姓胡的”真实身份系时年24岁的吉化公司化肥厂硝酸车间工人胡晓东，退伍军人，在服役期间因为开小差而受过处分，加入吉化公司后表现一直不好，工友普遍反映此人有仇视社会的负面情绪，很难相处。

随即，派出所立即针对张琦和胡晓东在2月25日当天的行动进行了明察暗访——

群众走访证实，胡晓东近期经常借恋爱之名玩弄女性，曾先后和多名女青年有不正当男女关系。2月25日9时左右，有人亲眼看见张琦带着一个女青年朝吉化公司住宅小区一号楼走去。而一号楼六楼601室当时是胡晓东独自居住，所以胡晓东和张琦占有作案时间和作案条件。于是，派出所巩彦辉副所长决定立即抓捕张琦和胡晓东。

然而，当他正在调兵遣将的时候，派出所里闯进来两个老头——

“我是张琦的爸爸，他是胡晓东的爸爸。不好了，张琦和胡晓东不见了……”

“什么？！”

巩彦辉副所长在惊诧片刻后立即留张父在所里录笔录，自己带上四名民警冒雪跟着胡父冒着风雪朝胡晓东的住处而去。

17时20分，巩彦辉等人来到胡晓东的家时，看到胡晓东的家和其对门邻居林谊的家的房门全部敞开，室内的物品被翻得乱七八糟，杯盘狼藉。胡晓东的父亲在一边介绍说：“林谊全家回上海探亲，所以把房门钥匙留给了晓东，让他给照看着家来着，搞成这个样子，我都不好跟林谊交代，你说这事闹得。”

在随后的搜查中，民警们发现在林谊家的写字台上放着两枚67式手榴弹木柄旋盖，四段导火索，一撮炸药碎末，一只沾有炸药碎末的塑料袋以及一封“遗书”。

67式手榴弹

“父亲大人、母亲大人：公安局正在调查我，故我不能久留人世孝敬二老，我先去了。与我对立者便是我的敌人、仇人。不管我是自杀还是他杀，我坚信我会比别人死得痛快得多，我一定要实现我的诺言。天长地久有时尽，此恨绵绵无绝期。别了……”

经胡父辨认，这就是胡晓东的笔迹。

拥有十余年从警经验的巩彦辉认为，现场发现炸药碎末和手榴弹部件，再加上群众反映的胡晓东素来仇恨社会的性格，判断胡晓东很可能还隐藏着更大的罪恶，于是他立即将案情上报给吉化公司公安处和吉林市公安局龙潭分局。

当龙潭分局分管刑侦的宋有生副局长和布继春副局长带领侦查、技术人员赶到现场并对现场进行复勘后，认为胡晓东、张琦二人很可能持手榴弹进行行凶报复作案，于是立即指派两名干警到报案人肖华家，将她和她全家人都保护了起来。同时部署警力将胡晓东、张琦可能落脚的地点一一排查并一一控制起来。

当布控工作还在进行中时，2月27日19时05分，一号楼的六楼突然发生爆炸，幸亏当时现场已经封闭起来，屋里并没有人，所以没有造成人员伤亡。

爆炸发生的时候，出现场的技术人员都在附近吃晚饭，在看到被安排守在门口的干警灰头土脸的来报告的时候，宋有生和布继春副局长立即丢下碗筷，集结警力，分头布置任务。

布继春副局长指挥一队干警将一号楼方圆直径40米的范围进行封锁，严格盘查出入人员，防止再次爆炸给围观群众造成二次伤害。

宋有生副局长则亲自指挥一队干警冒险进入一号楼，挨个楼层排查爆炸点，同时组织楼内居民的疏散，然后冲上硝烟弥漫的六楼，待能见度略微好一些的时候，众人看到胡晓东家的南墙大面积断裂和倒塌，但室内没有发现明显的爆炸点，所以宋有生副局长判断爆炸点可能位于胡晓东的邻居安大中家。

于是有侦查员提议立即对安大中家实施破门而入，被宋有生副局长坚决制止：“绝对不行，方才我们在林谊家看到两枚手榴弹的后盖，如果刚才的爆炸是其中一枚手榴弹引发的（因为只有一声炸响），那么很可能还有另一枚没有爆炸的手榴弹，我们不能作无谓的牺牲。我们先去林谊家避一避——”

不得不说宋有生副局长不愧是侦查员出身，刑侦经验极为丰富，就当最后一名侦查员进入林谊家后，安大中家再度发生爆炸，这次爆炸的破坏力更大，直接将胡晓东家的屋顶的水泥预制板给炸塌了下来，还砸穿了五楼的楼板，掉到了四楼（砸死了一名来不及撤离的吉化公司女工，同时将龙潭分局刑警张延利砸成了重伤，由于张延利同志的拼死保护，吉化化肥厂工人张志一家三口幸免于难），同时引发了火灾。由于宋副局长的先见之明，及时躲进林谊家的公安干警们无一伤亡，但个个被爆炸弄的蓬头垢面，狼狈不堪。

容不得迟疑，宋有生副局长立即带领干警们投入到灭火工作中，事关现场勘查，要是任由火灾肆虐烧掉了可能的物证，那将直接影响案件的侦破。

事实再度证明宋有生副局长的先见之明，当大家从胡晓东家倒塌的南墙冲进安大中家时就发现一具被炸得血肉模糊的尸体，但是一名管片的民警还是一眼认出了尸体就是安大中。在安大中的尸体旁发现一包由20管炸药装好导火索但没有被引爆的爆炸物，如果这包炸药爆炸的话，后果难料，至少冲进现场的人不会有一个人活着出来。

经法医检查，安大中的尸体上虽然有大面积的爆炸伤，但其致命伤却是位于其头部的钝器伤，因此宋有生判断犯罪分子是在杀害安大中后再在安大中家安装了炸药（后查明胡晓东和安大中有私人恩怨，推测这就是胡晓东的杀人动机）。

由于指挥得当，两次爆炸除了预制板砸死一名女工，砸伤一名民警外，其他没有任何人员伤亡。

经勘查确认，两次爆炸的爆炸物都位于安大中的家，犯罪分子是在同时点燃两根导火索后逃离现场的，只是第二次发生爆炸的爆炸物的导火索要明显长于第一次爆炸的爆炸物导火索，因此第二次爆炸比第一次爆炸延后了良久——

第一个爆炸点位于安大中家的东窗台，第二个爆炸点位于安大中隔壁的王长军家，王长军家整个房顶被炸飞，南墙全部倒塌，西墙倒塌三分之二，众人又在西南墙角倒塌的断墙残骸中发现了一个草绿色书包，里面赫然装着1枚雷管和27管炸药，导致现场所有人又双叒叕出了一身冷汗（后查明王长军和胡晓东也有私人恩怨）。

吉化小区特大爆炸案直接惊动了吉林省公安厅，吉林省公安厅厅长李长久闻讯后一拍桌子：“这是要造反了！”随后火速动身赶往吉林市，会同吉林市公安局局长刘彦亲临吉化公司现场，亲自听取了宋有生和布继春两位分局级别副局长的汇报，宋有生副局长在汇报中特别提及：犯罪分子可能随身携带两枚手榴弹。

李长久、刘彦等领导在现场分析后认定此案是一起性质恶劣的特大爆炸杀人案，于是火速就地成立2.27特大爆炸杀人案专案组，由刘彦局长亲自挂帅担任组长。并以专案组的名义采取以下五条紧急措施：

1、继续进行伤员抢救、疏散群众和灭火工作；

2、在龙潭区和吉化公司事实总动员，辖区全部警力和保卫干部全员上岗，对辖区全境实施封锁，重点控制车站、桥头以及通往郊区和外县的路口；

3、对胡晓东和张琦的家属进行询问，弄清二犯的体貌特征、社会关系以及可能逃跑的方向；

4、对和胡晓东、张琦二犯有仇怨的人员的住所进行控制和保护，防止犯罪分子继续进行行凶报复。

5、继续对中心现场进行勘查，发现新的线索。

技术人员对现场的持续勘查中，果然又有新的发现，在位于胡晓东家断壁残垣的瓦砾中，技术人员清理出一张写着字的纸条：“晓东，速去北京——张琦”

据此，专案组判断胡晓东和张琦可能要去北京制造恐怖事件，于是立即调整部署，采取如下五条措施：

1、将从家属处得到的胡晓东和张琦的照片翻印3800份（7200张），做到参与堵截的同志人手一份，同时通过吉林省公安厅转告公安部、辽宁省公安厅和北京市公安局已经沈阳铁路局公安处和北京铁路局公安处，对吉林进京的公路、铁路的各路卡和车站进行查控。

2、为了防止胡、张二犯进京制造恐怖事件，由吉林铁路公安分处的两名处长分别率员重点控制吉林火车站和江北火车站，并严格审查当晚发往北京的172次旅客列车的全体乘客；吉化公司公安处挑选十名认识胡、张二犯的干警在2月28日中午赶到长春，在吉林省公安厅刑侦处处长的亲自带领下乘坐专机赶往北京，抢在172次旅客列车进京之前进行堵截。

各时期的吉林站

江北站站台

3、吉林市公安局刑警大队以龙潭区为重点，在全市范围开展清查工作。2月28日8时，吉林市委市政府和市公安局召集龙潭区、昌邑区、船营区和郊区的区委区政府以及公安分局领导同志的紧急会议，要求各区党委出面动员各方力量，坚决堵住市区通往外地的关口，同时对上述地区所有公共场所乃至逐家逐户都要开展清查，务必将胡、张二犯堵在吉林市，不让他们外逃。

4、吉化公司公安处专门召集各单位保卫科科长会议，部署保卫力量加强吉化公司各厂的保卫工作。吉林市公安局二处也组织力量深入重点单位检查要害部门的保卫工作。

5、对胡、张二犯在吉林市内的二十八处亲友住所进行控制，并且对二犯在外省市的五处亲属的住所通知所在的公安机关请求协助控制。

2月28日10时左右，两名熟识胡、张二人的吉化公司职工先后向专案组报告，他们在9时左右在江北地区亲眼看到胡晓东和张琦二人。专案组大喜，原来胡、张二犯依然还在吉林市，因此立即通知各地查控的警力，收紧包围圈，坚决把胡、张二犯堵截消灭在市区，决不能让他俩蹿到外地造成更大的危害。同时追加采取如下三条措施：

1、抽调数千名公安干警、保卫干部、民兵、治保干部和武警战士加强吉林市江北区、市区和郊区三道包围圈的警力，并在江北大桥（即松江大桥）南段桥头增设一道哨卡，全面检查由江北区往来市内的车辆和行人。电话通知相邻的五个县市公安机关要加强公路、铁路的堵卡工作，尤其是永吉县。

今日的吉林松江大桥

当时在江北大桥南端的哨卡

2、全面清查市区所有公共场所，重点地段要逐户逐人清查。

3、组成追捕小组，对胡、张二犯在吉林市内的亲友住所进行逐户搜查。

19时35分，一辆从吉林火车站开往江北方向的4路无轨电车在江北大桥南段桥头哨卡被拦下，昌邑分局预审科预审员陈鸽、杨作田和一名执勤民警分别从前门和后门登上无轨电车后立即发现有两个男青年慌忙从座位上站了起来（当时这辆无轨电车里只有四十多人，没有满员，所以两人一站起来就被民警发现了），从两人的体貌特征看，很像发到他们手中的胡、张二犯。虽然两人脸上都戴着大口罩，但从他们惊慌的行为举止看，已经八九不离十。

陈鸽

80年代的吉林市无轨电车，其主要特点就是前后车厢各一个车门

美术作品：登车的陈鸽

于是陈鸽和杨作田一前一后向这两人包夹而来，他们没有料错，这两名男青年就是胡晓东和张琦。

张琦见前后都有民警，自知无路可逃，一下子瘫坐回座椅处，绝望地将手伸进裤子口袋，当他把手抽出来的时候，手中多了一根拉弦，裤袋中冒出“呲呲”的声音并有青烟冒出——随着“轰”的一声炸响，张琦被当场炸死，由于手榴弹在裤袋中引爆，而且当时正好位于张琦的屁股底下，且因为当时张琦身边的乘客都及时躲避开去，所以爆炸只炸死了张琦本人，并没有伤及他人（事后法医尸检，张琦尸体的半个屁股被炸掉，其座位一侧的车厢壳体被弹片击穿七八处）。

爆炸让电车车厢内陷入一片混乱中，已经站在人堆里的胡晓东也马上挥动胳膊，陈鸽判断他也要拉响手榴弹。于是就奋不顾身地朝着他猛扑过去，用自己高大的身躯讲只有1.67米的胡晓东死死罩住，将已经冒烟的手榴弹死死夹在两人中间。随着“轰”的一声，手榴弹爆炸了，26岁的陈鸽同志壮烈牺牲，留下了年迈的父母、年轻的妻子和只有十个月大的儿子——

美术作品，陈鸽烈士的最后时刻

陈鸽的妻子张丽君

胡晓东则被当场炸死，由于陈鸽用自己的血肉之躯挡住了大部分爆炸产生的弹片，因此附近虽然有很多乘客，但只有一名女乘客的眼睛部位被手榴弹爆炸产生的破片划过受轻伤（当然，67式手榴弹本身威力也不大也是原因之一），其余四十余名司乘人员安然无恙。

追悼会上的陈鸽烈士遗容

至此，2.27吉化公司特大爆炸杀人案告破。

陈鸽牺牲后，吉林省政府在当年追认他为“革命烈士”，公安部追授陈鸽“全国公安战线一级英雄”称号，吉林省人民政府命名陈鸽为“黄继光式英雄民警”，吉林省委追认陈鸽为中共正式党员，共青团吉林省委授予陈鸽“模范共青团员”称号。

陈鸽烈士的公安部一级英模证书

陈鸽烈士的警帽、肩章和工作证

陈鸽烈士的警服和手表

吉林北山革命烈士陵园陈鸽烈士墓碑

祭奠陈鸽烈士的烈士母校吉林实验中学的学生

吉林市革命烈士纪念馆内设有陈鸽烈士展位

陈鸽牺牲时，儿子陈越才10个月大。后来妻子张丽君（陈鸽牺牲时是吉林市公安局某分局内勤民警）改嫁（据说是改嫁给通化市公安局的一名民警后离开吉林市），陈越由爷爷陈守义和奶奶李彩云抚养，改名陈继鸽，2002年9月陈继鸽考入公安大学，2006年9月，陈继鸽正式从警，成为深圳市公安局机场分局空防大队的一名民警。

陈鸽和张丽君新婚不久的合影

左起：陈鸽母亲李彩云，陈鸽妻子张丽君，陈鸽父亲陈守义，照片拍摄于陈鸽牺牲后吉林市公安局领导慰问时

陈鸽的父亲陈守义、母亲李彩云和陈鸽的儿子陈继鸽合影

成为深圳市公安局机场分局空防大队民警的陈继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