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生四次寻访，梁思成为什么对这座小城念念不忘？

梁思成与正定古建筑

文 | 张永庆、武威振

来源 | 《文物春秋》2003年第2期

正定是座具有 2000 多年历史的历史文化名城，拥有众多的古建筑和名胜古迹，在周长 12 公里的古城内，密集地分布着 10 处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正定深厚的历史文化积淀和丰富的古建筑遗存吸引着梁思成，使他对正定情有独钟；也正因为有梁思成多次探访和考察所做的科学评价，才使古城正定得以增辉添彩。

1933 年 4 月 16 日梁思成第一次考察正定，原定用两周时间，由于战乱，最终缩短为 7 天。他当天下午五时来到正定，在隆兴寺安排好住处，当晚便开始了考察工作，直到“天已墨黑，殿里阴深（森），对面几不见人，只听到上面蝙蝠唧唧叫唤”，才回方丈院晚斋。对于这次考察，梁思成在其后整理的《正定调查纪略》中写道：“今春四月正定之游，虽在兵荒马乱之中，时间匆匆，但收获却意外的圆满。”

这年的 11 月，意犹未尽的梁思成携夫人林徽因再次来到正定，“留定旬日，得详细检正旧时图稿，并重新测绘当日所割爱而未细量的诸建筑物”。这次考察“成图盈箧”，满载而归。

新中国成立后不久的1952 年暑假，时任清华大学土木建筑系主任的梁思成教授，带着学生第三次来到正定考察测绘古建筑。他们冒着酷暑认真工作，仅隆兴寺的摩尼殿就绘图几大本。陪同的人们说，梁教授您可真下得辛苦啊！梁思成却指着摩尼殿的斗拱说：“我这辛苦算得了什么，绘制祖先的神妙结构也算是一种幸福。绘制下来，保存下来，为后人，为保存国宝出一份力，也是作为现代中国人的一份荣耀啊！”

梁思成第四次来正定考察是在 1963 年。当时他已是桃李天下、著作等身，特别是曾任建国十周年北京十大建筑的总设计师，更是享誉海内外。此次考察，梁先生提出了很多权威性的意见，为正定的文物保护，特别是古建筑保护指明了方向。

1966 年后，梁思成的处境很不妙，然而他仍关心着正定的古文物，曾于 5 月 16 日上午急电正定县文物保管所：“马上把开元寺钟楼的唐代板门拆下来，留在那里怕是保不住了。”

梁思成集四次考察结果，形成了《正定调查纪略》这一甚有科学价值的考察报告。书中，梁先生对正定的许多古建筑做了很高的科学评价，确定了一些古建筑的建造年代，绘制了大量的古建筑结构图，留下了许多有价值的摄影图片资料，为今天乃至将来进行古建筑的维修、保护和利用提供了极有价值的图文资料。

隆兴寺是正定的重要古建筑群之一，梁思成将其称为“河北重要大伽蓝之一”。对寺内的千手千眼观音铜像，他认为“这像大概是中国最大的铜佛像”。当时主殿大悲阁已毁，而阁两侧的御书楼和集庆阁尚在，梁思成推断：“在佛香阁（大悲阁）坍塌以前，全部的布局、气魄的确是宏壮之极。”关于摩尼殿，他这样评价：“寺中现存古构中，以摩尼殿为最大、最完整、最重要”，它在寺中所占的位置“极为重要”。关于摩尼殿的建筑年代，梁思成第一次考察时发现，县志中“竟无只字提到”，寺内旧碑数十座也未及细读，但他根据其建筑形制判断“至少也是北宋原构”。1978 年摩尼殿大修时发现的多处墨书题记证实了梁思成的推断。寺内的转轮藏是我国现存最早最大的可以转动的藏经书架，为北宋遗物。当梁思成第一次登上转轮藏殿二层时，便“发现藏殿上部的结构，有精巧的构架，与《营造法式》完全相同的斗拱和许多许多精美奇特的构造，使我们高兴到发狂”。他称赞“转轮藏殿之结构尤为精巧，是木构建筑之杰作”；“转轮藏殿梁架的结构，可以说是建筑中罕有的珍品”；“在梁架用法中是最上乘”。他惊叹：“各梁柱间交接处所用的角替、襻间、驼峰等等，条理不紊，穿插紧凑，抑扬顿挫，适得其当，唯有听大乐队之奏名曲，能得到同样的锐感。”

隆兴寺千手千眼观音像

隆兴寺摩尼殿鸟瞰及梁思成等手绘测绘图

隆兴寺转轮藏

梁思成考察隆兴寺转轮藏

正定古建筑素有“九楼四塔八大寺，二十四座金牌坊”之说。这九楼中便包括阳和楼。阳和楼是正定城池中重要的有机组成部分，是“镇府之巨观”，是正定城的一处标志性建筑物。梁思成第一次考察，便有“阳和楼及县文庙两处重要的发现”。他盛赞阳和楼“其布局略似北平的天安门端门”；“七间大殿立在大砖台上，予人的印象，与天安门端门极相类似”；“全部的结构就像一座缩小的天安门”。阳和楼“在大街上横跨着拦住去路，庄严尤过于罗马君士坦丁的凯旋门”。待梁思成详细观察了殿身的梁枋和斗拱后，“使我们心花怒放，知道这木构是宋式与明清式间紧要的过渡作品”。于是他推断，无明确记载始建年代的阳和楼虽多次重修，但其当“是金元间的作品，殆无可疑”。然而令人十分痛惜的是，阳和楼拆毁于解放前，和其相连的关帝庙和楼址砖台也在“文革”时期拆毁。

梁思成拍摄的阳和楼旧影

复建的阳和楼

县文庙内的大成殿始建于五代时期，被列为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这得益于梁思成的“慧眼识金”。县文庙大成殿是梁思成第一次来正定的最后一天下午抱着试试看的心理发现的。当他进入文庙后，“好一座大成殿，雄壮古劲的五间，赫然在眼前”；“从外表看来，一望即令人惊喜。五间大殿都那样翼翼的出檐，雄伟的斗拱，别处还未曾见过”；“建筑构架如此的简洁了当，如此的合理化，真是少见”。关于此殿的始建年代，梁思成经过考察，断定说：“以此殿外表与敦煌壁画中建筑物相比较，我很疑心它是唐末五代遗物。”当时正定女子乡村师范学校住在文庙内，梁思成当即告诉引导他们参观的校长，这大成殿也许是正定全城最古的一座建筑，请他保护好，“不要擅改，以存原形”。1991 年 10 月，著名文物专家罗哲文等到正定县文庙进行了考察，同样为大成殿的古朴、简洁而又恢宏的木结构建筑所吸引。专家们认为，正定县文庙大成殿“实属国内罕见，堪称国内现存文庙大成殿之最。”

梁思成拍摄的正定县文庙大成殿

正定县文庙大成殿近影

开元寺钟楼和楼内悬挂的铜钟，有重大的文物和科学价值。偌大一口铜钟，悬挂在一座不起眼的钟楼上，千年不坠，真可谓世界奇观。这座钟楼是梁思成第一次考察时的一个“意外的收获”。他称赞钟楼结构“补间铺作只是浮雕刻拱，其风格与我已见到诸建筑迥然不同，古朴简壮无过于是。”因此他断定“这个建筑物乃是金元以前钟楼的独一遗例”，“说它是唐构，我也不能否认”。1952 年春，数学家华罗庚偕两名外国数学家来正定查看钟楼，历时 8 天多，打算从几何力学的角度计算钟楼的受力结构和铜钟的挂法之间的关系，未果。华罗庚先生感慨万千，称赞不已。

正定开元寺塔机钟楼夜景

正定城内有四座塔，都始建于唐代，梁思成从“形制”上分析，对这四座塔都有评价，称开元寺须弥塔是“正定的塔中之最古者”，临济寺澄灵塔“清晰秀丽，可算塔中上品”，广惠寺华塔“也许是海内孤例”，对天宁寺凌霄塔则分析了砖木混构、下疏上密的特点。

正定四塔今昔对比。上图为今影，下图为30年代梁思成先生拍摄。左起：临济寺澄灵塔、天宁寺凌霄塔、开元寺须弥塔、广惠寺华塔

梁思成先生对正定古建筑的特别关爱和高度评价，大大提高了正定人民对古建筑的热爱和保护意识。新中国成立初期的 1953 年，正定县便成立了专门的文物保护机构——正定县文物保管所。此后，在各级文物部门的支持和帮助下，正定展开了大规模的文物保护和修缮工作，到目前为止，梁思成先生考察过的主要古建筑基本都得到了修缮或重建，隆兴寺、广惠寺华塔、开元寺钟楼等7处古建筑先后被国务院公布为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数量之多位列县级之首。正定县城也于1996年被命名为中国历史文化名城。这其中，梁思成先生功不可没。

如今的正定古城已成为河北省的一座旅游文化名城，与梁思成先生第一次考察时已有天壤之别，于此可以告慰先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