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简介:陈怡凝,首都师范大学哲学博士,后浪出版公司社科部编辑
在《于是集》出版前很久我就听说过这个名字。
2023年深秋午后,我和梅老师、余玦在偶然发现的咖啡馆里闲聊。梅老师把他写佛光寺的一首诗发给我们看,问我们的建议。小小的路边咖啡馆里只坐了我们一桌,从诗的字句到“什么是元宇宙”,从人工智能到贾平凹和莫言……梅老师突然说起,余华有个很有意思的习惯,小说里面动不动就出现个“于是”,但上下句之间又没有什么真正的递进关系,就像是一个停顿,开启一种偶然,和人世间的其他事情一样,相互间连着空格。
也许这更接近常态。
因为一簇一簇的事件背后有复杂的因果,因果也一簇簇,于是我们暂且用“于是”占位。被“于是”所替代的东西要等到更多的因果逐渐清晰之后,才慢慢显现出来。
因而一个人的所思所想,感兴趣的问题,潜意识与困惑,总是先被无数个“于是”连接。将这些“于是”连接在一起的是背后的统一性,统一性指向这个人本身,它不断被丰富,被重新解释,处于变化之中。每一个“于是”所代表的内容也随之改变。但不变的是,我们的生活和思想中始终充满着有待更迭的停顿。
从这个意义上说,《于是集》是个很贴切的名字。每个独立的部分、每个部分中出现的不同主题,硬核学术与对往事的追忆,被某种同质的东西拢在一起。
书的内容乍一看可谓纷杂,有还原的和非还原的物理主义、人工智能与因果推断之间的关系,对一些中外学者学术观点的评论和总结,以及一些为师友写的短文。
对我最有帮助的是讨论物理主义和人工智能的部分。
人工智能近来一直是热门话题,我也一直停留在朦胧的一知半解,唯一的一点理解来自梅老师在大槐树烤肉里聊过的只言片语,深知这个领域交叉着心灵哲学、神经科学等等难啃的经,于是便自动绕过了。这一次能反复翻阅文字,老牛拉破车地又理解了一些。
梅老师在书中谈到了弱人工智能和强人工智能。弱的人工智能是传统工具的延伸,机器人类似于传统工具,有时能够在专项领域中做出超越专家的事情,但无法做出小孩子很容易做到的事,比方说通过因果关系进行学习,根据当下情境做出选择。强的人工智能是大脑的延伸,不同于弱人工智能用大数据做小任务,强人工智能具有因果推断能力,能够像乌鸦喝水一样用小数据做大任务,这说明了在机器识别的语句之间产生了理解性的联系。所以说,要回答AI是否可能替代人类,首先需要回答AI是否能够具有因果推断的能力。而这又关联于我们如何理解人类所具有的因果推断能力,或者说如何理解人类本身是一种怎样的存在,人类的意识是一种怎样的存在。
在这个层面上,乍一看可以分为物理主义者和二元论者两种方向。物理主义者认为,从本体论上说,除了物理事物之外别无他物存在;从认识论上说,物理科学可以描述和解释所有存在的(物理)事物,也就是说,所有事物最终都要锚定到物理事物上,所有的科学最终都要归总到物理科学【p48】。从这个角度出发,一些物理主义者倾向于相信强人工智能是可以实现的,因为人从本质上说也是机器,那么机器就可以实现人所具有的能力。而二元论者认为人是一个心身二元体,人所拥有的心灵是机器无法效仿的。因而机器始终无法效仿人类。
但情况又没有这么简单,例如,物理主义者侯士达认为,常人眼中所谓的“自我”其实是一个幻觉,我们的自我感知来源于自我指称。来源于我们在生活中大量使用“我如何如何”这样的句子并且同时根据事实情况判断句子的真假,因而在相互交错的句子中形成了人类惯有的自我理解模式。因而,既然人类的意识本身就是围绕着自我指称产生的幻觉,那么问题主要就不在于机器能否具有意识,而是在于机器能否具有人类的推理能力。而当今的人工智能基于逻辑推理和统计推理这些形式化的推理,真实的人类并不做这类形式化推理,人类与世界打交道的基本方式是做类比,因此以形式化推理模式为基础,不可能实现能够做出因果推断的强人工智能。
而二元论者查尔莫斯认为,如果问题主要涉及的是推理,那么人类总是可以找到终极算法,问题在于机器能否具有和人同样的意识【p51】。与物理主义者不同的是,他认为意识不能被还原为物理事物,意识和物理事物一样属于世界中的基本事物【p50】。在他看来,机器可能会具有意识和理解,不能简单地因为人具有生物性的基础而机器没有就断定机器无法具有人类的推理能力,只要机器能在功能上模拟人脑就可以了。因此他认为奇点在逻辑上是可能的。
梅老师还提到了现象学家德雷福斯的观点。德雷福斯认为,具身性是人类认知的一个特征,具身行为中有身体意向性支配的行为和明确意识指引的行为,其中身体意向性行为是熟练的行为,明确意识指引行为是不熟练的行为,人类学习的过程是从不熟练到熟练,从意识导向变成身体导向,“而这种具身的和周围环境互动的学习过程是基于推理的人工智能所缺乏的”【p86】我们对一个物体的理解总是发生在物体出现的周遭环围之中,物体首先不是作为一个抽象的对象呈现给我们,心灵所认识的世界也不是单纯的物理世界。这可能意味着需要思考的问题不仅限于人工智能可以具有什么样的推理能力和什么样的意识。
在人类与机器的关键区别中我最能体会的是德雷福斯所说的具身性意义。
人类的记忆中储存着大量的感觉符号,这些感觉符号可能是食物的味觉、微风的感触和对旋律的体会,这些符号在出现的时刻携带着空间的烙印,又在重返记忆的时刻以不同的样貌呈现。这或许是一个物理探究无法还原的过程,如果说生命本身并没有既定的意义,那么反复理解的过程,或者说生存的过程本身就是意义。
就像梅老师在书的末尾说的这一段:“所谓万物具有某种精神性,并非时下的泛心论。而是天地一切事物乃至那些不可见的微观粒子,都因人类的认知而变得富有意义。物理学也是人类认识世界的工具。生命的意义不从它是巨大的粒子这一个事实得到彰显。毫无疑问,生命建立在巨大粒子集的基础之上,一旦生命成其为生命,就具有了自主性。对生命意义的解释,就需要在生命的同一个层次上得到解释。不管生命为上帝所造,抑或自然演化,总要在世界之中有所作为”【p316】
我觉得这一段话像极了这本书,书中科学性很强的学术部分和追忆式的生活叙事在作者并无虚度的学术生涯中被整合在一起:有治学的经历、思路的变迁、儿时田野的小说、友人的相聚和逝去的江湖……从数不尽的惊奇中来,到数不尽的惊奇中去,是闪亮的日子。
这本用行动与情谊写就的书于今天秋天出版,相距我第一次听说它的那个下午已经过去一年。与梅老师相识也快有十个年头。刚认识梅老师时听他聊过一些摇滚乐手,其中有赵已然,梅老师说那是从西北大地中生出的调子,天然而动人,还记得我曾回去找到现场来听,当时尚无太明显的共鸣,如今小十年过去,读到《于是集》中写赵已然那一处,又找来他的《再回首》,已觉难有的动容。不禁感到时光飞逝,年华增厚,愿能始终带着诚意,把自己的双脚更深地扎进土地。
梅老师在赠我的书上题词“给西西里队友”,东二环西西里是一个暗号,指书评开头说的那家咖啡馆,咖啡馆很小,几乎只有一个门脸,门脸上写的不是店名,只有一句“我将跳进纷纷的落叶”,我们仨因为这一句停了下来,买了咖啡在窗外的矮凳子上闲聊,叶落正浓,东二环的午后竟然慵懒,车流也不疾行,店内传来低声的爵士,喃喃絮语,老板披着毛衣走出来倚着窄门抽烟,听我们闲聊,一行尘埃中,烟线飘进店里,仿佛身处庙中。
人生至福是当下了无所求,不多也不少,小得盈满。这一瞬算是平淡悠然,像一碗水刚添平,晶莹而不漏。秋天将至,将这篇拙劣书评献给老友,人生如梦,我们还将跳进那纷纷的落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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