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色巨塔(六）：诺基亚启动中国大裁员和无奈的告别

钛媒体注：“蓝色巨塔”回忆录（原文标题为《蓝色巨塔》），系一位多年外企管理人员 Maggie（麦琪）独家授权钛媒体发布的个人专栏。作者麦琪女士曾有超过十五年的外企职业生涯，亲历了外企巨头在中国的巅峰时期、衰退时期，同时也是裁员潮的见证者之一。 专栏文章中的叙述，提供了对于中国外企二十年的独特视角和观察切面，内含大量珍贵的史料图片（均经过当事人授权发布）。每一部个人史，都是一次无限接近真实商业历史的切面。下文为《蓝色巨塔》专栏（持续更新中）的第六篇。 文 | 麦琪的大丧小确幸职场之旅

2012年初，全球诺记员工都在拼尽全力期待windows phone “Lumia”的奇迹发生，离2012.6.14的全球裁员宣布还有六个月。那时的公司状态，像极了泰坦尼克触礁，巨轮甲板上的水手和客人们还不知道真相，只是会有不祥的直觉。而船长室在讨论如何阻止船下沉，殊死寻找补救的办法！

（Windows phone lumia900全球发布）

今天的00后95后可能对windows phone一脸懵逼，这是个什么鬼？让我们回忆下，手机的界面由灵动的方块组成，和中国古代的“博古架”很相似，而在“博古架”上排列的Apps, 就像陈列在博古架错落空间里的艺术品，形象的表达了UI的独特设计。中国区go-to-market煞费苦心创造了这个selling point，销售同学和客户还曾为这个创意激动过。

（Windows phone UI)

2011年诺记和大代理商中邮普泰开会，客户的PPT预测和专业机构的如出一辙，安卓将一骑绝尘。但是，那份报告中客户硬是写了WP 会超过IOS 的鬼话，至于是为了拍诺记马屁还是自己的观点，应该心里有数。

（中邮普泰的报告预测OS份额，2011）

第一款Windows Phone Lumia 开售铩羽而归，全世界消费者并不为windows mobile买单。在移动操作系统，微软的份额始终在低位徘徊，开发者已经在安卓和苹果的阵营里起舞，微软和诺记，一个移动市场的loser ，一个被塞班拖累的日落帝国联合吆喝都回天无力！除了公开市场，我曾经负责的运营商市场，特别是原来占据60-70%份额的中国移动市场，销售和份额也呈断崖式下跌，在全球运营商也大势已去。诺基亚在盛世的时候，有一个观点，做出消费者最喜爱的产品和品牌，而不是为渠道客户定制，所谓control own destiny有时候对待渠道伙伴是傲慢的，因为自己足够强，这个观点多少和乔布斯是吻合的。最好的产品和用户体验是赢得胜利的唯一武器。

（诺记微软宣布合作时战略“梦想”，2012）

北京和平里的气氛一反北欧公司的淡定和沉静，凝重和焦虑的气氛下不时有高管离职。2011到2012，是诺记十数年来高管离开最密集的时刻，前五集出场的大佬们陆续离开。David Tang加盟势头正猛的AMD 担任全球高管；Frank在三星任常务，为不久到来的辉煌制定战略和战术；Andy于2012年5月也加盟三星，韩国人盯这个手机界操盘一哥为时已久，那个时刻是right time；更甚，大中国开创者Colin Giles 也从芬兰的塔尖离开，加入联想任全球高级副总裁。大中国区的CMO marketing, operation，GTM等部门高管也陆续离开，加入的主要阵营有三星，APPLE，华为是后来的故事。也有少数留着直到卖身微软。一派“无可奈何花落去，似曾相识燕归来”的凄惨光景。

继6.14沟通后，第二天大中国全员收到了一封详细邮件，正式宣告了“泰坦尼克”即将下沉，以及发放“救生艇”进行裁员的通知。

（2012.6.15 邮件原稿片段）

（2012.6.15 邮件原稿译文片段）

中国区上千亿的业务收入是大数，五百人的市场客户团队裁员一半也是大事。重组后，Gustavo继任中国区老大，他是一个平衡中国和芬兰总部的角色，而危难时刻大中国区的销售操盘任务落在Paul Huang（黄国强）肩上。Paul也是诺记元老级管理人员，从2000年入职南区，凭着斐然的业绩和出色的团队管理能力担任大区总经理一路升迁，那个时刻被选择担负重任并试图力挽狂澜实属不容易。那个时刻，Paul也将职业经理人的专业精神发挥到极致，团队和客户都对诺记公司和员工保持良好的口碑和理解，只是对卖身微软的结果表达着无尽的震惊和遗憾！

（Paul Huang时任中国区销售市场负责人，2012）

博主历经更多公司包括世界五百强和创业公司后，更要给诺记无比客观和真诚的高度评价，整个裁员的沟通和处理“以人为本”，在法律条款的底线之上，尽量选择给员工更多尊重和上浮空间。比如裁员时才六月份，当年的奖金按全年全额计算，此外，还给予创业基金，培训补助，心理疏导，再就业等热线支持。虽然说，瘦死的骆驼比马壮，而危难时刻的实际行动还是源于令人称道的文化和操守。

裁员的同时，要砍掉下滑严重的业务线，要对合作的客户做结算处理。如同胡雪岩家道中落面临抄家时，他还拿出仅有的盘缠偿还中小债主，这是精神的高贵之处。我参与处理ODEP项目，这是我亲自建立的渠道伙伴，始于2007年的运营商合作伙伴，彼此成就了中国移动业务并达到顶峰，也成就了一批通信界的企业家！诺记的BC ( business controller) 和每一个客户清算返利，并及时支付，直到双方签字画押后，才规范而体面地结束合作关系。当下看到某些头部公司欠供应商、客户和员工巨资并逃离等令人愤慨的新闻，这不仅仅是生意模式问题，更是商业价值观的巨大差异，以及制度法律不规范的恶果，而商业道德底线更是无从提及。

（ODEP结束项目的报告，2012）

我当时心情很复杂，不过，做那份报告时没有一丝懈怠，和往常一样仔仔细细检查完每一个数字，每一个用词才发出正式邮件，如同和每一个要说再见的客户真诚握手，道一声sorry和珍重。

（ODEP客户名单，2012）

FD（省平台代理）、ND（全国代理商）、DRP（直供零售伙伴）等全渠道的业务量都剧烈下滑，份额也节节败退。这时，资金和实力强的渠道伙伴们纷纷投向三星和苹果的销售阵营，确切地说，手机上升品牌也瞄上了这些实力渠道，与其说倒戈，不如说识时务者为俊杰。这份名单中的客户，因为和诺记一起迅猛发展，在手机渠道成为是佼佼者。今天，也有不少成为华为，小米的大渠道客户，所谓“流水的品牌，铁打的渠道”，也是不争的事实。

在6月15日通告后的一周，员工大致分为三类。第一类，果断选择赔偿走人，此刻也想明白了， 大多和小伙伴们计划gap year(间隔年）的旅行；第二类，公司希望留你，但暂时没合适的岗位，那就待分配。大多数的结果并不满意，比如只好去到异地，或者得到一个鸡肋的岗位； 第三类，坚定留下，也有在新组织升职或者加大管辖范围，特别是原老板有比较好的职务，那就继续跟随。

博主妥妥是第一类。当时能看到的事实是，微软和诺记连体，所谓两只火鸡要变成凤凰的概率极小，加之有前老板电话很果断地说离开吧。虽然万般不舍，这一页也要翻过去了，纵然前途是艰难和险阻，也要从舒适的巨塔走出来，去折腾和经历了！（后话，这一路的折腾完全颠覆我的工作观，商业观，道德观等三观，待博主慢慢叙来。）

（离开后的GAP YEAR土耳其之行，2012.8）

我非常尊敬的一位诺记前辈，傅蕾女士的朋友圈署名是“见证了诺基亚手机在中国从零到零的历史”，诺记的故事也成了商学院的案例分析失败的原因，悲伤的是，诺记的成功已经被外界渐渐遗忘。在诺友群里或者行业聚会，还会一再追问和讨论，我们为什么输了，真的是前总裁约玛奥利拉说的：我们并没有做错什么，但是我们输了！至少，我不这样认为。

（相见时难别亦难，诺记小伙伴离开时的聚会，2012）

因为写巨塔，我再次思考诺记为何失败并酝酿尾篇时，好友Sandra推荐了一本书给我，《诺基亚总裁自述：重压之下》作者约玛.奥利拉，他是缔造诺基亚帝国的王者CEO，这本自述，约玛还原了很多事实，包括产品线、智能机战略、还有董事会为何在2010年选择了ELOP等，回答了大家的部分疑问，我摘录一些关注的点。

他说到，“成功是最大的危险。成功会潜在的促使大型企业产生自满自负情节，她就会相信自己有能力让辉煌的历史接二连三重复上演。”在2007年之后，大中华区总部都已经感受到日渐自满的情绪，精雕细琢的PPT和连篇累牍的官僚会议，令诺记像一头扎进沙中的鸵鸟，不能说无视竞争对手，但是过度的自信肯定阻碍了创新第二曲线的步伐。

诺基亚高层中（他说的是全球高层），有相当一部分认为苹果绝无可能生产出一款功能完善的手机，事实证明，功能不是那么重要，苹果创造的是智能机，直接把功能机消灭了。约玛个人对诺基亚产品的影响持续到2007年，当时总裁已经是康培凯了，而后续的2008-2009，iPhone呈现疯狂发展的势头，诺记盈利预警，康培凯的总裁之位动摇，在2009年约玛和董事会迅速物色新的总裁。

约玛交代，最后的CEO角逐在两个候选人之间，一个就是诺记二十余年的高层安西.范乔基，还有一个就是时任微软高管的史蒂芬. 埃洛普（ELOP）. 虽然书中约玛详细阐述了ELOP的优势和安西的不合适，而我看来，“外来的和尚能念经”更好的诠释了这个结果，更何况，ELOP是一个能把死人都吹的醒过来的“能言善辩”之才。

(Elop和中国移动董事长会见，巴塞罗那2012）

约玛写到“我喜爱史蒂芬.埃洛普在谈论自身经历，那种芬兰式的直率，他的身上没有华而不实的成分。他不仅热情充沛而且能力很强，同时他的额外功课也做的相当好。”约玛的书是2018年1月出版的，而书本的内容写到2010年ELOP上任戛然而止，后面发生的一字不提，这非常出乎我的意料。如果“天才缔造商业帝国”是一个真理，那么约玛和董事会选择ELOP是不是一个wrong decision呢？或许，芬兰作为小国家多少有崇拜美利坚的倾向，书中提到，另外五名总裁候选人全部来自美国公司。

记得初上任，ELOP就来了中国和全体员工见面，他看来确实平易近人，说了很多个人经历，还提到收养了一个中国女孩，一下子把中国员工的距离拉得很近。来中国也比前任康培凯更多，拜访运营商，拜访政府，PR的功课做得相当可以，这一切似乎为以后的诺记卖身微软做了极好的铺垫。

再看微软，2014年任命的纳德拉在微软帝国陷入增长停滞时接盘，在内部士气一片低沉时给员工注入了新鲜的文化动力，在公司方向迷茫时“重新找到了微软的灵魂”，并锚定战略。可以说，他在短时间内实现了make Microsoft great again，重回市值巅峰。

更有戏剧性的情节，纳德拉上任后很快将诺基亚“这个没有前途的鸡肋业务”卖出！自纳德拉2014年上任以来，微软的市值翻番。2019年6月，微软的市值突破一万亿美元，创历史新高，并且超过亚马逊和苹果，再度成为目前全世界市值最高的公司，领先后两位逾1000亿美元。无独有偶的情节，2014年微软物色CEO候选人名单中也有时任诺基亚总裁的ELOP。

（微软出售鸡肋业务“诺基亚WINDOWS MOBILE” 2014）

如果当年诺记任命的CEO是安西.范乔基,他是主张加入安卓阵营的激进派;如果当年诺记物色了一个"纳德拉"呢，他会翻转诺记的命运去到新的高峰吗? 商业没有彩排，每天都是残酷的实战。写到这里，我突然感慨，诺记是选错了临危受命的总裁啊! 约玛在书中提到，是他主导董事会选择了ELOP，那么诺记，成也约玛，败也约玛，是历史的宿命吧！2013年，曾经市值1500亿美元，年销售四亿部手机，占据市场份额45%以上的诺记，以72亿美元插草贱卖微软，成为商业史上一个永恒的话题，也成为数以万计诺记全球员工心中永远的痛！

(诺基亚大中华区总部北京亦庄)

（诺记工会制作的离别手册，收集大量珍贵的照片）

2012年7月，是说再见的时刻。再见的场景，没有想象中那么悲伤。当大家接受这个事实并确定自己的方向后，与其说裁员走人，更像一场诺基亚大学的毕业典礼。部门内的，跨部门的，好朋友的，各种组合的gathering 在之后的一个月密集安排，珍惜过往，祝福未来，一种珍贵的情感在滋生和发酵。

（诺记工会手册中的临别赠言）

我想起电影的桥段： 愿你在被打击时，记起你的珍贵，抵抗恶意， 愿你在迷茫时，坚定你的珍贵， 爱你所爱，行你所行， 听从你心，直面未来，无问西东！

谨以此拙文，献给一起奋斗过经历过欢笑过流泪过的诺记前辈，导师，同事和通信圈的好朋友们！

（p.s. 文中图源均出自麦琪，有其他出处均有标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