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封迟收的邮件

□胡跃
　　月亮升起来的时候，窗口的风似乎染上了一抹白色。8月的夜，很闷热，此刻我却有着久久的感动。
　　一切缘于一封信，一封普通却又真心的邮件。
　　好久没用QQ邮箱，鬼使神差，突然想去上面查找写过的教师节发言稿。马上开学，铺天盖地的工作接踵而至，又将迎来一年一度的教师节，到时候总要和老师们分享一下。
　　那封信静静地夹在一堆广告之中。“亲爱的胡老师”，熟悉而亲切的称呼一下子让我意识到，这绝对不是一封垃圾邮件。
　　“近来可好？不知您是否还记得我，我是2011届一班的诗瑶，当初犯低血糖晕倒在您怀里的那个女孩。最近打开许久未碰的邮箱，惊喜发现了您的QQ号码，不知您是否会看到，但还是抱着试一试的心态发给了您……”我感到惊喜、意外，竟然是含蓄而勇敢的诗瑶发来的邮件。
　　诗瑶那个班我教了三年。因我的编制在县上，那年暑假参加了考调，经过笔试、面试、体检、公示后已是8月下旬。那年的秋天来得特别早，秋风知别苦，渐渐起凉意。到了不得不告别的时刻，我再也不能逃避，把要调走的消息告诉了家委会星雨同学的妈妈。她家在学校附近开了一家打字复印的店，不一会，店里就聚集了好几位家长和同学，孩子们抱着我，边哭边问：“老师，您能不能不走？”“老师，您把我们教到毕业吧。”家长们先是劝孩子们，后来也加入了流泪的行列。这个场面每每记起，依然会让我泪流满面。有人说一起笑过的人不一定会记住，但一起哭的人却一定会铭记终生。事实上也是这样啊。
　　9月1日开学前几天，我带着孩子们把教室打扫得干干净净，也安排他们在黑板上装饰画画并写上欢迎新老师的字样。当一切完成孩子们离开后，我独自一人面对着熟悉的教室号啕大哭，和新班主任交接工作时，我也几度泣不成声。人就是这样，在哪里真心付出，就会和哪里血浓于水。
　　我已经记不清诗瑶最初的乖巧模样了，现在早出落得亭亭玉立了吧。没想到她曾无数次地回头，寻找孩提时那一段快乐的时光：“毕业后我曾无数次地路过小学，却从未踏进校门，我知道您离开后，又回来了。我总是会在校门观望，观望我曾生活过的教室，看看那个在方队中跳着‘白龙马，蹄儿朝西’的人群中，有没有您的身影……”
　　老师牵挂学生是一种责任，被孩子牵挂绝对是一种深深的幸福。人海茫茫，船工送走游客后一拍两散，而老师和孩子的一段同行，大抵会温暖人的一生。
　　只是遗憾，十年里我未曾与这个孩子相见。可能岁月需要成长的留白吧。但这个孩子却看见过我：“高三的某天中午，赶着回家吃饭的我曾在川北医学院门口碰见过您和女儿，您穿着白衬衫，搭配着咖色裙子，看上去像是一位大姐姐，我一时愣住，一句‘老师’竟没叫出口，只好目送您和女儿走远。”
　　从青春期走过来的人，怎不理解孩子这样的举动？她说：“读高中选择了自己并不擅长的理科，高三这一年是艰辛的，我曾被压得喘不过气，在每个夜晚失声痛哭。是否每个大人都会怀念曾经天真烂漫的自己？”
　　读到此时，我的心隐隐作痛。我欣慰在众多的老师中，我是她独特的存在，也心痛她在小小的年纪承受的巨大压力。我知道人世间有一种情感叫默默思念、不敢打扰，或者就是成为您的样子：“翻看您的空间，得知您假期去了贵州，高考后的毕业旅行，我也去了。我仿佛就在追随您的脚步，一路都有您温柔的身影。我好想能和您偶遇，然后像多年前抱着您，叫一声‘妈妈’！”
　　读着读着，我的眼眶湿润了。孩子，谢谢您用一声“妈妈”唤起我无比幸福的回忆。想起来，老师就是孩子们美好童年的制造者，一次读书节装扮、一次课文朗读的录音、一个开学见面的拥抱，构成了孩子们美好的时光。
　　信的结尾，诗瑶写道：“我怀念学校的读书节、跳过的校本操、涂涂画画的摘抄本、您留在书本上的红墨水……最是想念那位戴着红框眼镜、爱穿黑裙子的班主任！”落款时间：2023年8月。
　　啊，这是一封迟收了一年的信！那个时候，诗瑶即将走进师范大学的校门——这是一个长大后我就成了你的故事。
　　一瞬间，我好渴望立即开学，见到现在可爱的孩子。我已经想好教师节发言的主题：让孩子因我们的存在而感到幸福。我迫切渴望，当岁月涤荡，孩子们离开校园后，有些东西依然能在他们一生中流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