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瓦台魔咒”再启，文在寅出事了

文在寅孙子的iPad被收走了

最近韩媒报道说，文在寅的女儿文多惠，正在接受韩国全州地方检察厅的刑事调查，她在首尔的住处被查抄了，而且查抄令中，也把她爹文在寅一同列为涉嫌受贿的犯罪嫌疑人。

其实早在文在寅在位时，大概是2019年，她女儿文多惠，就曾经遭遇过类似的调查。当时文在寅正努力推动韩国检察机构的改革。但韩国检察机构却反过来调查她女儿的学历，指控文在寅曾利用特权，让她女儿挂名发表顶尖医学论文，并借此入读名牌学校。

而这次的调查，不是针对“走后门”读名牌学校的事了，而是指控文多惠的前夫徐某，没有任何航空界工作经验，却获得了泰国易斯达航空的高管职位，并获2亿多韩元的薪酬——大约等于100多万人民币，而这背后，可能是前共同民主党议员李相稷担任韩国中小企业振兴公团负责人时帮助走的关系，而文在寅当时任总统，所以这2亿多韩元薪酬可视为文在寅收受的贿赂。

新闻里有个细节，是这次调查，居然把文在寅还在读小学的孙子的iPad都给收走了。可见这群调查的人，是有多细致了。

文在寅的亲信直言，这就是政治报复，是执政党为了转移人们关注目前韩国内政混乱、经济日益凋敝的状况。

文在寅在位时，有两位前总统被拿下，一个是朴槿惠，另一个是李明博。比较讽刺的，是当年参与办这两个大案的，正是如今的总统、前检察总长尹锡悦。

文多惠是文在寅和妻子金正淑的女儿，出生于1983年，曾就读于韩国釜山外国语高中的日语专业，还曾前往日本国士馆大学留学。她做过瑜伽教练。2018年，随前夫徐某，移居泰国。2021年，她与徐某离婚，返回韩国。

作为前总统的女儿，文多惠也不可避免介入政治。2017年韩国总统竞选期间，她曾带着8岁的儿子到现场为父亲应援。随后不久，她加入了韩国正义党。

韩国正义党，是一个进步主义政党，成立于2012年，是原统合进步党的部分成员退党后成立的，最初名字叫进步正义党，后更名为正义党，2024年参与韩国国会选举，与绿色党联手，因此又更名为绿色正义党。

值得注意的是，文多惠加入的政党，跟她老爹文在寅所在的政党，不是一个党。

文在寅所在的政党，叫共同民主党，2022年，以1%的选票劣势，输掉了韩国总统大选，尹锡悦所在的国民力量党上位——尹锡悦，此前是韩国检察总长，不隶属任何政党，2021年才加入国民力量党。

目前，共同民主党，是韩国最大在野党，但赢得了2024年1-4月的国会选举，因此延续了韩国政坛“朝小野大”的局面，对执政党国民力量党形成了巨大的牵制。

共同民主党，现在的党首，就是那位经常在媒体露脸骂尹锡悦不应该得罪中国的李在明。有段时间，传出他要辞去党首的职务，不过前段时间，他再次高票蝉联党首。他素以强硬、务实著称，被称为“文在寅的继承人”，有望冲击2027年的韩国总统大选。

但他现在的日子也不好过，目前执政党国民力量党，正以涉嫌受贿、渎职等理由调查他，他要能挺过这波烈火淬炼，方有希望当选总统。

冤冤相报何时了

怎么理解文在寅和他女儿正遭遇的事呢？传说中的青瓦台魔咒又要来了？

我们先从文在寅这个人说起吧。话说2003年，文在寅接受卢武铉邀请，进入青瓦台工作，担任行政首席秘书。

他原来在釜山做律师，跟其他大状比，赚得不算多，但有个带院子300多平的房子。日子过得其实很不错。

文在寅的父母曾经都是难民，他是通过艰难的考试当上律师的，有了舒适的大房子，也算是实现了家族的阶层跨越了，按一般人的人生轨迹，也够了。

但是，就是为支持老大哥卢武铉，他把豪宅卖了，在首尔租了一个平仓洞的小房子。——首尔房价比较贵，釜山豪宅，换不来首尔江南区90平小公寓，所以租房也是不得已的事。

只能说，他与卢武铉的关系，确实是超出了一般的同事、朋友的情谊。

另外，在青瓦台工作，虽然职位高，但赚得真不多。

韩国遵循的是高官低薪制度，当官的如果不贪，日子普遍苦哈哈，甚至可能欠下一屁股债。许多没有积蓄的部长级高官，连个像样的房子都租不起。

文在寅在青瓦台那几年，就是这样，不仅没赚钱，还把当律师时赚的积蓄都花光了。

卢武铉因为家人受贿，被李明博逼得跳崖自尽，调查人员清查他个人财物状况，发现他不仅不富裕，反而背负着4亿韩元的债务。

卢武铉本想退休后，通过演讲和写书赚钱，还完债，再安度晚年，只可惜，没能实现愿望。

他本人两袖清风，可他没能阻挡住妻子、哥哥、嫂子和儿子，以及他提拔起来的高官，靠他的影响力收受贿赂。 当时，李明博调动检察机构，调查了卢武铉身边所有亲信，不惜掘地三尺，也要找出卢武铉的受贿的“证据”。

期间，李明博还煽动国情局和媒体，施加人身羞辱，比如大肆造谣说，卢武铉把一块价值1亿韩元的手表，随意丢弃在田埂，戏称“田埂手表”。 文在寅亲身经历青瓦台清苦的政治生活，知道卢武铉的为人，目睹了惨剧发生的整个过程，怒不可遏，他认定李明博所为，是无耻的政治报复。这让即使不喜欢青瓦台生活，也非要去竞选总统。

问题在于，李明博被文在寅这样指控，可外人也无法找出证据证明他的行为“非法”，否则，学法律出身的文在寅，本有能力阻止这场惨剧。 因为，李明博调查卢武铉，没有利用黑社会或任何不法手段，仅利用了检察系统和媒体资源。

他下台后，文在寅上位后，利用检方控告他的罪名中，也不见他如何非法打击卢武铉，其中罪名，仅包括受贿、BBK股价操纵案、干涉2012年总统选举、滥用职权帮助哥哥追回投资资金、设立文化界黑名单等等，就是不见如何滥用职权实施政治报复的罪名。 可见，文在寅在位时的检察机构，针对李明博的指控，如果是成立的，那实际也就相当于说，在韩国，现任总统，是可以对前任总统实施“合法的政治报复”的。

所以根子上的问题，不是李明博，而是韩国制度有漏洞。换句话说，要终结政治报复，就要废除恶制，而非冤冤相报，打击个别恶人，否则，报复只会无限循环下去。 可悖谬的是，文在寅一上台，就几乎如法炮制，利用相同的检察系统和媒体资源，也把李明博送进了监狱。

连李明博喊冤的词汇，都跟当初文在寅一模一样：“这是政治报复”。

一切都是命

文在寅学法律出身，当然深知韩国政治泥潭的制度渊薮。

在协助卢武铉当政那会，他就已经意识到韩国“政治报复文化”，也就是“青瓦台魔咒”的关键，就在于检察机构。 2019年，他不顾外界非议，执意提拔心腹曹国，为法务部长官，目的也是为了改革检察系统。

只可惜，改革还没开始，曹国就被检察机构调查出女儿“论文门”事件，上任35天便灰溜溜下台了，连带把文在寅的支持率，也从最高峰80%拖至40%。游行的民众要“曹国滚蛋”，也要“文在寅下台”。 文在寅跟李明博或朴槿惠不一样，有心亦有专业知识改革韩国的制度弊病。

但他抑制不住愤怒，一上台就“以彼之道还施彼身”，打击曾陷害大哥卢武铉的“凶手”李明博。

这很解气，但与此同时，实际也让他的改革失去了几分超然的正义性，以至于一直到现在都有人认为，他的改革不过是想自保，想下台时不被清算而已。

这自然会给改革增添一份无形的政治阻力，甚至也可以说，这为他最终的改革失败埋下了伏笔。

文在寅并无意涉足青瓦台政治，赚不了钱也就算了，因为压力巨大，长时间神经衰弱，掉牙掉头发，苦不堪言。上任后，他曾三次辞职。

第一次辞职后，他和妻子安排了一趟喜马拉雅山徒步旅行，像一只放飞的小鸟。他说，“我的心情就像演员崔岷植某个广告里喊的那句话——‘我是自由之人’”。

后来卢武铉退休了，他又在心里高呼：“啊，我也解放啦！” 文在寅去青瓦台任职，无论从金钱还是工作强度考虑，都不划算，完全是出于责任和情谊，协助心目中的道德偶像。 可当他一踏入政界，就似乎再也回不了头。

卢武铉死后，他知道问题的根子在制度，但让他遗忘兄弟之情，忘却目睹大哥悲惨死去的痛苦，宽恕李明博之恶，百分百客观中立，不携私情去推行改革，似乎也有点强人所难。

换句话说，文在寅只能以身入局，幸运，胜天半子，得以善终，不幸，那就只能等着被反报复。

或许，正如他的自传所言吧：这一切都是命运。

检察机构：总统掘墓人

韩国是三权分立国家，检察机构隶属行政，但在长期的发展演变中，获得了一种近乎病态的权威感。

在韩国，如今最帅气最吸引人的职位，莫过于检察官了，这个群体是许多电视电影中的白马王子，大众羡慕的偶像。当然要得到这样的职位，也相当困难，是真正的万里挑一。

从历史上看，这个机构实际已成为总统们的掘墓人，面对包括总统在内的任何官员，几乎到了动辄得咎的地步。

以至于有人认为，韩国有“两个总统”，一个是现任韩国总统，另一个是韩国的检察机构。

这个机构有多牛呢？

简单来说，一个案子如果交到某个检察官手里，他就是这个案子的皇帝，上级无权干涉、外部机构无权置喙，案件侦办公正与否，全凭检察官个人良心。

检察官可以指挥司法警察工作，有权决定何时开启调查，也有权随时终止调查。 进入审判阶段，如果对判决有异议，也不能依据普通的行政审判或立法程序解决，只能由原检察机关向高级检察院提起上诉。所以有人说，检察官也具备法官的地位，被称为“法官背后的法官”。 按理说，如此独立权威的检察机构，对于一个现代国家来说，当然是好事。

问题在于，如此超前的机构，如果无法与本土社情民意相匹配，就会出现大问题。可偏偏，摆脱军政30多年的韩国，其实至今还是建立在财阀特权、人情网络和威权传统基础上的社会，从黎民百姓到总统贵胄，从就学、就业到生活方方面面，无不深陷于此。

当年，崔顺实利用关系，让女儿郑维罗通过“马术特长”进入人人羡慕的梨花女子大学，最终牵连朴槿惠，后来，试图对检察机构实施改革的曹国的下台，也是因为他已经28岁的女儿，当年通过“挂名论文”进入高丽大学，被人查了出来。

——我们前面也提到过，文在寅的女儿也曾经被指控“走后门”进民校。清廉正气如卢武铉，也会被找出问题，原因就在这里：

在韩国这样的人情社会，一个人想摆脱人情的羁绊，几乎是不可能的。尤其涉及到子女教育、前途的问题，最容易出事。

而韩国检察机构似乎也很懂这点，所以每次要调查谁，就围绕他的亲属尤其是子女的入学、婚姻下手。

另外，作为总统或高官，个人收入微薄，但地位又非常高，这也形成了矛盾：要如何维持家人基本的人情体面，会是个大工程——如果没有合法的援助资金，就算他本人不贪腐，家人亲信，利用其影响力，变相收点好处，几乎也是必然的事。

文在寅在位时的前总务秘书官郑相文，也被查出，受家人委托，接受商人朴渊次贿赂，目的是为了清偿债务，他的家人从朴渊次手里拿了100万美元，也不是为他自己，而是转到了女儿卢静妍账户，为其购置国外生活的公寓。 人情的特权的威权的社会，与近乎动辄得咎的司法制度，形成鲜明的冲突。

前者，让生活于斯的每个公民，都带着“原罪”，后者让每个公民都丧失了安全感。

谁有罪，几乎一查一个准，无人可幸免，区别，恐怕只在于，查还是不查。

所以，检察系统超前的客观和独立性，在韩国也就变成了一种悖论：

——如果被人利用、煽动，作为政治报复的工具再合适不过，所以它越显得客观、独立，就越容易不客观不独立。

魔咒不停

引入现代西方制度，与本土社情无法匹配，这在后发展国家中也算相当常见。

要改革，就是要让制度和社情想契合、匹配，也只有两个方法：

要么让制度“走慢一点”，要么让社情“走快一点”。 可韩国有一个特别的社情基础，几乎无法短时间内撼动，即无孔不入的财阀体制。如今的韩国，前三十家财阀集团的财富，占据整个社会财富75%以上，光三星一家，占韩国GDP的22%，几乎影响韩国人从生到死的方方面面。 这些财阀，是社会特权横行、人情肆虐的源头，屡屡曝光的贿赂贿选、内幕交易、非法继承、明星自杀，让人们窥探到这个社会的真实底色，并非法治而是特权。 从卢泰愚时代开始，韩国总统已经大大销权限权，根本无力抵抗、改革基于财阀的社情基础，这就是为何一次次韩星自杀背后，就算隐约可见财阀身影，韩国人也只能一声叹息了事。 过去很多人以为，文在寅把财阀“代言人”李明博送进监狱，意味着他要和财阀“决一死战”，其实这并不准确，因为双方根本不存在对抗基础——两者实力悬殊太大。

文在寅确立的司法改革方向，从卢武铉时代开始，就一直很清楚：并非和财阀对抗，而是让超前的检察机构“走慢一点”，说白了，就是削弱这个机构的力量。

2005年10月，检方调查东国大学姜祯求教授，涉嫌违反《国家保安法》，时任法务部部长千正培，动用了调查指挥权，要求检察总长金钟彬不做拘留调查。

因为按照韩国《检察厅法》，法务部长有权在具体案件中指挥、监督检察总长。 法务部长算检察部门的领导，指挥、监督合情合理，按《刑事诉讼法》精神，不拘留调查，也符合现代法制原则。

但结果呢，时任检察总长金钟彬，对此表达了强烈的不满和抗议，甚至提出辞职，理由冠冕堂皇：不接受“权力”试压。

最终，这事导致法务部长和检察机构形如水火，无法融洽。 文在寅评价这个案例时，无奈地叹息道：“我不理解金钟彬的处理方式，到现在也理解不了。”

文在寅当总统之前，检察机构公然违抗上级，文在寅在位时，检察机构又将刚上任的法务部长曹国赶下台，文在寅退位后，检察机构又查到了他本人头上，似乎非让他身败名裂、进监狱不可。

由此可见，韩国的检察机构改革是有多难。 大概从2019年年初，文在寅的家人、主要是他的女儿文多惠，就被人盯上了，除了学历的事，实际上，当时她还被怀疑在买卖房屋过程中涉嫌逃税。

当时任民政首席秘书、调查总统身边人的负责人曹国，为了保护文在寅和他的家人，对外说道：“文多惠的行为不构成非法逃税，未经确认事实不能随意开炮，即使是总统的女儿。” 可如今，曹国早已下台，文在寅、文多惠则再次被调查。

真就像某种摆脱不掉的魔咒，一代又一代，生生不息啊。

祝文在寅好运吧。

作者：左页